江无雪离开沈镜的院落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她跃上另一道墙,又从墙上跃上屋顶,踩着一片片青瓦往城北走。
天枢城的阵纹在深夜进入低功耗维持状态,九重城墙上的光纹暗了大半,只剩几道最基本的回路还在缓缓流淌。
她走在屋脊上,脚下是沉睡的街巷,头顶是稀疏的星。
月亮被观星台上偶尔扩出的对冲光束遮去了半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屋檐上斜斜地垂下去,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问号。
她在一家酒馆门口落下来。
酒馆的幌子是用粗麻布缝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歇”字,被风吹得翻了边。
门板已经合上了一半,另一半还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油灯光。
这家酒馆没有名字,也没有招牌菜。
它只在深夜开门,只招待一种客人。
那些在观星台加班到凌晨的阵师、执事堂值夜班的小吏、守着阵眼直到天亮不敢合眼的守卫。
这些人来这里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找一个能坐着发呆而不被盘问的地方。
老板姓邬,五十出头,光头,络腮胡,左眼有一道旧伤疤。
正在擦杯子,他擦杯子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老板是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有没有水渍,他是低着头对着口擦,像是怕看见杯子里映出的人影。
看见江无雪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把手里的杯子搁在台面上,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坛没开封的酒,往桌上一墩。
“还是老样子?”他问。
“老样子。”江无雪在角落的位子坐下。
老邬拍开泥封,把酒和一只碗放在她面前,又转身去切了一碟卤豆。
不是什么好酒,是北境那边用高粱酿的烧酒,酒味冲,碗底还沉着几粒没滤净的高粱壳。
豆也只是搁了隔夜的卤水,切得厚一片薄一片。
江无雪不在乎。
她来这里从来不挑酒的好坏,也不在乎下酒菜是什么。
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坐着,一个不用在任何人面前装得满不在乎的地方。
老邬从不过问她身上的新伤旧伤,也从不过问她在想什么。
他只会把酒放在她面前,然后去擦他的杯子。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持续了三年。
江无雪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半碗。
烧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她皱了皱眉。
她靠进椅背,把双腿搁在旁边的条凳上,手里转着碗沿。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血丝照得很清楚。
“新差事?”老邬忽然问。
江无雪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没带剑出门,还换了双软底靴。每回你有正经差事,都是这身打扮。”
老邬又拿起一个杯子,低着头擦,“而且你今天晚到了半个时辰,能让江无雪晚到半个时辰的差事,应该不小。”
江无雪灌了一口酒,没说话。
油灯一下灯花,溅在台面上,发出极细的滋啦声。
“一个十六岁的丫头。”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翻墙时更哑了些,多了一层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连笑都不会。他们要拿她当祭品,然后让我来当保镖。”
“你不乐意?”
江无雪把酒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来回划了两圈。
油灯的光映在酒面上,照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她身后空荡荡的酒馆。
她看着那个倒影,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在这一行到她这个年纪,早就不存在“乐意不乐意”。
上面分下来的任务,她接。
谁也打不过的烂摊子,她扛,直到扛到扛不动的那天为止。
这是她活着的方式,也是她这么多年没被人情世故绊倒的诀窍。
但今晚那个坐在石板上的丫头伸出一手指,把它推偏了一点。
“她问我,我的命归谁管。”江无雪说。
老邬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拿起另一只,继续擦。
他没有回应,他听得出这句话不需要回应。
“十六岁。”
江无雪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北境跟师姐争一口气,输了就跑出来,觉得自己天大地大没人管得了。
倒也真的没人管,师弟走后就更没人管了。
我这条命是自己从死人堆里挣回来的,只归自己管。”
“那丫头的眼睛太净了,她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还是十六岁,还是那个蹲在墙下哭不出声的傻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
她把空碗搁回桌面,从筷筒里抽了支筷子,用食指顶着筷子尖,拇指一弹。
筷子在桌面上一圈圈地转,渐渐停下来,筷尖指向老邬。
老邬低下头,用抹布拧了一下耳朵里的水,好像本没看那筷子。
然后那筷子重新被弹了一下,转了整整一圈。
指向她自己。
“老邬。”
江无雪忽然叫他的名字。
老邬抬起头,对上她疲惫而亢奋的眼睛,知道这坛酒已经尽了。
“上次跟你说我师弟死的时候,你骂了我一句,说我不该替他赔命,我没还嘴。
后来你说——我们这号人,活久了多少都会欠点东西。
不是欠别人,是欠自己。”
她把筷子放下。
“那丫头的命归我管了,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不是上面交代的。”
老邬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擦好的杯子一只只倒扣在托盘上,声音和着杯底碰木的闷响一起沉下去。
“你师弟要是还活着,大概不会同意你这趟差事。
但他不在了,你自己拿主意。”
江无雪没接话。
“我欠的,我还,她不该还。”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回响,很快就被窗外阵纹的低频嗡鸣吞没了。
老邬不再说话,他把空酒坛收进柜台底下。
重新拿起一只杯子,对着口低头擦了又擦。
他和从前每一次一样,没有多问,没有多劝。
只是在她走后,把她留的那锭银子压回柜台角落的旧账本底下。
那底下压着她每一次深夜来这里喝酒时多给的碎银,分量早已超过了今晚的酒钱。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每次都多给。
但他记得她第一次来时,嘴角还带着没擦净的血,靴子上全是北境冻土化开的泥浆。
那时候她本没付酒钱,是老邬自己给她倒了一碗。
说这碗不算,等你什么时候真想喝,再来给我补上。
江无雪站起来,把长凳踢回原位。
在即将跨出门板前停住了脚步,偏过头,看向墙角暗处那把被油布裹着的旧物。
“老邬,把它给我吧,好久没磨了。”
老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擦着柜台上的水渍。
等了片刻,走过去,从墙角把那捆油布抱起来,放在桌上。
油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柄素面无纹的长刀,刀刃很窄,刀背厚重的钝弧上刻着一道从刀颚到刀尖的陈年缺痕。
刀柄上缠的旧麻绳已经松脱了好几圈,刃口却还是亮得反光。
江无雪单手握住刀柄,反挑了一下分量,又放回布上。
她低头看着刀刃上自己晃动的眼影,没有再耍任何花招。
这把刀是师弟走那年老邬替她寄存在这儿的,不是剑,不是她平时用惯的东西。
她将油布重新缠紧,拎起刀带,出门时甩了一下被酒气洇湿的马尾。
外头巷子里的阵纹正在作每晚最后一次回流调息,她踩过青石板上的流光,背影在月色里恢复成那道不太端正、散散漫漫的轮廓。
老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把手里的杯子对着口擦了又擦。
台面上,盐罐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拨歪了半圈,底下压着一粒连壳都没剥的花生。
他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忽然明白了她是在学那个举动,学她今晚翻墙之前往守卫领子里丢的第四颗松子。
夜风从门板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远处观星台上,对冲探针照常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锐鸣。
天枢城还在沉睡。
酒馆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在数着一笔又一笔没人能结清的旧账。
江无雪已经走了很久。
但她的酒气还留在那张角落里——还有那筷尖朝过她自己、又朝过门外院墙方向的竹筷。
老邬走过去收起它,他不确定她今晚护着的人会不会活到春天。
但他知道,如果那个人活不到,这个夜里蹲在墙头心跳快过翻墙速度的傻子,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进他的酒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