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春。
南方的三月，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尾巴，但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像一只只刚睁开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张予宁六岁了。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三岁的小豆丁长成一个能跑能跳、能说会道、能帮赵晚晴打酱油的六岁小姑娘；短到在这个拥挤的院子里，子依旧像磨盘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什么都没多，什么也没少。
张家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黛瓦，天井里的大水缸还在，浮萍铺了满满一层，底下的一指长的鲫鱼换了一茬又一茬。堂屋的座钟还在走，钟摆左右摇晃，咔嗒咔嗒的声音像老人的牙关，不紧不慢，不知疲倦。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张福贵的头发全白了，腰板也彻底弯了下去。他现在很少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了，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咳嗽一声接一声，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机器。周桂香的颧骨更高了，嘴唇更薄了，但骂人的嗓门却没见小——只是骂的对象从儿媳妇们变成了张福贵，骂他“不中用”“吃闲饭”“拖累一大家子”。
张福贵被骂了也不还嘴，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头。
大房、二房、四房的子照旧过，但三房的子，悄悄地好了起来。
好得不显山不露水，好得周桂香都没察觉出异常。
赵晚晴的脸色不像三年前那么苍白了，嘴唇有了血色，脸颊上也长了些肉。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瘦，整个人看起来舒展了许多，像一棵被浇透了水的树，枝叶都伸展开了。
张怀西的精神头也更足了，走路带风，说话带笑，在机械厂采购科混得风生水起。他的工资还是三十五块，但他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远不止三十五块——当然，这些东西都是通过黑市辗转换来的，绕了好几个弯子，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张予安和张予宁也被养得白白净净的，不像院子里其他孩子那样面黄肌瘦。张予安六岁，壮得像头小牛犊，浑身上下都是劲儿。张予宁比哥哥矮一些，但也不瘦，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三房的子好过了，但四房的子也不差。
张向北这三年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在供销社里连升了两级，从普通售货员升到了副股长，工资从二十二块涨到了二十八块。
张书瑶的“福星”人设开始发力了。
在旁人看来，就是这孩子从三岁开始，就“转运”了。
先是张向北莫名其妙地升了职——他同事都说他“走了狗屎运”，但江若楠逢人就说是“书瑶带来的福气”。
然后是张书瑶在院子里玩的时候，“不小心”挖出了一罐子铜钱——其实是江若楠提前埋好的，但谁也不知道——周桂香拿去给收废品的看了，换了八块钱。
八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周桂香逢人就说：“老四家的书瑶，那孩子真有福气！你看，她一挖就挖出铜钱了！”
张书瑶“小福星”的名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坐实了。
张予宁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从不说什么。
这三年，她和张书瑶的关系，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张书瑶不再像三岁前那样黏着她，但见面了也会叫一声“予宁姐姐”，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堂姐。张予宁也会应一声，笑一笑，然后各走各的路。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院子里，各过各的。
张予宁觉得这样挺好。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各过各的”就能各过各的。
一九六七年，春天，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摆在了张家的饭桌上。
——上学。
事情的开端，是张予安。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张予安忽然放下筷子，大声说：“我要上学！”
一桌子人都愣了一下。
周桂香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中，皱着眉头看着张予安：“你说什么？”
“我要上学！”张予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小脯挺得高高的，“妹妹也要上！我们都六岁了，该上学了！”
张予宁低下头，假装在扒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事儿是她“引导”的。
三天前，她跟张予安说：“哥，你说咱们是不是该上学了？语琪姐姐她们都上学了，咱们还天天在院子里玩，多没意思。”
张予安当时正在挖蚯蚓，头也没抬：“上学有什么好玩的？”
“上学可以认字，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知道好多好多事情。”张予宁顿了顿，又说，“而且，上学就不用天天帮剥豆子了。”
张予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剥豆子是他最讨厌的活——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无聊。蹲在天井里，一颗一颗地剥，剥得手指头疼，剥得屁股发麻，剥得他想哭。
“那咱们就上！”张予安把蚯蚓一扔，拍着脯说，“我去跟爸说！”
于是就有了饭桌上这一幕。
张怀西放下筷子，看了看张予安，又看了看张予宁，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上学的事儿，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他说，“予安和予宁都六岁了，该上学了。街口那所小学，一年学费加书本费总共三块钱，两个孩子就是六块。这笔钱，我们三房自己出，不动公中的。”
这话说得很体面——我们出钱，不动公中的，你们谁也别拦着。
周桂香还没来得及开口，王素琴先说话了。
“三弟，”王素琴放下碗，脸上挂着那种“我为你着想”的笑容，“让孩子上学是好事，但你也得想想家里的情况。守诚今年十九了，该说媳妇了。说媳妇要钱，办婚事要钱，盖房子要钱——这一笔一笔的，哪样不要钱？你们三房的钱自己出，那公中的钱不就少了吗？”
张怀西的笑容淡了一些：“大嫂，你这话我听着不对味。我自己的钱给我自己的孩子上学，怎么就跟公中的钱扯上关系了？”
王素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三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一大家子人，吃住在一起，公中的钱是大家凑的。你们三房的钱自己花了，交到公中的就少了，那公中的亏空怎么办？”
“大嫂，我每个月交十五块给妈，一分没少过。”张怀西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冷意，“我的工资涨没涨，交的钱一分没少。我媳妇的稿费，妈从来不管，那也是她自己挣的。我们三房交到公中的钱，够我们四个人吃喝了。我们自己的孩子上学，凭什么要经过你同意？还是说……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王素琴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吃饭。
“老三，”张卫东放下筷子，看着张怀西，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大嫂不是那个意思。她是为这个家着想。守诚是咱们张家的长孙，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张家的事。你让他先说媳妇，孩子们上学的事，能不能往后推一推？”
“推多久？”张怀西问。
“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再说。”
张怀西笑了，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大哥，一年之后，予安予宁七岁了。再一年，八岁了。你是不是打算让他们十岁再上学？”
张卫东皱了皱眉：“老三，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在故意为难你似的。”
“你不是在为难我，”张怀西说，“你是在为难我的孩子。”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张福贵躺在堂屋的床上，咳嗽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周桂香坐在上首，端着碗，看看张卫东，又看看张怀西，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事儿，她不能偏。
偏老大，老三不。偏老三，老大不。
她只能装聋作哑。
张振南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他一贯如此，家里的事，从来不掺和。李招娣坐在他旁边，也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向北看了看张卫东，又看了看张怀西，忽然开口了：“大哥，三哥，我说句公道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书瑶也六岁了，”张向北说，“我跟若楠也商量过了，打算送她去上学。”
王素琴的脸色更难看了。
一个三房不够，四房也来凑热闹？
“老四，”张卫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也跟着添乱？”
“大哥，这不是添乱。”张向北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坚定，“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就该上学。这是国家规定的，不是谁想上不想上的问题。”
“国家规定？”张卫东冷笑了一声，“你跟我讲国家规定？现在高考都取消了，上学有什么用？上了小学能怎么样？上了中学能怎么样？还不是要下乡？”
这话戳中了很多人的心事。
一九六六年，高考取消了。
这个消息传到张家的时候，周桂香第一个反应是：“那还上什么学？浪费钱！”
张福贵当时没说话，但咳嗽声更重了。
张卫东现在拿这个说事，确实有他的道理——高考都取消了，上学还有什么出路？
但张怀西不这么看。
“大哥，”他说，“高考取消是取消，但小学还在，中学还在。孩子不识字，将来连个工人都当不了。你想让予安予宁跟你一样进机械厂当工人？行，但工人也得识字吧？图纸都看不懂，怎么活？”
张卫东被噎了一下。
他确实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但他是从学徒做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认字，虽然认的不多，但够用。可如果他当年不认字，他连学徒都当不了——师傅不会收一个不认字的徒弟。
“再说了，”张怀西继续说，“就算将来下乡，识字总比不识字强。写个信、看个报、算个账，哪样不需要识字？大哥，你说是不是？”
张卫东没说话。
他知道张怀西说的是对的，但他不能松口。
因为松了口，就意味着守诚的婚事要往后推。守诚今年十九了，在机械厂当学徒，每月往家里交十块钱。他是张家的长孙，是张福贵和周桂香的命子。他的婚事，是整个张家最大的事。
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重要，是因为——娶了媳妇，就能生孙子。
长孙的儿子，那是张家的“”。
张卫东不能让人挡了守诚的路。谁挡，他都不答应。
“老三，”张卫东的语气软了一些，但态度没变，“我不是说不让孩子上学。我是说——能不能晚一年？就一年。等守诚的婚事定下来，明年我亲自送予安予宁去学校，行不行？”
张怀西看着张卫东，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张卫东在打什么算盘。
晚一年？
一年之后，守诚的婚事办完了，但紧接着就是生孩子。生了孩子要花钱，又要从公中里扣。到时候再说“等孩子大一点”，又是一年。
拖来拖去，孩子就耽误了。
“大哥，”张怀西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了，我们三房自己出钱，不动公中的。守诚的婚事，该花多少钱，公中该出多少，我们三房一分不少交。但我的孩子，今年必须上学。”
“老三！”
“大哥。”张怀西看着张卫东，眼神里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守诚是你的儿子，予安是我的儿子。你为了你的儿子，要让我的儿子耽误一年——你觉得，这公平吗？”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座钟的咔嗒声。
张卫东盯着张怀西，张怀西也盯着张卫东。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碰撞，谁都不肯先退让半步。
周桂香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吃个饭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她放下碗，目光在张卫东和张怀西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怀西身上：“老三，你说你们三房自己出钱？”
“对。”
“不动公中的？”
“对。”
“那你就送去呗。”周桂香端起碗，继续吃饭，“反正花的是你自己的钱，我管不着。”
张卫东的脸色变了：“妈——”
“你闭嘴。”周桂香头也没抬，“守诚的婚事是该办，但老三的孩子上学是老三自己的事。他花自己的钱，你拦得住？”
张卫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知道周桂香说的是事实——三房自己出钱，公中的钱一分不少交，他确实没有理由拦。
但他心里不痛快。
非常不痛快。
他看了王素琴一眼。王素琴低着头，假装在吃饭，但她的手在发抖。
张予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早就知道，在这个家里，上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上。
但她不担心。
因为她知道，张怀西不会让步。
这三年，张怀西在空间里种地、养鸡、养鱼，辛辛苦苦攒下的那些东西，不就是为了让孩子过上好子吗？
上学，是“好子”的一部分。
张怀西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它。
……
吃完饭，张怀西回到三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赵晚晴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气了。”
“我没气。”张怀西说，“我就是想不通，大哥为什么要拦着。”
“他不是要拦着，”赵晚晴说，“他是怕。”
“怕什么？”
“怕守诚的婚事办不成。”赵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守诚十九了，在机械厂当学徒，一个月交十块钱。如果守诚结了婚，媳妇也会往公中交钱，再生个孙子，大哥在爸面前就更有底气了。但如果你把钱花在孩子上学上，交到公中的钱少了，守诚的婚事就要往后推——大哥等不了。”
张怀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所以这事儿，不能让步。”赵晚晴看着张怀西的眼睛，“一步都不能让。今天让了上学，明天就让了别的。大嫂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得寸进尺。”
“我知道。”张怀西握紧了赵晚晴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的。”
赵晚晴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天井里，张予宁和张予安蹲在水缸旁边，正在看浮萍。
“予宁，”张予安小声说，“爸说咱们能上学了。”
“嗯。”
“你高兴吗？”
“高兴。”张予宁说，“你呢？”
“我也高兴。”张予安咧嘴笑了，“但是我不想跟书瑶一个班。”
张予宁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她不跟你玩了。”张予安理直气壮地说，“她不跟你玩，我也不跟她玩。”
张予宁忍不住笑了：“哥，上学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跟谁玩。”
“反正我不跟她一个班。”张予安嘟着嘴，固执得像一头小牛犊。
张予宁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浮萍。
浮萍绿得发亮，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水面，看不见底下的水和鱼。
她想起了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蹲在水缸旁边，想着怎么拿到那块石头。
三年过去了。
石头拿到了，空间绑定了，父母成了契约伙伴，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
但新的问题，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上学，只是其中之一。
……
第二天一早，张怀西就去街口的小学给张予安和张予宁报了名。
学费加书本费，两个人六块钱，他掏得脆利落，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晚晴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看着门后那排矮矮的平房教室，看着场上那光秃秃的旗杆，眼眶有些发酸。
“怎么了？”张怀西问。
“没什么。”赵晚晴眨了眨眼睛，“就是觉得，予宁能上学了，真好。”
张怀西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以后会更好的。”
赵晚晴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场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一串铃铛在风里响。
……
但张卫东没有放弃。
他开始在张福贵面前吹风。
“爸，老三让孩子上学，我不反对。但守诚的婚事，您得说句话。守诚是您长孙，他的婚事要是办不好，您在街坊邻居面前也没面子。”
张福贵躺在床上，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你想让我说什么？”
“让老三把每月交公中的钱涨五块。”张卫东说，“守诚结婚要花钱，盖房子要花钱，公中的钱不够。”
张福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老三说去。”
“我说了，他不听。”
“那我说了他就听了？”张福贵闭上了眼睛，“老三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吃硬的。”
张卫东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
他从张福贵屋里出来，站在天井里，看着三房的窗户，眼神阴沉。
王素琴从灶房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怎么样？”
“爸不管。”张卫东说。
“那怎么办？”
张卫东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再想想。”他说，“总有办法。”
……
办法还没想出来，另一件事又发生了。
江若楠也去给张书瑶报了名。
四房的动作比三房慢了两天，但态度同样坚决。
张向北在饭桌上说：“书瑶今年也六岁了，该上学了。我跟若楠商量过了，学费我们自己出。”
张卫东的脸色更难看了。
一个三房不够，四房也来凑热闹。守诚的婚事还没着落，这两个弟弟就开始争着给孩子花钱了。
“老四，”张卫东说，“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大哥，这不是凑热闹。”张向北的态度比张怀西更坚定，“书瑶是福星，福星怎么能不上学？不上学怎么有出息？”
张卫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福星跟上学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江若楠已经把“书瑶是福星”这句话在张家念叨了三年，念叨得连周桂香都信了。
他要是说“福星不用上学”，那等于是在打周桂香的脸。
张卫东不傻。
他看了周桂香一眼。周桂香端着碗，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着——那是赞许的表情。
张卫东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事儿他拦不住了。
不是因为他拦不住三房，而是因为他拦不住四房。
周桂香偏老四。
老四的孩子要上学，周桂香不会拦。
三房的孩子要上学，三房自己出钱，周桂香也不会拦。
他再拦下去，就是跟周桂香作对。
张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你们爱送就送吧。但有一条——公中的钱，一分不能少。”
“放心，”张怀西说，“我们三房的钱，一分不少。”
“我们四房也是。”张向北说。
张卫东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的手在发抖。
王素琴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场仗，大房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人心上。
周桂香偏老四，张福贵不管事，老三老四抱团——大房再厉害，也架不住三对一。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是凉的，菜是咸的，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
晚上，三房的房间里，张怀西和赵晚晴在空间里忙完，回到床上躺着说话。
“今天向北也说要送书瑶上学。”张怀西说。
赵晚晴“嗯”了一声：“我早就猜到了。江若楠那个人，不会让书瑶落在予宁后面的。”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看咱们送予安予宁上学，她也跟着送。”
赵晚晴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全是。书瑶确实到了上学的年纪，江若楠想送她上学也是正常的。只不过——她不想让书瑶比予宁差，所以催着向北去报了名。”
张怀西笑了：“你说这个人，有意思没意思？什么都跟咱们比。”
“比就比吧，”赵晚晴说，“各过各的子，她爱比就比。”
“也是。”张怀西翻了个身，面朝赵晚晴，“晚晴，你说予宁上学了，会不会被人欺负？”
赵晚晴想了想，笑了：“你觉得予宁是那种会被欺负的人？”
张怀西想了想，也笑了：“也是。”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天井里，月光淡淡的，洒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
开学那天，是个晴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天井里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早早地就热闹起来了——王素琴在灶房里烧水，李招娣在扫地，赵晚晴在给张予宁梳头，江若楠在给张书瑶换新衣裳。
“予宁，别动。”赵晚晴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张予宁的头发。张予宁的头发又黑又密，梳起来很费劲，赵晚晴梳得满头大汗。
“妈，好了没有？”张予宁不耐烦地扭来扭去。
“别动！马上就好。”
赵晚晴用红头绳把张予宁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看着喜庆。
张予宁对着小圆镜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一张六岁小女孩的脸，圆圆的脸蛋，黑白分明的眼睛，睫毛又长又翘，两个小揪揪支棱在脑袋两侧，像两只兔耳朵。
“真好看。”赵晚晴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张予安站在门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褂子——是赵晚晴用一块藏蓝色的布料做的，洗得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褂子有些大，袖子卷了两道，但看起来精神得很。
“来了来了。”张予宁跳下板凳，拉着张予安的手，两个人跑出了院子。
张怀西和赵晚晴跟在后面，一家四口走在城南老街的石板路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街边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予宁，”张怀西走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许跟同学打架。”
“知道了。”
“予安，你也是。”赵晚晴说，“你是哥哥，要保护妹妹。”
张予安挺起小脯：“放心吧妈，谁敢欺负予宁，我打他！”
张怀西笑了：“不许。”
“哦。”张予安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学校离张家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
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来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追着跑，场面乱哄哄的。
张予宁一眼就看见了张书瑶。
她站在校门口的石墩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两朵红色的绸花。江若楠蹲在她面前，正在给她整理衣领，嘴里念叨着什么。
张书瑶看见了张予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张予宁没有叫她，也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看了张书瑶一眼，然后拉着张予安的手，走进了校门。
两个六岁的小女孩，在同一个校门口，走向了同一所学校，但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不是刻意，是自然。
像两条溪流，在山涧里分道扬镳，一条向东，一条向西，各自流向各自的远方。
……
教室是平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黑板是木头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课桌是长条桌，一条能坐三个人，桌面被刻得坑坑洼洼的，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张予宁被分在一(二)班，张予安在一(一)班，两个教室挨着。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新发的课本摞在桌角上——语文、算术、图画，三本书，封面印着工农兵的画像，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张予宁看了看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交头接耳。
她安静地坐着，手里翻着语文课本。
课本的第一页，是一行大字：
“毛主席万岁。”
第二页，是一行小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张予宁看着这些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前世上过学，念过大学，做过文案策划。那些子，像一场梦，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哦，不对，就是上辈子的事。
这一世，她又坐在了教室里。
课本不一样，老师不一样，同学不一样，连学的字都不一样。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她又要从头开始了。
张予宁合上课本，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排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梧桐树的后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声音。
那个萌的、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的、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声音——
“哼。”
三年了，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张予宁有时候会想，那是不是她的幻觉。也许本就没有什么世界意识，没有什么“故事线”，没有什么“天命女主”。
也许那只是她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大脑自己编造出来的东西。
但每次她这样想的时候，意识深处那团光就会轻轻地颤一下。
像是在提醒她——不是幻觉。
都是真的。
张予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翻开课本的第一页。
“毛主席万岁。”
她用食指指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得很慢，很认真。
像一个真正的、六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讲台上，老师走了进来。
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脸上带着笑。
“同学们好，”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我姓林，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老师了。”
“林老师好——”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小声，有的拖着长音。
林老师笑了，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人”
“今天，我们先学这个字。”林老师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孩子们，“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就是‘人’。谁认识这个字？”
张予宁举起手。
林老师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予宁。”
“张予宁同学，你来念。”
张予宁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那个字，念道：“人。”
“很好，请坐。”林老师点了点头，“张予宁同学以前学过吗？”
“我妈妈教过我。”张予宁说。
“你妈妈真棒。”林老师笑了，“同学们，你们回家也要让爸爸妈妈教你们认字。认字越多，越聪明。”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我妈不认字！”
“我爸也不认字！”
“我姐姐认字！”
林老师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安静。不管爸爸妈妈认不认字，只要你们好好学习，以后就能认很多很多字。”
她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大”
“天”
“”
“月”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张予宁跟着念，跟着写，像一个真正的、六岁的、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学生。
她在田字格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人”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