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能跑能跳、能说会道的三岁小丫头;短到在这个拥挤的院子里,子像磨盘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
张家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黛瓦,天井里的大水缸还在,浮萍铺了满满一层,底下的一指长的鲫鱼换了一茬又一茬。堂屋的座钟还在走,钟摆左右摇晃,咔嗒咔嗒的声音像老人的牙关,不紧不慢,不知疲倦。
但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张福贵的头发白了大半,腰板也不像三年前那么直了。他依旧坐在太师椅上喝紫砂壶里的茶,但喝茶的时候多了几声咳嗽,咳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在勉强运转。
周桂香的颧骨更高了,嘴唇更薄了,骂人的嗓门倒是没见小。
她依旧是这个家的掌权者,公中的每一分钱都要从她手里过,每一口吃的都要经她分配。但她的眼神不像从前那么利了,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大房、二房、四房的子照旧过。
王素琴还是那个温顺听话的大儿媳妇,把周桂香伺候得妥妥帖帖。她的三个儿子——守诚、守义、守礼——像三棵小树苗,蹭蹭地往上长。守诚十五岁了,坐不住的他在张卫东的帮助下,成功步入机械厂当学徒,每月往家里交十块钱,在周桂香眼里比金子还金贵。
李招娣还是那个走路矮三分的二儿媳妇。她又生了一个——还是女儿。张语画,两岁,是二房第四个丫头片子。
李招娣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从产床上下来,但周桂香只对这个儿媳妇丢下一句“命硬,死不了”便走出了二房的屋子。
李招娣坐月子时,周桂香不仅没有准备鸡汤、红糖,更是连句软和话都没有。
李招娣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但第二天还是爬起来给全家人做饭。
江若楠那边,她的“福星计划”确实起了作用。
三年前张向北去找周桂香说梦的时候,周桂香半信半疑;后来她又偷摸的找隔壁街的瞎子算了卦,瞎子之前收了张向北的钱,按照他们的计划摇头晃脑地说了一通“此女命格贵不可言,乃福星转世”之类的话,周桂香的疑虑就消了大半。
再加上张书瑶被蒋若楠养的白白净净、见人就笑,不像二房那几个丫头整里愁眉苦脸的,周桂香渐渐也觉得这个孙女“有福气”。
“老四家的书瑶,那孩子不一样。”周桂香常跟张老爷子说,“你看她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先生说了,她是福星转世,能给家里带来好运。”
这话传到三房耳朵里,张怀西只是嗤笑一声:“福星?我看是花钱买来的福星吧。”
赵晚晴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张予宁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咱们不掺和这些事,过好自己的子。
但张予宁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掺和就能躲开的。
她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三年,足够她看清很多事情。
周桂香的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因为她是什么“龙凤胎”就彻底改变。三房因为生了儿子,在这个家里的地位确实提高了不少——张怀西分东西的时候不再被刻意克扣,赵晚晴月子里吃到了整只鸡,她和哥哥过百的时候周桂香还专门扯了块新布给做衣裳。
但仅此而已。
三房依旧住在那间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床、桌子、柜子……挤在一起,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张怀西每个月的工资还是三十五块,一分没涨。赵晚晴依旧要那些该的活,洗衣做饭扫院子,一样不能少。
而张予宁自己,虽然在周桂香眼里比二房那四个丫头强一些,但也强不到哪里去。周桂香叫她的时候,偶尔会叫名字,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叫“三房的丫头”。她不会像对张予安那样抱在怀里亲,不会像对张书瑶那样逢人就夸“有福气”。
她只是——不像二房的堂姐堂妹们那样被嫌弃,仅此而已。
张予宁对这一切看得很淡。
她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有着二十多岁成年人的心智,不会因为一个老太太的偏心就伤心难过。她更在意的,是怎么在这个家里让自己和在乎的人过得好一点。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需要两样东西——
一是张予安。
二是那个空间。
三年了,她一直在等那个空间出现。
按照前世的记忆,张书瑶是在三岁的时候获得那个静止空间的。具体是怎么获得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玩泥巴的时候,在院子的某个角落里,摸到了一块什么东西,然后空间就出现了。
但张予宁等了一年又一年,什么都没等到。
她试探过很多次。
每次张书瑶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她都会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在同一个地方摸来摸去。她摸过天井里的每一块青砖,摸过水缸的每一寸缸壁,摸过堂屋的每一门柱,摸过灶房的每一块灶台。
什么都没有。
没有空间,没有金手指,没有任何异常。
张予宁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偏差——也许那本小说她本没看过,也许那些情节是她自己编出来的,也许这本就不是什么小说世界,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前世的特殊年代有些类似的时代。
但每次想到江若楠三年前在四房说的那些话,她又觉得自己的记忆没错。
福星转世、为了让女儿过得好而伪造‘福星’人设——这些信息可太具体了,不可能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
所以她继续等。
一边等,一边做另一件事——
把张予安养成一个合格的“妹控”。
这件事,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张予安是个天生的好哥哥。
从会爬开始,他就喜欢跟在张予宁屁股后面。张予宁往左爬,他就往左爬;张予宁往右爬,他也往右爬。张予宁停下来不动,他就趴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等他们会走路了,张予安更是像一条小尾巴一样黏着张予宁。
“哥哥,帮我拿那个。”张予宁指一下,张予安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拿。
“哥哥,你吃这个。”张予宁把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塞给张予安,张予安二话不说就吃了,吃完还冲她傻笑。
“哥哥,有人欺负我怎么办?”张予宁三岁的时候,有一次这样问他。
张予安三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表情。他握紧小拳头,用力地说:“谁欺负你,我打他!”
赵晚晴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看了张怀西一眼,张怀西也笑了,冲她眨了眨眼。
这两口子心里清楚得很——张予宁对张予安的“引导”,他们看在眼里,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晚晴经常跟张予安说:“予安,你是哥哥,你要保护妹妹。”
张怀西也常说:“予安,咱们爷俩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你妈和妹。你是男子汉,要顶天立地。”
这些话在张予安心里扎了,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不是歪在别处,是歪在“只在乎张予宁”这件事上。
张予安对张予宁的好,不是那种“哥哥应该让着妹妹”的好,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讲道理的、排他性的好。
有好吃的,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张予宁。
有好玩的,他第一个分享的是张予宁。
有人夸他,他第一反应是“我妹妹比我厉害多了”。
有一次周桂香给他塞了一颗水果糖——这在1964年可是稀罕物,凭票供应,一个月也轮不上几回。张予安攥着糖,没舍得吃,跑回三房塞给张予宁。
张予宁说:“哥,你吃吧。”
张予安摇头:“我不爱吃甜的。”
张怀西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不爱吃甜的?上回你偷吃你妈藏的红糖,吃得满嘴都是,还敢说不爱吃甜的?”
张予安被拆穿了,脸涨得通红,但嘴巴还是很硬:“那、那不一样。红糖是红糖,糖块是糖块。”
张予宁看着手里那颗被攥得微微发软的糖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前世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护着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原来是这种感觉——像冬天的热水袋,从手心一直暖到心窝里。
但她没有矫情。她把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塞进张予安嘴里。
“一人一半。”她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
张予安含着那半块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赵晚晴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她转身走进屋里,假装去叠衣服,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张怀西跟进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哭什么?”
“没哭。”赵晚晴的声音有些闷,“就是觉得,这俩孩子,真好。”
张怀西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天井里,张予安正拉着张予宁的手,两个小人儿并排坐在门槛上,看水缸里的浮萍。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
张予宁和张书瑶的关系,是另一件需要细说的事。
按理说,三房和四房之间是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对立的。不为别的,就因为两个孩子同一天出生,一个生了龙凤胎,一个生了单女。江若楠心里那刺一直没,虽然面上对赵晚晴客客气气的,但背地里没少跟张向北嘀咕。
“三房那俩孩子,你看那个丫头,精得跟猴似的。”江若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酸溜溜的,“才多大点儿人,说话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张向北说:“随她妈吧。三嫂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脑子好使。”
“脑子好使有什么用?”江若楠撇撇嘴,“这个家里,脑子好使不如肚子好使。她要不是生了儿子,你看妈正眼瞧她不?”
这话说得刻薄,但也不算全错。
不过,大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并不妨碍张予宁和张书瑶之间的相处。
原因很简单——张予宁是刻意在接近张书瑶。
她需要一个理由,合理地出现在张书瑶身边,合理地接触那些可能触发空间的东西。
所以从会走路开始,张予宁就有意无意地往四房那边凑。
“予宁,你又去找书瑶玩?”赵晚晴看着女儿趿拉着小布鞋往四房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嗯!书瑶是我妹妹,我喜欢跟她玩!”张予宁回头喊了一声,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赵晚晴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不是没想过阻止。四房那个江若楠,嘴上甜心里苦,谁知道她背地里怎么想?但张予宁才三岁,跟她说这些大人的事她也听不懂。再说了,小孩子一起玩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怀西倒是心大:“让她去吧。小孩子的事,大人别管那么多。再说了,书瑶那孩子确实挺乖的,予宁跟她玩也不吃亏。”
赵晚晴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而张予宁这边,她接近张书瑶的策略很明确——投其所好,建立信任。
张书瑶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呢?
张予宁观察了很长时间,得出的结论是:张书瑶是个天生的“小太阳”。
这孩子不知道随了谁——江若楠心思重嘴巴甜,张向北被老太太宠的性子里还带有丝丝‘天真’与‘傲娇’,但张书瑶既不心思重也不‘傲娇’。她爱笑,爱闹,爱撒娇,走到哪里都像带着一团暖风。
周桂香说她“有福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这张笑脸——谁看见这么一个白白净净、见人就笑的小丫头,心里都会软三分。
而且张书瑶有一个随了父母的很特别的本事——她会哄人。
这不是贬义,是事实。
三岁的张书瑶,已经知道怎么用撒娇让周桂香多给她一块糖,怎么用眼泪让张向北心软,怎么用甜言蜜语让江若楠眉开眼笑。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刻意,不显得谄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张予宁前世见过这样的人——天生的高情商,天生的社交达人。如果放在后世,张书瑶绝对是个做公关的好料子。
张予宁对张书瑶的态度是:不嫉妒,不防备,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她不需要嫉妒张书瑶。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犯不着跟一个三岁的小孩争宠。
她也不需要防备张书瑶。至少在现阶段,张书瑶对她没有任何威胁。
她要做的,是让张书瑶喜欢她,信任她,愿意跟她一起玩。
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象中容易。
张予宁会陪张书瑶玩那些她其实觉得很无聊的游戏——过家家、丢手绢、跳房子。她一个成年人的灵魂,玩这些游戏简直是一种折磨,但她忍了。因为只有通过这些游戏,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张书瑶身边,名正言顺地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里摸来摸去。
张予宁还会在张书瑶被周桂香骂的时候替她说话。
有一次张书瑶不小心打翻了周桂香晾在院子里的咸菜坛子,周桂香气得脸都绿了,抄起扫帚就要。张书瑶吓得哇哇大哭,江若楠在旁边陪着笑脸说好话,但周桂香本不听。
张予宁当时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这一幕,立刻跑过去挡在张书瑶前面。
“!”她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书瑶不是故意的!您别打她!我帮她把咸菜捡起来!”
周桂香愣了一下,扫帚举在半空中没落下来。
她低头看着张予宁——这个小丫头片子,平里不怎么吭声,安安静静的,没想到关键时刻倒是个有胆量的。
“你倒会做好人。”周桂香哼了一声,但到底把扫帚放下了,“行了行了,都给我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张予宁拉着张书瑶的手,把她拽到天井的角落里。
张书瑶还在抽抽噎噎地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张予宁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赵晚晴给她准备的,叠得方方正正——笨手笨脚地帮她擦脸。
“别哭了,”张予宁说,“不生气了。”
张书瑶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看她:“予宁姐姐,你真好。”
张予宁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张书瑶这句“真好”是真心的。三岁的孩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对好她,她就觉得你好。
但张予宁也知道,等张书瑶长大了,等她有了那个空间,成了小说里光芒万丈的女主角,她还会不会记得三岁那年有一个姐姐帮她挡过扫帚?
大概不会吧。
不过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空间到底在哪儿?!!!
……
1964年的夏天,张予宁三岁了。
这天下午,头毒辣,蝉鸣声震耳欲聋。院子里没什么人,大人们都在午睡,只有几个孩子在天井的阴凉处玩耍。
张予宁、张予安、张书瑶、张语画,还有二房的张语琪——她九岁了,被周桂香指派来看着这几个小的,别让他们闯祸。
五个孩子围坐在水缸旁边,地上铺着一张破草席,席子上散落着几颗从灶房偷来的生花生。
“我们来玩过家家!”张书瑶兴致勃勃地提议,眼睛亮晶晶的,“我当妈妈,予宁姐姐当爸爸,语画当宝宝!”
张予安皱起眉头:“那我呢?而且男孩子才可以当爸爸!”
“可是我想让予宁姐姐当爸爸——”张书瑶撅起嘴。
“我要当爸爸,妹妹当妈妈!”张予安坚持。
“不行!”张书瑶也不让步。
眼看着两个孩子就要吵起来,张予宁赶紧打圆场:“这样吧,予安当爸爸,我当妈妈,书瑶和语画当宝宝,行不行?”
张书瑶想了想,点点头:“好吧。那予安哥哥你过来,坐在我旁边——不对,你坐在予宁姐姐旁边,你是爸爸嘛。”
张予安满意了,一屁股坐到张予宁身边,小脯挺得高高的,一副“我是家里的顶梁柱”的架势。
张语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今年九岁了,已经懂了不少事,看着这四个小不点儿一本正经地玩过家家,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张予宁配合着张书瑶的剧本,演了一个贤惠的“妈妈”——假装做饭、假装洗衣服、假装哄“宝宝”睡觉。
张予安演“爸爸”演得很认真,端端正正地坐着,时不时还要训两个“宝宝”几句:“不许哭!再哭打屁股!”
张书瑶就配合地哇哇大哭,哭得假得不能再假,张语画左顾右盼一脸的茫然,总体来讲,大家都玩得很开心。
玩了一阵,张书瑶忽然说:“我不想当过家家了,我们玩别的吧!”
“玩什么?”张予安问。
张书瑶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们去挖泥巴!后院墙角那边有一堆土,我们去挖来捏小人!”
张语琪立刻反对:“不行不行,说了,不许去后院那堆土那边玩,脏得很。”
“就玩一会儿嘛!”张书瑶撒娇,“语琪姐姐,求你了,就一会儿!”
张语琪犹豫了一下。她是二房的女儿,在这个家里没什么说话的份量,但周桂香交代她看着这几个小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挨骂的肯定是她。
“不行。”她摇头,“会骂的。”
张书瑶的嘴巴瘪了瘪,眼眶红了,眼看就要掉眼泪。
张予宁忽然开口了:“语琪姐姐,我们不玩泥巴,我们去摸浮萍好不好?水缸里的浮萍可好看了,还能捞小鱼。”
张语琪松了口气:“摸浮萍可以,别掉进水缸里就行。”
于是五个孩子又转移到水缸旁边,张语琪抱着语画站在一旁,不敢错眼的盯着另外三个小家伙。
三个人里面,张予安个子最矮,踮起脚尖也只比缸沿高出一个头。他伸着胳膊去够水缸里的浮萍,够了好几次都没够着,急得直跺脚。
“我来!”张书瑶挤过来,她比张予安高一点点,但也没高多少,伸了半天也只摸到一片浮萍的叶子,一拽,叶子碎了,手指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绿汁。
“哎呀,脏死了!”张书瑶皱着眉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张予宁没有急着去捞浮萍。她站在水缸旁边,一只手搭在缸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似在漫不经心地看浮萍,实际上她的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了一圈。
后院墙角的那堆土——张书瑶刚才提到的那堆土。
那堆土她以前摸过,什么都没有。但也许空间不是在那堆土里,而是在那堆土下面的什么东西里?
她又看了一眼堂屋的门柱——那木柱子她也摸过,什么都没有。
灶房的灶台——摸过,没有。
天井的青砖——摸过,没有。
水缸——摸过很多次,缸壁、缸沿、缸底,都摸过,没有。
到底是哪里?
张予宁的思绪被打断了,因为张书瑶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予宁姐姐,”张书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蹲下来,我跟你说个秘密。”
张予宁蹲下来。
张书瑶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知道后院那堆土下面有什么。”
张予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什么?”她问,声音中满是好奇。
张书瑶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地说:“有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可好看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上次去那边玩的时候摸到的。”张书瑶说,“但是我不敢挖出来,我怕骂我。予宁姐姐,我们哪天趁不在家,去把它挖出来好不好?”
张予宁看着张书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隐瞒,只有一个三岁孩子对“秘密宝藏”的纯真兴奋。
她是真的以为那只是一块好看的石头。
但张予宁知道,那很可能不是普通的石头。
那就是空间。
那就是金手指。
那就是她等了三年、找了三年、算计了三年想要拿到的东西。
它一直在那里,在张书瑶知道的地方,在后院墙角的那堆土下面。
张予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好呀,”她说,声音甜甜的,“我们哪天去挖。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哦,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张书瑶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两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张予宁笑着松开手,站起来,重新把手搭在水缸沿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表情很平静。这是她两辈子里练出来的本事——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显得云淡风轻。
她看了一眼张予安。张予安还在努力够浮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周桂香在午睡,堂屋里静悄悄的,座钟的咔嗒声隐约传来。
再看了一眼四房的窗户。窗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闷热的夏午后,一场关于“石头”的对话,即将改变很多东西。
张予宁垂下眼睛,看着水缸里的浮萍。
浮萍绿得发亮,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水面,看不见底下的水和鱼。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现在的心境——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等了三年,且不介意再等几天。
只要那块石头还在那里,只要张书瑶还没有把它挖出来获得空间,她就有机会。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张书瑶动手之前,先拿到那块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