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礼后的第三天,张家的院子里恢复了往的嘈杂。
天刚亮,王素琴就带着三个儿子在井边洗漱。张守诚十二岁了,已经能帮他妈提水,一桶井绳拽得哗哗响。张守义和张守礼蹲在青石板旁边,用柳枝蘸了盐刷牙,满嘴白沫子。
李招娣的大女儿张语琴在扫院子,扫帚比她人还高,每扫一下都要踮起脚尖。八岁的孩子,手腕细得像麻秆,但扫起地来一丝不苟——她要是偷懒,的骂声能从后院传到前街。
二女儿张语琪在灶房里烧火,小脸被灶火烤得通红,额前的碎发燎得卷了起来。四岁的张语书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硬邦邦的窝窝头,啃一口歇三歇,牙床子都磨出血丝了。
三房的房间里,赵晚晴侧躺在床上,正在给张予安喂。
张予安吃的劲儿大,咕咚咕咚地吞,小嘴嘬得啪啪响。吃了一阵,他松开嘴打了个嗝,嘴角淌下一道渍,然后又拱着脑袋去找。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赵晚晴低声说着,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
张予宁躺在旁边的襁褓里,安安静静的。
她不像‘哥哥’那样能吃能闹,吃完就睡,睡醒了就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不哭不闹,乖得有些不真实。
赵晚晴有时候会担心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人家说小孩子哭是好事,哭说明肺活量大。予宁不怎么哭,我总怕她是不是哪儿不好。”
张怀西不以为然:“你这个人就是心的命。孩子乖还不好?非得天天嚎得跟猪似的你才放心?”
赵晚晴想想也是,但还是忍不住多留意女儿几眼。
此刻,张予宁正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但她的眼睛,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不属于婴儿的东西——是意识,是清醒,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在打量这个世界的审视。
张予宁恢复意识,是在洗三礼那天夜里。
那时候赵晚晴睡着了,张怀西也睡着了,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地响,光影在墙上晃动。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种婴儿无意识的睁眼——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猛然清醒过来。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突然接通了信号,各种杂音、画面、记忆碎片一股脑地涌进来,嗡嗡地响成一片。
然后画面碎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碎片四溅。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水,是某种更稠密、更沉重的东西。它包裹着她,挤压着她,推着她往一个方向去。
她挣扎了一下,然后——
听见了心跳声。
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另一个人的,隔着薄薄的肌肉和皮肤,一下一下地跳,像一面鼓,又像一台发动机。
咚,咚,咚。
那个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生命力。
紧接着,她感觉到了温度——温暖的、湿润的、包裹着她全身的温度。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像两扇生了锈的铁门。
她只能听着那个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挤压。
那种挤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个宇宙都在收缩,要把她碾碎,再重新捏合。
她被迫往前移动,一寸一寸地,经过狭窄的通道,经过骨与肉的挤压,经过光和暗的交界——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那种柔和的、渐进的亮——是猛然炸开的、刺目的、让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的光。
有人把她倒提起来,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疼。
她本能地想骂人,但张嘴发出的不是声音,是一声啼哭。
尖锐的、细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啼哭。
她听见有人说:“是个闺女。”
然后她被放下来了,放在一个柔软的、温暖的东西上。有人用布擦她身上的血污和胎脂,动作不算轻柔,但也不算粗暴。
她努力地想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但新生儿的眼睛像一台对不准焦的相机,所有的东西都是模糊的、变形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她只能听见声音——
“还有一个!”
“生了!是个小子!”
“龙凤胎!龙凤呈祥,好兆头啊!”
那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她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新生儿的脑子像一团浆糊,所有的思维都是碎片化的、断断续续的。
然后她累了。
那种累不是普通的疲劳,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要把她整个人吞没的困倦。
她闭上了眼睛,沉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床上。
身旁有一个热乎乎的小身体——那是她的双胞胎弟弟,张予安。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见他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腥味混合着婴儿爽身粉的气味。
她的意识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退,又一点一点地涨。
那些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零零散散地漂浮在意识的表面——
她记得自己叫沈念,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她记得自己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加班到深夜,吃外卖吃到胃疼。她记得自己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爱好,生活像一条涸的河床,只剩下石头和沙子。
她记得自己死的那天——也是一个八月,也是热得让人发疯。她在地铁站里等车,忽然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心脏病?脑溢血?过劳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死了,然后又活了。
活成了一个婴儿。活在了1961年。活在了南方小城一个姓张的人家里。
活成了一个叫“张予宁”的女孩。
龙凤胎里的那个“妹妹”。
……
三天的时间,足够张予宁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她的身体是一个新生儿,动不了,说不了,甚至连转头都费劲。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清醒得有些过分。
她能听懂周围人说的每一句话,能分辨出每一个人声音里的情绪——周桂香的冷漠,张福贵的算计,王素琴的敷衍,李招娣的自卑,张怀西的护犊子,赵晚晴的冷静。
她甚至能听懂那些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比如周桂香说“三房这回有功”,翻译过来就是“三房暂时有点用,但别指望我从此高看一眼”。
比如张福贵说“龙凤呈祥好兆头”,翻译过来就是“这话说出去好听,能让街坊邻居高看张家一眼”。
比如王素琴说“丫头也好先开花后结果”,翻译过来就是“反正生丫头的又不是我,我说两句漂亮话又不花钱”。
张予宁听着这些话,心里头涌上来的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的荒诞感。
她前世活了二十六年,早就看透了这些东西。、偏心眼子、妯娌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些东西不管是在1961年还是在后世,都是一个样。
换了个壳子而已。
但她没想到的是,事情远不止“穿越重生”这么简单。
发现端倪,是在第四天的夜里。
那天晚上,张予宁没有睡着。
新生儿的睡眠模式是混乱的,她有时候一觉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每隔一个小时就醒一次。那天夜里她醒了,睁着眼睛,安静地躺着,听周围的动静。
赵晚晴睡着了,呼吸均匀。张予安也睡着了,小嘴偶尔嘬两下,像是在梦里吃。
隔壁房间——四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张予宁的听力好得出奇。
这不是她前世就有的能力。这是这具婴儿身体带给她的——一种近乎动物性的敏锐。她能听见隔壁房间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能听出说话人声音里最细微的颤抖。
她听见了张向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贼——
“你小点声!隔墙有耳你知不知道?”
然后是江若楠的声音,比张向北稍微高一点,但也在刻意压低——
“我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三嫂生的是龙凤胎,我生的是个丫头,妈现在眼里只有三房,咱们书瑶怎么办?”
张向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若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针掉在地上——
“我们带着书瑶去!”
“?”张向北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你疯了?!”
“我没疯——我们花点钱,让隔壁街那个瞎子,给书瑶一个‘福星’的批命——”
“你……你信那些?”
“信不信的不重要。”江若楠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说服张向北,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重要的是——提高女儿在这个家的地位!”
张向北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书瑶才出生几天,你就给她安个福星的名头?咱妈能信?”
“为什么不能信?”江若楠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三房能有个龙凤胎的名头,咱们书瑶就不能有个福星的名头?龙凤胎是什么?不就是赶巧了同时生了两个吗?这算什么本事!”
“那、那书瑶……你打算怎么做实咱闺女福星的名头?”
“这个我还没想好。”江若楠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是你想啊——龙凤胎是出生的时候就定了的,改不了。但福星这事儿,是后头的。只要咱们慢慢铺垫,让家里人都觉得书瑶确实有福气,那她的地位不就上来了吗?”
张向北没有立刻回答。
张予宁听见他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声很轻,但地板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响声。
“怎么铺垫?”张向北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先跟妈说。”江若楠的语气变得有条不紊,像是在布置一场战役,“明天你就去找妈,就说——就说你洗三礼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说咱们书瑶是福星转世,然后你又特意摸到隔壁街找瞎子偷摸算了一卦。”
“妈能信这个?”
“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江若楠冷笑了一声,“她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忘了?前年你大哥家的守礼发高烧,妈不去看大夫,先去找神婆烧了道符。去年二嫂家的语书掉井里——当然没掉进去,就是摔了一跤——妈非说是冲撞了什么东西,又去庙里求了道符。她信这些,比信大夫还信。”
张向北“嗯”了一声,似乎在思考。
“再说了,”江若楠继续说,“就算妈不全信,她也不会不信。而且咱爸好面子,龙凤胎好听,福星转世也好听。他铁定觉得这事儿能给他长脸,他能不信?”
“那三房那边呢?”张向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三哥那个人精,能看不出咱们在搞什么名堂?”
“看出来又怎么样?”江若楠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有龙凤胎,咱们有福星,各凭本事。再说了——他们自己也有算计!”
张向北的脚步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江若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张予宁几乎听不见——
“我听王稳婆的徒弟小翠说——三房那两个孩子,先出来的是闺女,后出来的是小子。但三哥跟妈说的却是儿子先出来的。你说,他为什么要颠倒顺序?”
张向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江若楠打断了他,“这个家里,大家都在算计。他们想让闺女过得好,我们也是。大家都在演戏,谁也别笑话谁。”
张向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行。明天我去找妈说。”
江若楠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向北,你听我说——我这都是为了书瑶。她是个丫头,在这个家里,丫头要想活得好太难了。”
“二房那三个丫头一样,当牛做马,还捞不到一句好话。我没本事给书瑶生个哥哥,只能想办法给她一个福星的名头,让她活的好一些。你明白吗?”
张向北叹了口气:“我明白。”
“你不明白。”江若楠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你是男人,你不懂当女人在这个家里有多难。我嫁进来这几年,你以为我没看见吗?二嫂生了三个丫头,妈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大嫂生了三个儿子,在妈面前说话都比别人硬气。三嫂之前没生孩子,妈骂她的话有多难听,你不是没听见。现在三嫂生了龙凤胎,妈立刻就变了脸——你说,我要是不给书瑶挣点什么,她将来在这个家里算什么?算什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失控了。
张向北赶紧说:“你小点声!别把三哥三嫂他们吵醒了!”
江若楠的哭声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抽泣。
张向北似乎在安慰她,声音很低,张予宁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四房的灯灭了。黑暗和安静重新笼罩了这座院子。
但张予宁没有睡着。
她躺在襁褓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那片模糊的黑暗。
“福星转世”、“张书瑶”、“先出来的是丫头对外却宣称是兄妹”……
这些词句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脑子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故事,她听过。
不,不是听过。
是看过。
在“前世”,在她还是沈念的时候,她看过一本小说。
那本小说的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像叫什么《年代小福星》之类的。
她是在一个无聊的周末,在手机上的读书APP里翻到的。她没看完,看了大概二三十章就弃了,因为觉得情节太慢,而且女主的人设太过完美,让她觉得不真实。
但她记得一些关键信息——
那本小说的女主,叫张书瑶。
是南边小城张家四房的女儿。
她有一个“小福星”的人设,是她爸妈花了不少心思给她立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在在的家里活出个人样。
因为这个“小福星”的名头,张书瑶在老张家中的地位比其他孙辈的女孩儿都要高。周桂香虽然,但对这个“能带来好运”的孙女,还是另眼相看的。
而最关键的是——
张书瑶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玩泥巴,无意中获得了一个静止空间。
那个空间可以存放东西,时间在其中是静止的。放进去的东西不会变质、不会损坏。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个空间简直就是开挂一样的存在。
张书瑶靠这个空间,帮助四房攒下了不少好东西——粮食、肉、布、药品——在关键时刻拿出来,救过家里人的命,也让她“小福星”的名头更加坐实了。
至于其他的情节,张予宁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本小说里的张书瑶,是绝对的主角。
所有的光环都在她身上。
而自己——张予宁——这个龙凤胎里的“妹妹”,在那本小说里是什么角色?
她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个路人甲,或者是个衬托女主的配角。
不过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空间!!!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女主和自己一样刚出生,那也就是说她有机会抢在女主前拿到那个金手指!
张予宁躺在襁褓里,心跳加速。
她的心脏很小,只有核桃那么大,但此刻它跳得又快又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拼命地撞击着肋骨。
前世的事情想的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自己在这个时代健康、平安的长大。
在有限的条件下,为自己尽可能的争取更多的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