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云压着帽檐，沿着县城西边的窄巷快步穿行。
这条巷子两边全是老旧的砖墙。
墙底下长满了杂草，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县城不大，但巷子套巷子，弯弯绕绕的，比大安生产队那些田间小道复杂多了。
江暮云对这片区域完全不熟。
前世他是个城里人不假，但那是几十年后的城市。
眼前这个七十年代的青山县城，跟他记忆里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刚拐过一个弯，半透明的文字就在眼前跳了出来。
【前方一百米拐角，有三名红袖章巡逻队员正在抽查介绍信。】
江暮云脚步一顿。
介绍信。
他出门的时候周德顺只给他批了进城看病的条子。
但那张条子上写的是“前往国药铺就诊”，不是“前往县城西区闲逛”。
要是被红袖章拦住，他本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个方向。
江暮云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
左手边有一栋废弃的旧平房。
窗户没了，门板歪着挂在铰链上。
他侧身闪了进去。
里面落满了灰，墙角堆着破砖烂瓦。
一股霉味直冲鼻子。
江暮云猫着腰穿过一楼的过道，从后窗翻了出去。
落在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旁白适时更新。
【巡逻队正在原位盘问一名推自行车的中年男子。】
【预计停留四分钟。】
【右侧第三条巷子可绕行至供销社后街，距离黑市外围区域约四百米。】
“四百米。”
江暮云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按照旁白的指引，拐进右侧第三条巷子。
这条巷子更窄了，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
头顶是两排平房之间搭的晾衣竿，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
水滴不时砸在他帽檐上。
走了大约两百米。
旁白又跳了出来。
【前方岔路口左转，有联防队暗哨一名。】
【右转安全。右转后直行五十米可到达供销社后巷。】
江暮云毫不犹豫地右转。
供销社后巷比前面的巷子宽了不少。
地上还有两道运货板车压出来的车辙印。
巷子两边堆着木箱和麻袋。
空气里有一股咸鱼和酱油混合的味道。
江暮云放慢脚步。
他知道黑市不可能大剌剌地摆在明面上。
这种地方，入口一定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而且外围肯定布满了各种试探。
果然。
他刚走出供销社后巷的拐角。
一个穿着脏兮兮的蓝布棉袄的汉子从墙底下站起来。
这人三十来岁，獐头鼠目。
“嘿，兄弟。”
汉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要粮票不？”
“全国通用的。”
“肉票也有，猪肉票牛肉票随便挑。”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江暮云刚想搭话。
旁白的大字在眼前疯狂闪烁。
【警告！此人为县联防队暗桩，编号“麻三”！】
【专门在黑市外围蹲守，引诱过路人暴露买卖意图！】
【一旦你表示兴趣，他将立刻吹哨，两名埋伏在二十米外杂货铺里的联防队员会当场将你扑倒！】
【罪名：投机倒把，就地扣押，移送公安特派员！】
江暮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好险。
要是没有旁白，他十有八九就着了这道了。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不是闹着玩的。
轻了批斗扣帽子，重了直接劳改。
江暮云的脑子飞速转动。
不能简单地走开。
简单走开，这暗桩会盯上他。
因为正常人被搭讪之后要么买要么骂。
不买不骂直接走的，反而最可疑。
说明你心里有鬼，怕暴露。
江暮云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拔高嗓门。
“你说什么！”
江暮云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你要卖粮票？”
“你这是搞什么？”
“搞投机倒把？”
“搞资本主义尾巴？”
汉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兄弟你小声点……”
“小声个屁！”
江暮云义正言辞。
“我是知青！”
“我们响应号召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你居然当街搞非法交易！”
“我要去公安特派员那里检举你！”
“走！跟我走！”
江暮云说着就去抓那汉子的胳膊。
汉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本来就是个假骗子，专门钓鱼的。
现在鱼没钓着，反而被鱼咬住了手指头。
“别别别，同志你误会了！”
汉子连连摆手。
“我就是开玩笑的，瞎白话！”
他捂着脸，嗖地窜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江暮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冷笑。
钓鱼执法这种套路，前世他在网上看得多了。
你演我也会演。
旁白再次跳了出来。
【你的表演被二十米外的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此人是真正的黑市外围探子，代号“眼镜蛇”。】
【他对你识破联防队暗桩并反将一军的作极为赞赏。】
【他正准备离开，路线为：沿供销社后巷向西，穿过铁匠铺胡同，进入肉联厂废弃后院。】
江暮云不动声色。
他装作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跺了跺脚，嘴里骂骂咧咧。
“真是的，大白天就搞歪门邪道，世风下……”
他一边骂一边慢慢往供销社后巷的方向走。
余光里，他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三十来米开外，一个戴灰色鸭舌帽的瘦子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步伐很稳。
不回头，不张望。
跟个普通路人一样自然。
但江暮云知道，这就是旁白提示的“眼镜蛇”。
江暮云控制着自己和目标之间的距离。
不远不近，始终保持在四十米左右。
鸭舌帽穿过了铁匠铺胡同。
又拐了两个弯。
前面的路越来越偏僻。
两边的房子从平房变成了废弃的厂房和仓库。
墙上的标语褪了色，依稀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大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最后，鸭舌帽停在了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这里是一家停产的肉联厂。
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但江暮云注意到，锁扣并没有真正扣死。
鸭舌帽四下看了看，侧身闪进了铁门旁边一道窄窄的缝隙。
然后消失了。
江暮云没有急着跟过去。
他在对面的废弃厂房墙下蹲了下来。
掏出那个煮鸡蛋壳，假装在剥着吃。
他在等旁白给出更多信息。
旁白没让他失望。
【肉联厂后院地下为黑市交易核心区域。】
【入口暗号：敲门三长两短。】
【当前驻守人员四人，均携带短刀。】
【黑市管事代号“疤哥”，面部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旧疤痕。】
三长两短。
四个人，带短刀。
江暮云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脑子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准备走过去。
旁白文字变色。
血红色的大字几乎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警告！三分钟后，将有一支联防队从东、南、北三个方向突击封锁此地！】
【巡查规模：十二人，配备长棍和手铐。】
【目标：清缴肉联厂地下黑市。】
江暮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分钟。
十二个人。
三面包抄。
这不是普通的巡逻，这是有组织的突击严打。
如果他现在转身就跑，确实能全身而退。
但黑市也就彻底完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销售渠道，还没来得及搭上话，就要被一锅端。
跑，还是不跑？
江暮云只犹豫了半秒钟。
他大步跨向那扇生锈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