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知青点的土坯房里。
李建国那副破眼镜搁在枕头边,人已经睡得四仰八叉。
隔壁床铺的陈军翻了个身,梦话都在念工分。
江暮云躺在最里面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肚子咕咕叫。
晚饭就分了两个窝窝头,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他跳河救人消耗了大量体力,那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真他娘的饿。
穿越前他好歹也是个顿顿有肉的现代人。
如今饿得前贴后背,连做梦都是红烧肉的味道。
就在他翻来覆去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一步一步,小心地靠近。
江暮云立刻警觉起来。
王向东这么快就来搞事了?
旁白适时跳出。
【谢凝正悄悄靠近男知青宿舍的窗边。】
【她手里攥着一张用粗布包裹的烙饼,是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
江暮云愣了一下。
随即无声地坐了起来。
月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
脚步声停在了窗户外面。
大概过了七八秒,窗户外面传来一个压到极低的声音。
“江……江暮云同志?”
“你睡了吗?”
谢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颤抖。
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跑到男知青宿舍来,光是这个举动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万一被人撞见,在这个年代,她的名声就完了。
江暮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木板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立刻停住。
幸好,李建国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江暮云赤脚走到窗边,贴近窗棂。
月光下,谢凝的脸近在咫尺。
她今晚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松松地扎成一条辫子垂在前。
“没睡。”
江暮云压低声音。
谢凝像是被他突然出现的脸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凑了回来。
“我……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颤抖着将粗布包从窗户下边那道手指宽的缝隙往里递。
“你今天跳河救我,肯定消耗很大。”
“晚饭就那点东西,我怕你扛不住。”
江暮云看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从缝隙里伸进来。
他没有立刻去接烙饼。
而是伸出双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谢凝的手腕细得惊人。
“你!”
谢凝完全没料到这一手。
她吓得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身子本能地往前倾。
结果整个人的上半身直接贴在了窗棂上。
破旧的木窗框被她撞得晃了两下。
月光把她口那惊人的弧度映得清清楚楚。
江暮云隔着窗户,压低嗓音。
“谢凝同志,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男同志窗户底下来。”
“胆子不小啊。”
谢凝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我就是想……”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
声音越来越小。
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江暮云感觉到掌心里那截手腕一缩。
谢凝在拼命想把手抽回去。
但他捏得不紧不松,恰好让她挣不脱。
“东西我收了。”
江暮云松开手,顺势接过那个粗布包。
烙饼还带着余温。
透过粗布都能闻到面香味。
在这个年代,白面可是稀罕东西。
谢凝收回手的瞬间,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刚才被握住的手腕。
“那……那你早点休息。”
谢凝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然后更快地跑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急促地响了几下,很快消失在女知青宿舍的方向。
江暮云靠在窗边,打开粗布包。
一张巴掌大的烙饼。
旁边还放了两颗煮鸡蛋。
这年头鸡蛋是硬通货。
谢凝把这么金贵的东西送给他。
江暮云咬了一口烙饼。
真他娘的香。
他一边嚼着烙饼,一边在心里盘算。
谢凝这个人,单纯归单纯,但不傻。
她今晚冒这么大的风险过来,说明救命之恩的分量确实够重。
而他刚才那个抓手腕的动作,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既暗示了亲近,又没有越界。
让谢凝害羞而不是害怕。
对付这种大院出身的姑娘,就是要这样。
江暮云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准备躺回去睡觉。
就在这时。
旁白跳了出来。
【凌晨三点,东头存放良种的仓库将因看守员抽烟引发大火!】
【火势将烧毁仓库东半区的全部春播良种!】
【大队长周德顺将紧急调配剩余种子,打乱原有分配格局!】
【混乱之中,是获取第一批种子的绝佳窗口!】
江暮云的手停在半空。
凌晨三点。
仓库失火,良种被毁。
这对整个生产队来说是天大的灾难。
但对他来说,是天赐良机。
江暮云吃掉最后一口鸡蛋,把粗布仔细叠好塞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
是养精蓄锐。
半夜三更,一把即将燃起的大火。
第一批原始资本,今晚必须拿下。
……
他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和屋里的鼾声,默默估算着时间。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
江暮云睁开眼,翻身坐起。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破布条,对折了两层,揣在怀里。
然后赤脚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李建国在身后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工分……”
然后继续打呼噜。
江暮云闪身出去,带上门。
他沿着围墙走。
知青点到仓库大约有三四百米的距离。
中间隔着一条土路、两排杨树和大队部的院墙。
江暮云没走大路。
他绕到后面,从晒谷场那边的小路过去。
这条路平时没人走,两边都是齐腰高的杂草。
好处是不用经过任何住家门口。
走到半路的时候,江暮云突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杨树林的阴影里,有两个人影。
他立刻闪到一棵粗杨树后面。
声音顺风飘过来。
“……明天的事你办好了没有?”
是王向东的声音。
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的,还是能听个七八分。
“放心吧东哥,我做事你放心,你什么都不用管。”
这是另一个粗嗓门。
江暮云认出来了,是刘大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