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三十分,蓉城。
天色未亮,空气湿,路灯下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
连续十多个小时的舟车劳顿,让谢靳臣眉宇间染上明显的倦怠。
男人眼底青黑,下颌冒出浅浅胡茬,衬衫领口泛起褶皱,早已不复晚宴上那副矜贵从容。
车门打开,他长腿迈出,下意识抬头瞥了眼这栋复古建筑。
“三爷。”
周策早已等在门口,眼睛同样熬得通红,看见谢靳臣,立刻迎上前。
“她人呢?”
谢靳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喉咙似被砂纸刮过。
“暮小姐刚上楼休息。”
周策递上房卡,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她昨晚......受了点伤,不过不严重,已经去医院处理过了。”
“受伤?”
谢靳臣接过房卡的手指微顿,声音很轻。
但周策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那平静语气下压着的暗流。
“皮外伤,不影响行动。”
周策简洁汇报,侧身让开路:“具体情况,等您上去看了再细说。”
电梯直达八楼。
他沿着走廊找到A808,准备直接刷卡进去,细想后又觉得现在还没领证,这种行为很没礼貌,索性改成按门铃。
门铃响起时,暮繁刚洗完澡。
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哒哒的还没吹。
昨晚那场混乱让她身上多了好几处擦伤,右手手肘蹭破了一大块皮,左膝青紫一片,腰侧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
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去看腰侧的伤口。
不算深,但很长,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线,像条蜿蜒的红色小蛇。
昨晚的场面,在她脑海中清晰回放——
十二点刚过,疗养院后墙。
暮繁身穿黑色运动服蹲在角落竹林,掐表等时间。
Mia在耳机里倒数:“三、二、一,趁现在换班空窗期,十五秒,快!”
她默默深呼吸,助跑两步,双手扒住墙头,一个利落的翻身上去。
墙头有碎玻璃,她早有准备,把事先准备好的厚毛巾垫在上面翻身而过。
五栋A区。
她猫着腰,沿着绿化带快速移动,避开巡逻路线上的零星光点。
疗养院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没想到内部的布局比她想象中复杂,每栋楼都有独立的门禁系统,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她在四栋旁边的工具房弄到一个清洁工留下的工作服和工牌。
虽不体面,但足够让她顺利混进去。
换上工作服,压低帽檐,她推着清洁车,大摇大摆往五栋去。
刷卡、进门、按四楼电梯。
步履所至,皆如踩在刀尖上。
1203病房在走廊尽头。
她走过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唯有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她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暮繁清楚的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身影,鼻孔里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低声。
“......”
暮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跪在床边,伸手握住杨韵秋的手。
老太太的手骨节突出,皮肤薄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凉得吓人。
“,我是繁繁,你睁开眼看看我。”
她声音发颤,喉咙仿若堵住了棉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杨韵秋没有任何反应,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却平稳。
暮繁轻轻掀开被角,想查看老太太身上有没有其他外伤。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1203有人闯入!注意!”
暮繁心头一凛,迅速把被子盖好,转身想翻窗离开。
刚走到窗边,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三个保安将她堵住,为首五大三粗的男人手里拿着警棍,冷笑道:“我就说嘛,白天门卫说要探望杨韵秋的丫头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来了。”
“让开!”
暮繁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扫过病房,眸底凝霜。
“小姑娘,我劝你乖乖跟我们走,去保安室把话说清楚,不然......”
“不然怎样?”
暮繁冷嗤,毫不畏惧。
保安队长见过各种各样闯进来的人,有哭闹的,有求饶的,有撒泼打滚的。
可像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面对三个壮汉,不仅不害怕,反而嚣张至极的笑着挑衅。
有点意思。
“动手!”
一声令下,三人同时扑上去。
暮繁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警棍,右手攥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伴随一声惨叫,警棍落地。
接着,她反应迅速抬腿踹向第二个人的膝盖,趁对方吃痛跪倒后借力转身,手肘狠狠砸在第三个人的太阳上。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脆利落。
保安队长捂住脸踉跄两步,眼睛瞪得溜圆。
这小姑娘......练过?
“说!谁让你们守在这里?”
暮繁抹了把脸上的汗珠,表情阴鸷骇人:“谁下的命令?”
保安队长不答话,手忙脚乱掏出对讲机怒吼:“五栋A区呼叫!有紧急情况,快!”
暮繁深知不能恋战,捡起地上的警棍,转身就朝走廊反方向跑。
楼梯间又冲上来两个人,她抡起警棍横扫,退一个,蹲下身闪过另一个的扑击,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待人倒地,顺着楼梯滚下去,她一路跑到一楼,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外面至少有七八个人在等着。
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照过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就是她,别让她跑了!”
暮繁咬咬牙,握警棍的力道加重几分。
以一敌八。
她知道打不过,但她更知道,不能退。
动手时,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徐总说了,谁放人进去见杨韵秋,谁踏马滚蛋,都给老子盯紧了,抓到这个死丫头,老子赏他五万!”
这句话无疑是了众人。
一瞬间,乱战爆发。
暮繁身手再好,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刚打趴下两个,就被扑倒压在身下。
不知是谁从背后踹了她一脚,她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面,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很快,有人冲过来按住她的肩膀,有人钳住她的胳膊。
她挣扎着,腰侧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辣的疼。
就在紧要关头,疗养院正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动。
车灯照亮了半边天。
几辆黑色SUV鱼贯而入,车门齐刷刷打开,下来将近二十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
为首的那个,暮繁认识,是周策。
“都他妈的给老子放开她!”
周策吼了一嗓子,按住暮繁的几个保安莫名其妙感受到一股肃之气,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暮繁趁机挣脱出来,捂着腰侧站起身,嘴角淤青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周策快步走过来,看见她身上的伤,脸色沉了下来。
“暮小姐,抱歉,来晚了。”
暮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转身看向那几个保安,语气似淬了冰:“回去告诉徐铭章,他拦不住我。”
保安队长被她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嘴硬道:“你……你们这是私闯……我要报警!”
“报。”
周策掏出手机,直接拨了110,“老子帮你们报。”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等警方来,所有人都跟着到派出所做笔录。
“警察同志,是这样。”
暮繁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被不明不白关在疗养院里,我大老远从盛京过来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的病情,结果却被人为阻拦,甚至暴力驱逐。”
保安队长拍桌而起,据理力争:“明明是你深更半夜,私闯疗养院,出于对老人的安全考虑,我们有权利对你采取保护措施。”
“我出示证件亮明家属身份申请探望,你们疗养院拿什么借口拒绝我的?”
暮繁不卑不亢,对峙之下,大脑始终保持条理清晰:“当着警方的面,请你正面回答我,我国现行法律中,究竟哪一条明确规定,家属不得探望住院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