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过后。
秦忌无视了知夏楚楚可怜的眼神,执意一个人出门。
知夏不敢违逆,只得蔫蔫地「哦」了一声,然后噘着嘴、踮着脚,默默将一件玄色狐裘大氅给他披上,仔细系好大氅的系带,絮絮叮嘱:“殿下,伤势千万当心……若是需要什么,遣人来告诉奴婢就行……奴婢给您送过去……”
秦忌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知道了,你和雪见赶紧去吃饭吧。”
“嗯。”
知夏乖巧的点点头。
临出门前,还不忘递上一个暖手铜炉,外面套着层锦缎暖套。
“你还真拿我当弱不禁风的病人了?”秦忌笑着接过,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月洞门外。
但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知夏都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动。
良久……
良久……
雪见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知夏这才恍然回神,絮絮叨叨的跟妹妹抱怨殿下,这才转身回了暖阁。
两人的心思都不在吃食上,草草用完餐。
知夏想收拾都没机会,因为事情都被府里的丫鬟做完了。
现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就只能跑到前厅,坐在门槛上,呆呆的望着门口。
开始是单手托腮,然后手酸了,就换一边,最后演变成双手托腮,身体微微前倾,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大冷天的,你这小丫头不去暖和地方待着,坐在这嘛?”
一道带着诧异与笑意的清脆嗓音自身后响起。
“!!!”
知夏一惊,慌忙从门槛上站起来,转身就看见楚瑶捧着一个铜炉,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奴婢、奴婢……” 知夏连忙屈膝行礼,但因久坐,腿脚有些发麻,身子微微晃了晃:“奴婢在等我家殿下。”
“你家殿下不是刚出门吗?”
“那……那也要等的。”
真的才刚出门吗?
可她明明感觉,殿下已经出门许久了。
知夏眼神有些幽幽。
但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出门许久,是不是就意味着距离殿下回来的时间变短了?
于是知夏又自顾自的开心起来。
楚瑶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道有趣。
环顾一圈后,问道:“你那妹妹呢?怎的不见她?”
“……”
知夏闻言,脸上忽的浮现出几分扭捏,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带,眼神飘忽,不敢看楚瑶,支支吾吾道:“雪见她……她……”
楚瑶心思何等敏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带着试探问道:“……该不会是不放心你家殿下一个人出门,偷偷地跟在后头保护去了吧?”
“!!!”
知夏的脑袋瞬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口,耳也泛起一层薄红。
但这反应,无疑坐实了楚瑶的猜测。
楚瑶见状,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间尽是莞尔。
难怪王妃在来信中,对这对小丫鬟赞不绝口,尤其是提及知夏,字里行间皆是怜爱。
做丫鬟的,要的不就是这般么?
体贴懂事,忠心不二,关键是心思纯净,什么都藏不住。
做长辈的若想了解小辈的真实情况,本无需费力探查,只需问问这贴身的小丫鬟,多半就能知道个七八成。
至于这般单纯会不会成为弱点?
别闹,旁人哪有那么容易接触到贴身伺候的丫鬟。
若是什么人随便一问,丫鬟就什么都往外说,那才是真有问题。
“其实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这里毕竟是京城,你家殿下就是瘫了,也没人能动他……而且忌儿有一点好,可能都没几个人发现……”
“……”
知夏等了片刻,始终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起小脸,好奇地望过去,问道:“长公主殿下,我家殿下身上已经有那么多过人之处了,难道还有连奴婢都不知道的好么?”
楚瑶咯咯轻笑,伸指虚点了点她:“难怪你家殿下喜欢你。瞧瞧这张小嘴,抹了蜜似的。这拍马屁的功夫可比他高明多了。你看他刚刚拍我马屁,那叫一个浮夸做作,一听就是假的!”
知夏被她说得有些赧然,脸颊微红,小声辩解:“奴婢没有拍马屁……殿下他就是有这么好呀。”
“是是是,你家殿下最好~~”
楚瑶从善如流地点头,眼中笑意更盛,随即却又话锋一转,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道:“不过嘛,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在外人面前,心毒腹黑!所以永远不会吃亏。”
“啊?”
知夏一愣,没反应过来。
心想:殿下虽然总爱欺负自己,但怎么都和「心毒腹黑」扯不上关系吧?
但楚瑶这么说,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她年少时被养在高祖皇后膝下,身份自然是尊崇的,仅次于嫡生的当今陛下与燕王……但当时同为皇子的旁人却不这么觉得。
尤其是那些年纪相仿的,嘴上或许称一声「妹妹」,但心里终究是瞧不起的。
觉得自己虽然是庶出,但终究姓秦,怎么见面反倒要向她行礼问安,各种吃穿用度也远远不及。
不敢明目张胆地欺凌,但恶意从未减少过。
楚瑶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就算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
而她不说,高祖和高祖皇后自然就不知道。
当今陛下与燕王,虽然都待她极好……但平常见面不多,自然也不知道这些孩子间的龌龊。
但秦忌可不管那么多,明明年纪比她还要小几岁,可瞧见她被欺负了,依旧义无反顾的站出来。
成名之战……
【你再哔哔,信不信我揍你?】
【你试试!我还是你叔叔呢!】
【你别我!】
【你又怎么?我和楚瑶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然后秦忌就一脸憋屈的模样。
等到对面得意忘形,嚷嚷着说:【有种来打我啊!笨蛋!】
话音未落,秦忌就拎着棍子扑了上去。
一边揍,一边还捂着脸喊着【你们都听到了,是他让我打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噼里啪啦。
最后对方告至御前,那也是理直气壮。
那个年纪,楚瑶就没见过手段这么脏的!!
当然,这是褒义。
知夏皱皱鼻子,认真的替秦忌辩解:“殿下才不是不讲理的人,肯定是他们有错在先。”
“……哈哈!你这小丫鬟倒是真有意思,要不别跟着你家殿下了,来给我当丫鬟算了?我定不会亏待你。”
“啊?!”
知夏惊得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脸都白了:“不、不行的!奴婢是殿下的丫鬟,生死都是殿下的人,这……”
“开玩笑而已,看把你吓的,难道我这长公主府还不如苦寒的燕地?!”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知夏怯怯地解释,声音细若蚊蚋。
楚瑶轻笑一声:“罢了罢了!不逗你了,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陪你一起等吧。”
“这怎么可以?!”
“无妨。对了,你会下五子棋吗?忌儿可曾教过你?”
“……”
知夏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教过的。但奴婢笨,总是下不好,殿下让着我,我都赢不了几盘。”
“那正好!”
楚瑶眼睛一亮,抚掌笑道:“他以前总在棋盘上变着花样欺负我,赢了我的私房钱不说,还尽说些气人的话。今天我就在他的小丫鬟身上讨回点利息!”
楚瑶随后端来棋盘,又捧来一大把的瓜子,分成两堆。
“但我也不白欺负你。”
楚瑶捏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笑吟吟的看着正襟危坐的知夏,说道:“我再与你说说,这京城里头,有哪些好吃、好玩、好看的去处。”
“你家殿下这次进京,又是疗伤,又是加冠,又是赐婚的,还不知道要在京城待多久呢。等他回来,你也好告诉他,免得他整闷在府里。”
“嗯!!”
知夏闻言,重重点头,竖耳聆听。
虽然长公主殿下说的这些酒肆、茶馆、画舫、园林,跟她这个小丫鬟是半点关系也没有,可跟她家殿下有莫大关系呀!
她怎么可以不用心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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