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1

这句话如同九霄惊雷,裹挟着煌煌天威,炸响在御书房内。

“陛下!陛下三思啊!陛下——!”

常德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布满惊恐。

他几乎是匍匐着向前蹭了半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重重磕头,委实不敢奉诏。

徐国公是何等人物?

开国第一功臣,勋贵之首。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军中,更是陛下的叔伯辈。

其子宋国公,亦是为国伤残的功臣。

徐允纵马抗旨,行为不端,跋扈嚣张,小惩大诫,申饬其本人,甚至罚俸、禁足、杖责,都无不可。

毕竟京城谁不知道这位是个混不吝的纨绔?

陛下稍加惩戒,无人敢说什么,甚至私底下还得拍手叫好。

但勋贵之所以是勋贵,是先有泼天「勋」劳,才有今「贵」重。

只要不犯下结党谋逆、兴兵造反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份荣宠与体面,按理便可与国同休。

可陛下如今竟要申饬徐国公本人?

这简直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用最响亮的耳光,抽在徐国公这位开国老臣的脸上。

知道内情的,会说当今天子圣明烛照,法不容情;不知道的,想到高祖旧事,此举无异于在勋贵集团乃至整个朝堂,引发一场可怕的地震。

哪有仁君做这种事?!

皇帝眼神冷漠,俯视着脚下惊恐万状、磕头不止的老太监,声音平静得可怕:“常德,你可知,开国鼎定之后,父皇为何要大肆清理、整顿勋贵?甚至不惜背负「独夫」的骂名?”

“……”

常德浑身僵住,伏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回。

这等关乎高祖皇帝、关乎国本的话题,他一个阉人,岂敢置喙半句?

“世人皆传,说什么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一家之言,何其浅薄!他们可曾看过开国之初的民间疾苦?可曾见过那些因勋贵兼并土地、纵奴行凶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

“以武功开创不世功业的帝王,身边必然有骁勇善战的将臣辅佐,君臣相得,共取天下。但天下既定之后,往往却难以保全这些功臣……为何?!”

“……”

“因为寻常的将臣,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是那些开国的从龙之臣,他们会觉得——这万里江山,煌煌盛世,本就有他们流血流汗、拼死搏换来的一份。于是,便容易生骄纵之心,行枉法之事。有人短短数年内,竟能倚仗权势,巧取豪夺,收纳万亩良田!致使百姓流离,怨声载道!帝王代天理政,牧守万民,岂能容忍此等蛀虫,啃食国本,动摇民心?!”

“……”

“父皇当年严刑峻法,对贪腐、勋贵不法之事处置尤烈,就是为了让满朝文武警醒。让天下人知道,法度面前,无分贵贱!徐国公一直谨小慎微;宋国公亦是忠勇为国,朕心里都记得。可谁曾想,三代单传的独苗,竟是这般不堪造就的货色?!”

“……”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寻常在京城里嚣张跋扈也就罢了……过惯了不讲理的舒坦子,那就记得平时多烧几炷香,求着老天爷别让自己撞上能够跟他们讲理的人。”

“……”

皇帝缓缓问道:“常德,你入宫前,也读过几句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觉得,这句话的道理在哪里?”

常德嘴唇哆嗦,不敢回答。

“朕觉得,这话的本意,或许是告诫世上那些有才之人,要懂得藏拙,要知晓收敛。因为你越是优秀,便越会遭遇嫉妒、陷害,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但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难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

“常言道: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朕本就是要揽尽天下有才之人!岂容一群庸人扰之?”

“今天忌儿的待遇是用战功换来的,并非是朕的恩赐!若他今天得罪的是朕的皇子,朕都愿意给徐国公颜面,家门不幸已是结局,朕就不往伤口上撒盐了。但唯独忌儿不行……朕今申饬徐国公,是保全他,否则「抗旨不遵」、「强抢民女」、「冲撞世子」这几条,你可知明会有多少御史言官上折子?”

“真到那时,就不是申饬能解决的了!徐国公是聪明人,定能理解朕的一片苦心。”皇帝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疲惫的决然:“拟旨,用印,即刻发往徐国公府。不得有误。”

常德公公抬起头,望着御案后那张清癯而威严的脸庞。

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化为了一声认命的、带着无尽惶恐的颤音:“……老奴……遵旨。”

皇帝似乎耗尽了心力,以手扶额,疲惫地叹息一声。

“另外……着人去长公主府,传朕口谕。告诉忌儿,好生休养,不必急着明就来见朕。先去请国师为他疗伤。”

“……喏。”

常德深深俯首,将额头重新抵在冰凉刺骨的金砖上,停顿片刻,方才艰难地起身,面朝御座,低着头,小步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御书房内重新陷入了寂静。

皇帝依旧闭目靠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

良久,他才低声呢喃:“朕现在倒是真有些羡慕燕王了……他倒好,拐走侠女去就藩,逍遥快活。朕却得每坐在这暖阁里批阅奏折,跟朝臣勾心斗角。”

韩老闻言,脸上罕见的流露些许笑意:“……燕王殿下,当初求得这门婚事,也不容易。”

皇帝朗声笑道,冲淡了眉宇间的阴郁:“那也是他自找的!父皇都给他物色好了合适的王妃,可他偏不要!”

也不想想。

能做侠女的,哪个不是快意恩仇、性如烈火?

可他当年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非要上赶着去献殷勤,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若是长相俊美些也就罢了,或许还能以才情打动佳人。

可他从小好弓马,还不爱读书,晒得黢黑。

若是遇上个性格温婉、恪守闺训的,或许还会婉言谢绝,留几分体面。

可侠女会跟你来那些虚与委蛇、欲拒还迎的弯弯绕绕?

看不顺眼,或是觉得纠缠烦了,那便是真动手!

今天鼻青脸肿,明天口歪眼斜,哪天要是瞧着他身上没点外伤……那指定就是内伤。

自己挨打也就算了,偶尔还要牵连他。

皇帝笑了一会儿,渐渐收声,那轻松调侃的神情缓缓褪去:“所以啊,赐婚的事……朕还要再想想。”

“忌儿毕竟是燕王世子,未来是要承袭王爵,坐镇北境的。他的世子妃,关乎皇室体面,关乎北疆稳定,更关乎他后宅是否安宁。”

“若是寻个性格如她母妃那般……嗯,爽利过人的,武功高强自是好事,可婆媳之间,难免有些……热闹;但若是寻个性格太过温婉柔顺的……他自幼在边关长大,看惯了飒爽英姿,朕又怕忌儿不喜欢。夫妻若不相得,亦是麻烦。”

皇帝忽然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任性的烦躁与遗憾:“可惜忌儿不是太子。若他是太子,这事反倒简单了。纵有千百般要求,千挑万选出一个合心意的正妃便是,其余若有看着顺眼、家世相当的,一并纳入东宫也不算逾制……”

“陛下,慎言!”

一直沉默的韩老,忽然开口打断了皇帝近乎牢的感慨。

皇帝自知失言,摆了摆手,脸上并无不悦,只是那烦躁之色更浓了些:“朕就随口一提……发发牢罢了。当初也是朕没思虑周全,光想着忌儿立下不世之功,必须重重嘉赏,以示天恩浩荡、荣宠无限,却忘了婚姻大事,岂同儿戏?如今竟是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京中适龄贵女虽多,但家世、容貌、才情……真要细究起来,要配得上忌儿这般人物。难,难啊~~”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