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算你识相!”
楚瑶手腕一翻,那双银筷灵巧地在她指间转了个圈,然后稳稳落回筷枕上:“灶旁太暖和了,我不小心睡着了~~”
“那你为何还如此理直气壮?”
“……”
楚瑶身子微微前倾,托腮,笑道:“这不正说明本宫宁肯自己困得打盹,也要亲自守着给你熬这碗粥吗?这份心意,难道不珍贵?”
“???”
秦忌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是败下阵来:“……那倒是辛苦姑姑了~~”
现在最贴心的还是小丫鬟。
知道粥糊了难以入嘴,就一个劲替他夹咸菜。
不过说两句话的功夫,自己的碗里已经堆起了小山。
“好了!好了!已经够了。”秦忌连忙制止了小丫鬟向自己的碗里继续夹菜的行为:“没被粥苦死,倒是要先被菜咸死。”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楚瑶娇嗔的瞪了秦忌一眼,自己也盛了小半碗粥。
只一口,就苦得吐了吐舌头。
但抬眼撞上秦忌「戏谑」的眼神,还是强行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故作从容地咽下,然后迅速将剩下的粥碗推远些,掏出张帕子擦擦嘴,转移话题道:“……昨陛下派人来了口谕,让你不必急着今就进宫面圣,车马劳顿,先去国师那里疗伤~~”
秦忌问道:“既是口谕,我怎么不知道?”
楚瑶斜睨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你早早就歇息了……姑姑怎可去扰你的雅兴呢?”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那是一路奔波,累了。”
“……”
楚瑶撇了撇嘴,明显不信。
转头唤了一声:“把那些帖子拿过来。”
然后就有侍女捧着一个漆盘上前,盘内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请柬。
楚瑶用指尖随意拨弄了一下,发出「哗啦啦」的轻响,然后朝秦忌那边一推,下巴微扬:“喏!自己看看吧。”
“……这是什么?”
“知道你入京,请你去赴宴赏雪、品茶论诗、听曲游园的帖子……你还没入城,我这儿就已经攒了一大堆。”
“不去。”
秦忌随手拿起一份,见没有【你不来就嫩死你】之类的字眼,便将之扔到一边,抛诸脑后了。
“为什么不去?”
“懒得去,若是长辈也就罢了,都是些皇子、世家公子……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和他们算什么仇人?”
“你说呢?”
秦忌直勾勾地盯着楚瑶。
为什么是仇人,她不是最清楚的吗?!
当年他和楚瑶就是京城的雌雄双煞,没少和那群纨绔起争执。
哪怕是太子,在「姑姑」的辈分面前,也得乖乖认怂。
甚至连君臣之道都搬不出来,那叫一个憋屈。
楚瑶捂着嘴咯咯笑,眼中满是促狭:“你现在可是威震北境、一刀破城的世子殿下,还怕这个?!”
“……怎么不怕?小时候打打闹闹,输了不过哭鼻子告状。但现在见面,先得规规矩矩的作揖,喊声殿下。” 秦忌摇摇头,嫌弃道:“我这整听知夏喊殿下都习惯了,懒得去喊别人殿下~~更何况我还受伤了,就说我水土不服,一概推了吧。”
楚瑶点点头:“你放心,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早就帮你推了。但我觉得他们找你是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赐婚的事情啊!” 楚瑶瞥他一眼,说道:“在京城这地界,高门大户之间盘错节,谁家还没几个适龄待嫁的姑娘?谁家儿郎心里,还没个偷偷倾慕的佳人?但是这两年,陛下流露出要为你指婚的意思后,京里但凡家世相当、品貌出众的贵女们,全都给你留着呢。就算有想要结亲的,也被陛下拦住了,生怕你找不到合眼缘的……但你久不在京城,要是挑中他们喜欢的姑娘怎么办?总得跟你先说一声~~”
秦忌顿时来了精神:“那京城有哪些好看的姑娘?”
楚瑶闻言,黛眉一挑,微微挺直了背脊,抬手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下颌微扬,从鼻间逸出一声带着十足傲娇的轻哼:“……哼哼!未嫁的姑娘中,最好看的当然是我。”
“你也是姑娘?!”
“……嗯?”
“……”
秦忌颈侧一凉,从善如流地改口:“当我没说。”
老姑娘也算姑娘吧。
楚瑶这才冷哼一声,算是放过他。
“除了我之外,眼下京中名声最盛的,大抵也就是「一文一武」了。文的,是宰相谢玄的嫡亲孙女,名唤谢婉儿。武的,是岳老将军的幼女,名唤岳缨……原本还有个小丫头,性情温婉贤淑,模样也是上佳,可惜家里不争气,去年牵扯进了漕运贪墨的案子,家道中落,自己也被没入教坊司了,可惜~~”
“就这几个?”
“你还想要几个?”
“不是说全京城的贵女都给我留着吗?”
“陛下是这么想的,怕你万一有喜欢的,结果被许给了别人,但我还不了解你?别的长相也就清秀……你能看得上?看得上你昨天还对我大放厥词?”
秦忌面不改色:“我那是玩笑话……婚姻大事,还是要看缘分的,怎能全凭长相?”
“那你觉得缘分在哪?”
“在好看的那里。”
楚瑶:“???”
“……”
秦忌见她眉宇间隐有怒意,权当没看见,继续道:“那岂不是有很多人喜欢她们?”
“那倒不是。”
楚瑶收敛了玩笑神色,压低声音道:“谢婉儿才貌双绝,就是性子极冷……尽管太子对她有些心思。但他是储君,未来的皇后人选,牵扯前朝后宫势力平衡,非同小可。谢家已是文官领袖,若再出一位皇后,外戚之势就太盛了。所以太子妃已选了别家,谢婉儿自己也无意东宫,这些年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宫廷庆典和少数几家高门诗会,几乎不见她露面。”
“至于其他皇子、勋贵子弟……肯定也是喜欢谢婉儿的,但既不敢与太子相争,谢玄眼界也高,对这个孙女更是宠溺,寻常人入不了眼。”
“我私下揣摩,那小子怕是打着等陛下百年之后,自己御极天下,再名正言顺地将谢婉儿纳入后宫的主意。即便当不了皇后,封个贵妃总是够格的。你要是选中她,那可就热闹了!”
“至于岳缨嘛,性格约莫就是你娘年轻的时候,你就知道她在京城是怎么个名声了~~”
秦忌眉梢微动,笑问:“怎么?你对我娘颇有微词?”
“呸!”
楚瑶立刻否认,但眼中笑意狡黠:“你娘本就是江湖女子,随心所欲,快意恩仇!就算有问题,那也是你爹的问题,放着一众高门贵女不要。但岳缨毕竟本就是高门贵女,那套「三从四德」的规矩,她竟是一样不沾。女子从不了军,她便整去京兆府衙挂个虚职,当街巡捕,抓贼拿凶,比男子还凶悍。你说,京城里那些讲究规矩体统的勋贵之家,谁敢娶这么一位祖宗回去镇宅?”
“……原来是她啊~~”
秦忌恍然,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
“怎么?你见过?” 楚瑶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的细微变化。
秦忌点点头:“昨进城时,有过一面之缘。”
然后便将昨徐允当街纵马、岳缨出面阻拦、双方冲突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竟有此事?!”
楚瑶听得双眸发亮,连方才被她嫌弃的粥,都因这有趣的故事仿佛变得能下咽了:“……那你昨为何不说?难道就不想抱本宫大腿?!本宫亲自去找他们的长辈替你讨回公道!!”
秦忌连忙摇头,故意板着脸,正色道:“侄儿与姑姑关系虽亲近,但终究差着辈分,抱大腿这等举动……于礼不合。不妥,不妥~~,”
“我不是那种意思,谁让你抱我大腿了?我是说靠山……”
楚瑶话音未落,顿时反应了过来,发现自己好像是被这个侄子调侃戏弄了一番。
她瞪了眼秦忌,凶巴巴地道了句:“这等欺男霸女的纨绔,本宫从小就见不惯!一巴掌一个!!”
“那是自然!姑姑武功高强,侠肝义胆,巾帼不让须眉,莫说扇一个,便是十个、百个,那也是弹指之间。有姑姑在,侄儿在京城定可高枕无忧。姑姑威武!!”
秦忌毫无节,张口就是一连串的彩虹屁。
楚瑶那股羞恼劲儿被冲散了大半,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努力板着脸,维持着长辈的威严,微微抬起下巴,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