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元年(公元690年)十月底,洛阳宫集仙殿。
距武则天正式登基改元,不过月余。深秋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研跪坐在殿角的小案前,低头整理着奏章。
进宫月余,他已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每清晨去值房听课,午后到集仙殿侍奉笔墨,晚间回屋温书练字。期间数次被召幸侍奉,他也学会了在那些时刻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应付身体,一半观察思考。
他摸清了一些规矩:低头做事,少听少问,活下来的机会才大。
但有些声音,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这一,太平公主与千乘郡王、驸马武攸暨入宫觐见。
苏研听见通禀声时,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迅速垂下目光。
太平公主着一袭浅绯色锦裙,发髻高绾,步态端庄。她今年二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华,眉眼间却有股化不开的沉郁。武攸暨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衫,面容清俊,举止恭谨,今年二十七岁,正当盛年。两人并肩走进殿内,相隔约莫半臂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客气得恰到好处。
但苏研注意到,从进殿到站定,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武则天端坐御榻,看着眼前这对新婚三月有余的夫妻。
太平垂首端坐,礼仪周全。武攸暨亦是恭敬肃立,目不斜视。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在女皇眼中,刺眼得很。
她眯起眼。几十年的政治生涯,她太熟悉这种气氛了——这不是新婚夫妻该有的样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三个月,对这两人来说,是何等漫长的煎熬。
武攸暨每卯时即起。
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坐在书房里,处理公主府的庶务。府中上下百余口,开支用度、田庄账目、往来应酬,桩桩件件都要过他的手。他不是不会打理——武家子弟,自幼便有管家理事的训练。可公主府毕竟不是武家,规矩不同,人心不同。哪些客必须他亲自见,哪些事可以交给管家,哪些人递来的帖子要格外小心……他必须一一掂量,不敢出半点差错。
辰时,他去看两个女儿。
永和县主武灵宁六岁,新安县主武灵觉三岁。两个孩子随他从武家迁入公主府,被封为县主。自从离开生母崔婉,眼中总有藏不住的惶惑。永和乖巧,从不多问,只是偶尔夜里会偷偷哭——这是永和母告诉他的,永和自己从不承认。新安太小,还不懂事,却总在找“阿娘”,每次都要武攸暨哄很久才能安静下来。
他每次看到她们,心中便是一阵钝痛。
崔婉在清河。他派人暗中送过信,只报了平安,不敢多写一字。他们的幼子武胜才几个月大,还在襁褓之中。他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几眼。每夜闭眼,他都会想起崔婉抱着孩子送他出门时的眼神——没有怨,只有泪。
可他能怎么办?
圣旨已下,他别无选择。
巳时,他去看太平的三个孩子。
薛崇胤七岁,薛崇简四岁,万泉县主薛婉才三岁——还有一个夭折的长女,太平从不提起。这几个孩子没了父亲,如今继父进门,一个个怯生生的。薛崇胤见了他只是行礼,不多说一句话;薛崇简躲在母身后,偷偷看他;万泉县主最小,偶尔会叫他一声“阿爷”,然后被哥哥拉走。
武攸暨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父亲,也不敢奢望取代薛绍。他只是每去看看,问问功课,问问冷暖,尽一个“继父”的本分。给薛崇简掖被角时,他能感觉到孩子身体微微一僵;教薛崇胤认字时,孩子低着头,从头到尾不看他一眼。
他不怪他们。换了是他,也不会接受得这么快。
午时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应酬。
太平是新朝最尊贵的公主,公主府的来客络绎不绝。武氏宗亲来拜访,他要接待;朝中命妇来请安,他要安排;各色人等打着各种旗号登门,他要一一应对。他是驸马,是这府邸的男主人,这些事推不掉。
可太平从不陪他见客。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或者去花园独坐,一坐就是半天。有时武攸暨从回廊经过,远远看见她坐在亭子里,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薛绍。那个人死在两年多前,死在她母亲的诏令下。她恨,却无处可恨;她痛,却不能言痛。
武攸暨不怪她。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心里也装着另一个人,装着三个孩子,装着那个回不去的家。
所以他从不主动凑上去。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太平更难受,也怕自己的殷勤会显得虚伪。他只是在尽本分——把这府邸打理好,把孩子照顾好,把该做的事做好。
至于夫妻之情……他没有资格奢望,太平也没有心情给予。
三个多月,九十多个夜。他们同床共枕,却各怀心事。
夜深人静时,他能感觉到太平背对着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知道她在哭,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他算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安慰她?转过身去抱住她?只怕会让她更难受。
所以他只是静静躺着,假装睡着,等那颤抖慢慢平息。
太平也从不过问他为何有时彻夜难眠。
就这样相敬如“冰”。
太平何尝不苦?
她想起薛绍。
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那个真心待她的丈夫,那个她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人。永隆二年(公元681年),她十六岁,他二十岁,婚礼极尽奢华,照明的火把甚至烤焦了沿途的树木,婚车因太宽而拆除了县馆的围墙。婚后七年,他们育有二子二女,除了长女早夭,他们感情和睦。他会陪她赏花,会给她写诗,会在她生气时想尽办法逗她笑。她生薛崇胤那年,因年纪小难产,他在产房外守了一一夜,进来时眼眶都红了,握着她的手抖得说不出话。
她还记得更早的事。
她八岁那年,外祖母荣国夫人杨氏去世。母亲对她说:“你替外婆去当道士,祈福。”她便有了道号“太平”。可那只是名义上的,她仍然住在宫中,和没出家没什么区别。
后来吐蕃人来求亲,点名要她。
她那时还小,不懂什么是和亲,只知道阿爷和母后都不高兴。母后抱着她说:“我的女儿,不能去那种地方。”阿爷也不舍得,可吐蕃使者催得紧,又不能直接拒绝。
于是母后想了个法子——让她“真出家”。
专门为她建了一座太平观,让她住进去当观主,正式受戒。吐蕃使者见公主已经出家,便无话可说了。她至今还记得母后说那句话时的神情:“我的女儿,谁也别想抢走。”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母后是爱她的。
后来她又知道了一件事。大婚前,母后曾嫌薛绍的两位嫂子出身不够高贵,称薛绪的妻子成氏是“田舍女”,下令让薛家休妻。是有人提醒母后,薛家大嫂萧氏出身兰陵萧氏,是宰相萧瑀的侄孙女,母后才作罢。
那场大婚,是她一生最风光的时候。阿爷和母后给了她最好的——最好的嫁妆,最好的排场,最好的夫君。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了。
可后来呢?
两年前,垂拱四年(公元688年),薛绍因兄长薛顗参与琅琊王李冲谋反被牵连,下狱,杖一百,饿死狱中。
是母亲的命令。
她求过,跪过,哭过。母亲只是冷冷看着她:“你是公主,不能有软肋。”
她不明白。当年那个说“我的女儿不能去那种地方”的母亲,和现在这个下令打死她丈夫的母亲,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薛绍死后,她沉寂了两年。她以罪臣亡妻的身份守丧,非必要不出现在公开场合,避开动荡不安的朝局。薛绍之死让她体会到母亲的绝对权威,于是畏惧自检,行事变得小心翼翼,出现在公开场合也保持低调,避免引起猜忌。
直到母亲说:“攸暨是良配,你嫁给他。不要再为罪臣薛绍伤心伤身,阿娘心疼你。”
她还能怎样?只能尊太后母亲之命乖乖嫁人!
新婚夜,武攸暨在门外徘徊良久,没有推门。她在屋内独坐到天明,泪流满面。
她知道武攸暨心里有别人——那个被遣回娘家的原配崔婉,还有两个孩子随他进了府。她不怪他。她自己心里不也装着薛绍吗?
只是,每次看到武攸暨小心翼翼照顾她那几个孩子,她心里总会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给薛崇简掖被角的动作,像极了薛绍——都是那样轻,那样小心,怕惊着孩子。他教薛崇胤认字的耐心,也像薛绍——孩子学得慢,他就一遍一遍地教,从不着急。
可他不是薛绍。
他再好,也不是那个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丈夫。
亲近他?她做不到。她心里还有薛绍。每次看见他,她都会想起自己“背叛”了那个人——虽然她知道这想法毫无道理,薛绍已经死了两年,母亲让她嫁人,她没有选择。可那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疏远他?她又于心不忍。他明明那么努力——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孩子们照顾得妥妥当当,待人接物谦和有礼,连那些难缠的宗亲都挑不出错。他做错什么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娶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然后尽己所能地对所有人好。
她只能沉默。
用沉默保持距离,用沉默掩饰心乱,用沉默等待时间冲淡一切。
可三个月过去了,心还是很乱。
武则天不知道这些细节。
她只看到结果——女儿和驸马,从进殿到站定,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女儿垂着眼,驸马低着头,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在她眼中刺眼得很。
“攸暨。”她忽然开口。
武攸暨连忙躬身:“臣在。”
“你与太平成婚三月,朕观你二人,似乎不大亲近?”
武攸暨心头一凛,垂首道:“臣不敢。公主贤德,臣敬重有加。”
“敬重?”武则天冷笑一声,“夫妻之间,只有敬重,没有亲近,便是你的不是。”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冷意让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她越说越气。太平自薛绍死后沉寂两年,好不容易再嫁,若这驸马还不知尽心侍奉女儿,让女儿展颜,哪怕他是自己娘家侄儿,她也绝不轻饶……
她忽然想到什么,目光一冷。
“你心里还念着那个崔氏,是不是?”
武攸暨脸色骤变,扑通跪下:“陛下——”
“来人!”武则天扬声打断,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传旨:清河崔氏,赐死。崔氏所生幼子,即送入公主府,充作太平之子。”
武攸暨浑身剧颤,连连叩首:“陛下!陛下开恩!崔氏无罪,孩子无辜,求陛下……”
他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一下比一下重。
“无罪?”武则天冷笑,“她占着你心,便是有罪。朕替你除了这碍眼的,从今往后,你只管安心待太平。”
武攸暨几乎瘫软在地,却不敢再求——他深知姑母脾性,越求越坏事。
太平猛然抬头,看向母亲。
赐死崔氏,夺其幼子。
这一幕,为何如此眼熟?
两年前,薛绍被下狱时,也是这样——一道旨意,一个家庭,就这样毁了。
她想起自己跪在母亲面前哀求的模样,想起母亲冰冷的神情,想起薛绍死在狱中的消息传来时,她几乎昏厥过去的痛。
如今,同样的命运,要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苏研跪在殿角,手中的奏章早已停下。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话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记忆。
崔氏赐死。幼子夺走。
他记得。他在现代读过这段历史。
太平公主的第二任驸马是武攸暨。武则天为让女儿嫁入武家,秘密处死了武攸暨的原配。史书上只有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攸暨前妻崔氏,赐死。”没有原因,没有过程,没有后续。那个女人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现在,崔氏还活着。
他听见武攸暨说“臣愿领任何责罚”,听见太平公主开口求情,听见那个孩子还在襁褓中,听见那个女人还在清河等着丈夫回家。
历史,还没有发生。
他脑子里又闪过前世读过的另一段记载。
新城公主。唐太宗最小的女儿,唐高宗的同母妹妹。高宗时期,新城公主和第一任驸马长孙诠非常恩爱,驸马长孙诠被后,她心灰意冷,不再梳妆,以此作为对哥哥李治的无声控诉。李治心疼妹妹,将她改嫁韦正矩。可她仍郁郁寡欢,三十岁那年病亡。李治认为韦正矩怠慢公主,盛怒之下二话不说处死韦正矩,后来查明是冤案,便让二人合葬昭陵,以皇后之礼下葬——那是唐朝唯一获此殊荣的公主。
新城公主,两任驸马。第一任被,第二任被冤。她死后,她的兄长才知道错了,可她已经不在了。
而现在,同样的故事正在重演。
武攸暨的原配要被赐死,幼子武胜要被夺走,成为公主的儿子,要被改名为武崇正,被人为抹去过往的痕迹。如果今天没有人拦下这道旨意,那个女人会死,那个孩子会失去生母。也许很多年后,有人会为崔氏,可那又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
就像新城公主。就像薛绍。就像无数个在帝王一念之间灰飞烟灭的人。
苏研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进宫第一夜,跪在武则天面前时的恐惧。那时他怕的是自己——怕侍寝失败,怕被厌弃,怕成为那些“没住满三个月”的人之一。
此刻他怕的,是这种可以随意夺人性命的权力。
不是自己遭殃,却比遭殃更恐怖。因为他看清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任何人,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崔婉。
包括他自己。
如果哪一天,有人看他不顺眼,在女皇面前说一句什么;如果哪一天,女皇觉得他“占着心”碍了谁的事;如果哪一天,他也成了某个“需要被除掉”的障碍——
那么,一道旨意,他就会死。
没有人会为他求情。没有人敢为他求情。
他想起这些天读的书,想起方女史讲“赈”字时那句“人头落地的是别人还是你自己”。那时他虽然知道这是事实,但是没有亲身经历,无法感同身受。此刻他才真正切身体会到。
可是,他不一样。
他来自一千多年后。他知道新城公主的故事,知道薛绍的悲剧,知道崔氏的结局。他知道这些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字句,而是他现在真实面对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痛,会死。
如果他不开口,崔氏会死,武胜会成为没有母亲的孩子。就像新城公主的驸马,就像薛绍,就像所有被帝王权力碾碎的人。
“传旨——”
那个声音响起时,苏研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
他看见武攸暨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看见太平跪在那里欲言又止,看见御榻上那张冰冷的脸。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
“陛下且慢!”
苏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双腿发软,膝盖打颤,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殿中央跪下去的——那几步路,像走了一辈子。
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他能感觉到汗水正从发间渗出。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密密麻麻地往外冒,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不敢擦。
“臣斗胆,欲为陛下进一言。”
殿内一片死寂。
武则天挑眉,语气中已带了三分寒意:“你进宫不过月余,便敢手皇家之事?可知僭越之罪?”
苏研叩首,汗水又滴落一滴。
那滴汗落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但在苏研耳中,却像一声惊雷。
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发飘,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臣自知身份卑微,本不当言。然臣深受陛下隆恩,夜铭记。陛下不以臣出身寒微,遣人教授臣诗书礼仪,又令臣侍奉笔墨、整理奏章,此等恩遇,臣万死难报。”
他顿了顿,额头抵着金砖,能感觉到那冰凉正一点点吸走他脸上的热。
“今见陛下盛怒之下欲行处置,臣若缄默不言,是负陛下教诲之恩,负陛下用人不疑之德。纵使陛下责臣僭越,臣亦甘愿领罚。”
武则天眯起眼,不置可否。
苏研深吸一口气。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着他的心脏,但他必须把话说清楚,说周全,说得让这位女皇听进去。
“臣入宫以来,常闻宫中上下皆赞武驸马性情温厚、为人谦和。驸马之贤名,合宫皆知,绝非虚言。臣斗胆以为,驸马能有此贤名,必是因他本心良善、重情重义。”
又一滴汗落下。
“若驸马当真念着原配崔氏,恰恰证明他是有情有义之人。崔娘子出身清河崔氏,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素无劣迹,想必也是良善之人。驸马倾心于她,正是英雄惜佳人,何错之有?”
汗水滑过眉梢,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苏研眨了眨眼,不敢抬手去揉,任那滴汗混着泪水一起流下。
“臣近读书,读到《礼记》有云:‘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又读《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论,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让那些经文在殿中回响片刻。
“家和万事兴,此乃千古不易之理。陛下令驸马与公主成婚,本意是为巩固武李两家,使江山永固、社稷长安。若因一时之气,处置崔氏,驸马必定身心有损,后如何能尽心侍奉公主?公主与驸马之间,岂非更生隔阂?如此,则有违陛下当初成全二人之美意。”
又一滴汗落下,在金砖上洇开。
苏研觉得整个脑袋都在冒汗,像被放进蒸笼里一样。后背的中衣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他必须把话说完。
“更何况,崔氏乃清河崔氏之女,虽非嫡支,亦是名门之后。若无故处置,不仅驸马寒心,恐天下世家亦会震动。陛下初登大宝,正宜以宽仁示天下,收四海人心。李唐宗室、武氏本家,乃至天下士族,皆在观望陛下之举措。”
他顿了顿,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
“此事若传扬出去,外人不知内情,只道陛下刻薄寡恩,岂不有损新朝气象?”
殿中一片死寂。
苏研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他抬起头,任由满脸的汗水和眼中的泪光在武则天面前暴露无遗。
“臣还有一言,斗胆进上——”
他眼睛直视武则天,充满真诚、崇拜、敬仰,把最后的话说完:
“陛下能以女身登大宝、开千古未有之局,正是因为陛下有常人难及之大智慧、大格局。陛下用人不拘一格,赏罚分明,天下英才方愿为陛下所用。臣今冒死进谏,固然是臣胆大妄为,却也因臣深知,陛下乃明君,容得下臣子进言,自能洞悉臣之心意。”
说完,他重新伏下,额头触着那片被汗水浸湿的金砖。
殿内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一下。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生?死?还是比死更可怕的什么?
此刻,他什么都不想了。
只等那一句话。
武则天盯着那个跪伏的少年。
他的头顶还在冒汗,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软倒,没有瘫下,就那么直直地跪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她才14岁,刚进宫,被太宗封为才人。有一次,太宗有一匹烈马,名叫狮子骢,无人能驯。她说:妾能驯之,然需三物——铁鞭、铁楇、匕首。先用铁鞭鞭之,不服,则以铁楇楇其首,再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太宗当时笑了,夸她志气。可那之后,她渐渐察觉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分量,轻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她的话传遍宫中。有人赞她胆识过人,有人传她心性刚烈。而太宗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有人说,太宗曾与长孙无忌议储,提起她,只说了一句:“此女过于刚强,非帝王之良配。”——那之后,她便知道自己再无机会。
她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那三物之言,让她在太宗心中成了一个“危险”的人。一个敢对烈马动刀的女人,将来也敢对别的什么动刀。
她后悔过吗?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没说出那番话,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会不会也能像徐惠那样,得到太宗更多的眷顾?
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笑着摇头。
那才是她。换了别的,就不是武媚娘了。
后来她把这故事讲给高宗听,高宗的反应和太宗完全不同。他只是笑着握住她的手,说:“朕的媚娘,果然与众不同。”
那一刻她才明白,有些话,说给对的人听,是胆识;说给错的人听,是锋芒。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怕得发抖,满身是汗,却一字一句把话说完,没有退缩,没有软倒。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像极了52年前的自己,也许是奇妙的缘分,遇到这个和自己当年岁数相仿的少年。
只是她当年面对的,是一匹烈马。他面对的,是她的盛怒。
她忽然想知道,这孩子将来会走到哪一步。是被这深宫吞噬,还是……也长成一个敢说敢当的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不辨喜怒地开口道。“巧嘴利舌。”
语气中的寒意却退了几分。
“进宫月余,书没白读。”
苏研叩首,声音发飘,但一字一句仍然清清楚楚:“臣愚钝,是陛下教得好。”
武则天看向武攸暨。
那个男人还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已经磕出一片青紫。
她又看向太平。
女儿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眼中隐隐有泪光。
她沉吟片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然后她摆了摆手。
“罢了。传旨的事,先搁下。”
武攸暨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抬起头,看向殿角那个跪着的少年,眼眶发热。
他看见苏研满脸的汗水,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见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这个少年,进宫月余,身份低微,却在姑母盛怒之时挺身而出,用那番话救了崔婉,救了武胜,救了他武攸暨的余生。
他记住了这张脸,记住了这个瞬间。
太平亦看向苏研,目光复杂。
她也看见了那满脸的汗水,看见了那微微颤抖的身形。这个少年刚才经历了什么?他在母亲面前,在生死一线之间,说了那样一番话。他不是不害怕——那满脸的汗,那颤抖的身形,都说明他怕得要死。
可他依然说了。
这份胆识,这份口才,这份在恐惧中依然保持清醒的理智……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值得她记住。
武则天目光转向苏研,面容不怒而威。
“苏研,你今倒是大胆。朕若不罚你,岂不是纵容人人僭越?”
苏研叩首:“臣冒犯天威,罪该万死。陛下若认为臣僭越,臣甘愿领罚。”
武则天看着他。
片刻后,她轻笑道。
“罢了,起来吧。念你初犯,又确是为朕、为太平、为攸暨着想,朕不怪你。”
苏研谢恩起身,退回殿角。
他重新跪坐在小案前,低头看着面前的奏章。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额上的汗还在往下淌,后背的中衣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拿起笔,想继续整理,却发现手抖得厉害,一个字也写不了。
于是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让那些汗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奏章上,晕开一团团墨迹。他竟然忘了用衣袖去拭汗。
进宫第一夜,他怕过。那是未知的恐惧。
今,他也怕。这是已知的恐惧——亲眼看见生死只在帝王一念之间,亲眼看见自己离那道悬崖有多近。
可他还是说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也许是现代人刻在骨子里的恻隐之心,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女子去死,看着一个婴儿失去母亲。也许是理智告诉他,在这种时候必须冷静分析,必须把利害说清楚。也许是少年人的热血——那具十六岁的身体里,毕竟还流着热腾腾的血。
也许只是那一刻,他忘了害怕。就让他冲动地站出来不顾生死进谏,忘却自穿越以来想要明哲保身、努力活下去的目标。就像电影《流浪地球》里MOSS说的:“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是一种奢求。”
他只知道,此刻他幸运地因武则天的仁慈活下来了。
崔婉还活着。她的幼子,还可以在亲生母亲怀里长大。
武攸暨离宫时,特意走到苏研面前。
他看着这个少年——脸上还有未的汗痕,眼中还有未褪的惊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刚刚救了他全家。
武攸暨深深一揖,长揖不起。
“苏公子今大恩,攸暨铭记于心。他若有差遣,攸暨万死不辞。”
苏研连忙还礼,声音还有些发飘:“驸马言重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当不得驸马如此。”
武攸暨直起身,深深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懂的默契——他们都懂那种心有所属却身不由己的滋味。
他没有再说什么。
太平目光在苏研身上停留片刻。
她也看见了那个少年的状态——疲惫,惊惧,却依然站得笔直。
“你叫苏研?”
“是。”
“进宫多久了?”
“月余。”
太平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她没有再多问,只留下一句话,便带着武攸暨离去。
“你今做的,本宫记住了。”
苏研躬身送别,许久才直起身。
他看着那对夫妻的背影。忽然想起新城公主的结局,可人已经死了,再多的补偿和身后风光也没有用。
而崔婉,还活着。
那个孩子,还可以在亲生母亲怀里长大,他这次虽然冲动的冒险,得到这样的结果,他觉得很值得。
公主夫妻还是隔着半臂的距离,还是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但不知为何,他觉得那距离,似乎比进殿时近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转身,走回殿角的小案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堆被汗水浸湿的奏章上。他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整理。
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他的心,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光害怕没有用。怕完之后,还得继续走,继续活,继续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这才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窗外,深秋的阳光正好。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
天授元年的这个十月,他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时候,活下来比死了更难。
但更难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史载】
《武周书·成宗靖安景皇帝传》(史官密藏,未编入正史)载:
“天授元年秋,苏研初入宫。时太平新嫁武攸暨,太祖见二人貌合神离,欲诛攸暨原配崔氏。研冒死进谏,太祖纳之。攸暨感其恩,太平奇其胆,皆以国士目之。”
备注:本章出现的人名和封号是我自己杜撰的,和真实历史有出入(特别是武攸暨和太平公主的众多孩子,出生年月和封号、姓名都不太清楚),我也是自己琢磨了几天,按照个人想法来的,大家不要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