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从集仙殿回来,苏研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今下午,他第一次正式在御前侍奉笔墨。
好在没出岔子。申时末,政务处理完毕,武则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留他用晚膳。
膳后出殿时,秋月迎上来,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苏公子今做得不错。”
苏研谢过她,往回走。
此刻,他坐在书案前,正准备练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赏赐。
武则天说赏赐会送到他屋里。昨天说的,今天已经过了一整天,怎么还没到?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放下笔,站起来。
敲门声。
“苏公子?尚寝局送赏赐来了。”
苏研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宦官,穿深青色圆领袍衫,面白无须,眉眼带笑。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抬着一个约莫二尺见方的木箱。
“苏公子,恭喜恭喜。”中年宦官笑着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内侍特有的柔和,“陛下口谕,赏苏研考校勤学、侍奉有功,赐物如单。请公子接赏。”
苏研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跪下。
中年宦官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朗声念道:
“赐苏研——”
“绢十匹。”
“钱二十贯。”
“御笔题字‘勤学’一幅。”
“羔羊皮裘一件。”
“铜手炉一只。”
“宣州紫毫笔五支。”
“易水松烟墨二锭。”
“益州麻纸一刀。”
“澄泥砚一方。”
“蜡烛十斤。”
念完,中年宦官笑着收起单子:“苏公子,陛下对您可是上心得很呐。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尤其那御笔题字,满宫里也没几个人有。公子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咱家。”
苏研叩首:“臣苏研,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从袖中摸出准备好的赏钱——五十文,用帕子包着,双手递给中年宦官:“辛苦中官跑这一趟,一点心意,请中官喝茶。”
中年宦官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更深了:“苏公子太客气了。以后有事,尽管吩咐。”
“请问怎么称呼?”
“咱家姓周,在尚寝局当差,管着些杂物。公子往后缺什么,只管让人来传话。”
“多谢中官。”苏研记下了。
周宦官带着两个小宦官走了。苏研关上门,看着地上那个木箱。
他蹲下来,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
最上面是一幅装裱好的字,约莫二尺见方,深色绫边,中间是两个大字——
勤学
字迹遒劲有力,笔势开张,墨色沉郁,一看就是御笔。右下角钤着一方小印,依稀可辨“天册金轮圣神皇帝”八字。
苏研小心地捧起来,看了很久。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值钱。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屋子不大,哪面墙最适合挂?最后他选了书案正上方的位置——以后每天练字,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搬来凳子,小心地把字挂好,退后几步看了看。
正对着书案,烛光下墨色深沉。
他重新蹲下,继续看箱子里的东西。
绢十匹,叠得整整齐齐,是上好的细绢,触手光滑。
钱二十贯,用布口袋装着,沉甸甸的。他拎起来掂了掂,约莫二十斤。
羔羊皮裘一件,毛色洁白柔软,抖开来,大小正合适。深秋夜里披上,应该很暖和。
铜手炉一只,巴掌大小,铜色发亮,炉盖上镂着云纹。他打开炉盖看了看,里面已经铺好了炭灰,可以直接用。
然后是文房四宝——
宣州紫毫笔五支,笔杆光滑,笔锋尖细。他拿起一支,在指间转了转,比他现在用的那支好太多了。笔杆上刻着细小的“宣州贡”三字。
易水松烟墨二锭,墨色黝黑,泛着淡淡的松香。他凑近闻了闻,确实是好墨,油亮细腻。
益州麻纸一刀,整整一百张,纸色微黄,质地厚实,边缘切得整整齐齐。他现在用的纸是宫里发的普通货,一张要反复用好几遍。这一刀好纸,够他用很久。
澄泥砚一方,巴掌大小,砚质细腻,砚面上刻着简单的云纹。他拿起砚台,用手摸了摸,入手温润,呵一口气,砚面立刻凝起薄薄的水雾。
最后是蜡烛,用油纸包着,整整十斤。打开来看,每一都比他现在用的粗一圈,颜色也更白。
他一样一样看完,把东西归置好。
绢和钱放进柜子里,锁好。皮裘挂在衣架上。手炉放在案头。文房四宝摆上书案,替换掉原来的那些。蜡烛收在柜子下层。
最后,他站在书案前,抬头看着那幅“勤学”。
烛光下,那两个字的墨色越发深沉。
他想起武则天在廊下说的那句话:“白纸的好处是,朕想在上面画什么,就画什么。”
现在,这张白纸上,有了第一笔。
他坐下来,拿起那支新笔,蘸了新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学
字迹端正,但比十天前好看多了。墨色匀净,笔锋虽然稚嫩,但已经有了骨架。
他继续写。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烛光很亮——新蜡烛比旧的好,燃起来没有黑烟,火苗稳稳的。
屋里很暖——手炉放在膝上,热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
不知写了多久,蜡烛短了一截,他才放下笔。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林秀那屋的灯还亮着。
他回到榻边,熄灯躺下。
但没睡着。
亥时三刻,月光照在窗纸上,把竹影投成一片朦胧。
苏研就那么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从他门口经过,往林秀那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人,从林秀那屋的方向过来,走到他门口,停下。
敲门声。
“苏公子?”是林秀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研没应。
又敲了两下。
“苏公子,睡了吗?”林秀的声音带着点试探。
苏研依旧不应。
门外安静了几息,然后脚步声响起,往远处去了。
苏研等了片刻,确定人走了,才慢慢坐起来。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很安静。
他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把门带上。
月光下,回廊一片银白。他贴着墙,往林秀那屋走去。
林秀的窗户还透着光。
他走过去,抬手敲门。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林秀的声音响起,带着警惕:“谁?”
“我。”苏研的声音很平。
门开了一条缝,林秀的脸露出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大晚上的,你来什么?”
苏研没说话,直接推门。林秀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门彻底开了。
苏研迈进屋里,转身把门关上。
林秀脸色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
话没说完,苏研已经动了。
他一步上前,左手抓住林秀的右手腕,右手托住他的手肘,往上一抬,同时左手往下一拧——这个动作,他当年在搏击课上练过无数遍。教练说,关节技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让对方记住这个疼。他当时觉得这话有点中二,现在想想,真对。
“唔——!”
林秀的惨叫声刚出口,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苏研捂着他的嘴,低头看着他。
林秀的眼睛瞪得老大,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的右手垂下来,像一条死蛇,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疼得发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苏研等他挣扎了几下,才慢慢松开捂嘴的手。
“别叫。”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然我捂着你的嘴,这门关着,外面听不见。”
林秀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你……你做了什么?!我的手!我的手!”
“脱臼了。”苏研说,“你自己弄不回去。”
林秀的脸惨白,咬着牙想忍,但疼得浑身发抖。他试着动那只手,一动就疼得倒吸冷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你到底想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研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和林秀这些天见过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温和,没有平静,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像是看着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林秀忽然意识到,这才是这个人真正的样子。
“这几的事。”苏研开口了,声音很平,“都是你吧?”
林秀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硬撑起来:“你……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苏研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让林秀越来越慌。他想往后退,但手疼得他动不了,只能靠在墙边,脸色青白交加。
“你……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苏研说,“但你心里清楚。”
林秀咬着牙不说话。
苏研蹲下来,平视着他。
“你以为我刚入宫,无依无靠,就觉得我是任人欺凌之辈?”
林秀浑身一僵。
“事不过三。”苏研说,“今是第四次。”
林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苏研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在烛光下,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你知道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什么时候吗?”他说,“第二。”
林秀的眼神变了变。
“那晚上我就在想,是谁?有何目的?后来一件一件的事,我都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在林秀眼前晃了晃。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第三,门框痕迹加深,有人试图开锁未遂。
第六,《急就篇》被动过,第廿三页折角。
第八,门槛内侧出现新鲜枯叶,有人推门试探。
第九,林秀与赵清在院中交谈,赵清手持一页纸,疑似书页。
第十清晨,林秀在回廊等候,笑容诡异,言语试探。
时间,地点,人物,动作。清清楚楚。
林秀的脸更白了。
“你以为我没看见?”苏研把纸收起来,重新揣进怀里,“你以为我不知道?第五下午,你和赵清在院子里说话,赵清手里拿的是什么?是我那本《急就篇》被撕的那一页吧?你笑着摇头,还给他。那黄昏,你和周玉站在回廊下,看见我回来,你们就不说了。”
林秀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我什么都知道。”苏研说,“我只是一直在等。”
“等……等什么?”
“等你第四次出手。”苏研说,“事不过三。第三次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动手了。但我没动,想放你一马。”
林秀不明白。
“今晚是第四次,”苏研低头看着他,“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今晚你来敲我的门,是你自己来的。不是我找你,是你找我。”
林秀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苏研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你们接下来又想做什么?”他说。“你觉得我脾气这么好,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
林秀不说话。
苏研等了几息,然后蹲下来,握住他那条垂着的手臂。
林秀本能地想躲,但苏研的动作比他快——一拉,一推,咔哒一声。
林秀又闷哼一声,随即愣住了。他的手……能动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还疼,但已经能用上力了。
他抬头看着苏研,眼神里全是惊惧。
苏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今之事,就是给你的教训。以后好好掂量挑衅我的代价,我有千百种方式可以收拾你。”
林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研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他说,“方才耽误了一会儿,你这手臂以后要多注意。脱臼之后若不仔细养着,以后会落下病——动不动就掉下来,一年脱个七八回,一回疼上十天半个月。”苏研“恐吓”道。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秀的脸刷地白了。
苏研看着他,又笑了笑。
那笑容,在烛光下,真像林秀刚才心里想的那个词——
罗刹。
“好好养着吧。”苏研说完,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
林秀瘫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疼的,是怕的。
从林秀屋里出来,苏研走回自己房间。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把他从刚才那种状态里拉回来。他站在门口,推门进去,点燃烛火。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书案上摊着他今晚练的字,手炉里的炭火已经暗下去了。
他添了几块炭,重新把火拨旺。然后坐到书案前,看着那些字。
刚才的事,他需要想一想。
不是后悔。这种事没什么好后悔的。林秀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今天不把他按住,明天他就能骑到你头上。
但方法可以优化。
他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拉手的角度,捂嘴的时机,说话的语气,最后那个笑。
都还行。没出岔子。
林秀不会说出去。这种事,说出去他自己先丢脸——被一个刚来十天的农家子按在屋里卸了胳膊,还跪着求饶。他丢不起这个人。
但以后要防着点。不仅防林秀,也是防他背后的人。赵清和周玉,那俩跟班,今天没露面,但肯定是知道的。他们会不会替林秀出头?或者,把这件事捅到上面去?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性不大。林秀是主谋,他俩是帮凶,真要闹大了,谁也跑不了。而且,林秀今晚来敲他的门,说不定就是被他们撺掇的。现在林秀吃了亏,他们躲还来不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林秀那屋的灯还亮着,但没人出来。
他回到榻边,独自坐着,想到什么,眼神暗了暗,心情低落下来,躺下辗转反侧了一阵子,才沉沉睡去。
次清晨,苏研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食盒。
比平时早。
他低头看了看,食盒比平时大一号。他拎起来,打开盖子——早膳还是粟米粥和胡饼,但多了一碟肉脯,还有一叠做成花形的点心。
他愣了一下,把食盒提进屋,坐下吃饭。
吃完,他把碗筷放回去,把食盒提到门外。
阳光照在回廊上,照在院中的枫树上。枫叶红得透亮,风一吹,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回廊的阴影里。
有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是林秀。
他今穿了一件浅青色袍子,低着头,脚步很快。走到苏研附近时,他连头都没抬,几乎是小跑着从他身边走过,像是怕多看他一眼。
苏研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然后他转身回屋,拿起书,准备去值房学习。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方那幅“勤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勤学”两个字上,墨色泛着微微的光。
他看了几息,然后推门出去。
阳光很好。
他踩着阳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小动作,从今天起,应该不会再有了。
就算再有,他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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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