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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1

天授元年十月十二,集仙殿。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光影。武则天坐在御案后,正批阅着一份奏章。朱笔游走,偶尔停顿片刻,然后继续。

苏研跪坐在案侧,研着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墨香慢慢散开,墨色渐渐浓稠。他控制着手腕的力度,不快不慢,正好能让女皇随时蘸用。

殿内很安静,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奏章的轻响。

批完一份,武则天搁下笔,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她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苏研身上,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前几那份某州的奏报,说是秋粮收成比去年多了一成。那州的刺史是谁来着?”

苏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某州……秋粮收成……刺史……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着。这十来天,他每下午都在这里整理奏章。每一份从他手里经过的文书,他都多看了几眼。不是刻意去记,只是看得多了,就留在了心里。

“回陛下,”他斟酌着说,“是某州,奏报秋粮的那份是十月初六到的。刺史姓王,名守义,字仲行,是今年年初新任的。”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低头。

武则天愣了一下,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审视。

“你记得这么清楚?”

苏研侍墨多,她知道他记性好——那些奏章经他的手归置,他总能很快找到她要的那一份。但没想到能好到这个地步。

苏研连忙低头:“臣……臣只是每整理,看得多了,就有印象。若记错了,请陛下恕罪。”

武则天对一旁的女官说道:“把那份奏章拿来。”

那女官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穿着深青色女官服,腰间系着浅绯色丝绦——正六品的服色。她名叫江采薇,是尚宫局司记,专管文书簿籍的登记与调取,入宫十余年,熟悉各类奏章的存放位置。

江采薇应声而去。不多时,她捧着一份奏章回来,双手呈上。

武则天翻开,扫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研。眼神变了。

“一字不差。”她说。

苏研垂着头,不敢接话。

武则天把奏章放下,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你每整理那些奏章,都能记住?”

苏研斟酌着说:“回陛下,臣也不是全记住。只是……自侍墨以来经手的,看得多了,就有些印象。若陛下问的是上个月的,臣就不知道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十月廿二,午后。

自考校后正式侍墨,至今已有二十了。苏研已经摸清了节奏——武则天批阅时最忌打扰,研墨要匀,归置要快,问话时要停,不问时要静。

批完一摞奏章,武则天揉了揉眉心。她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小山般的文书上,忽然问:

“前几那份请求减免赋税的奏章,是哪个州的?朕记得当时批了,但想不起是哪个县遭了灾。”

苏研正在归置批过的奏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了想,小心道:“回陛下,是陇州的奏章,十月十六到的。说的是该州汧源县七月遭了雹灾,请求减免去岁所欠赋税。陛下当时批了‘准’字,还特意批注了一句‘着该州酌情办理,勿使百姓流离’。”

武则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了几息。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微微挑起眉,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那种……捡到宝之后,才会有的笑。

“朕自己批的,都快忘了,”她说,“你倒记得一字不差。”

苏研低头:“臣只是……整理,看得多了。”

武则天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今夜留下用膳。”她说,语气淡淡的,语气却带着一丝轻快。

苏研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晚膳设在集仙殿东阁。

还是那间比正殿小些的屋子,墙上挂着山水,窗边摆着青瓷瓶,着几枝晚菊。烛台上燃着红烛,火光透过琉璃灯罩,洒下一片暖色。

苏研在食案另一侧跪坐下来,心里还有些忐忑。

这是考校之后,他第三次被留膳了。第一次是考校当,第二次是十月中旬某,这是第三次。

武则天吃得比平慢些,偶尔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苏研吃得更慢,更小心。每一口都细细嚼了再咽,不发出半点声响。夹菜只夹面前的,筷子放下时轻轻搁在箸枕上。

吃完饭,宫女们撤去食案,端来温水净手。

武则天靠在凭几上,看着他。

“你身上有墨香。”她忽然说。

苏研一愣,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每下午研墨整理,那味道早就渗进衣服里了。

“来人,”武则天扬了扬下巴,“赐浴,带他去东偏殿后头的小汤房。”

苏研还没反应过来,两名宫女已经上前,引着他往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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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仙殿东侧,穿过一道短廊,便是一处独立的偏院。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修竹。正北是一间小屋,门口挂着厚实的棉帘,帘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隐的水汽。

“苏公子请。”为首的宫女掀起棉帘。

苏研弯腰进去,顿时被一股温热湿的空气裹住。

这是一间不大的浴室,约莫两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砖缝勾得平整,踩上去微微发热——底下显然通了地龙。

靠东墙立着一只大木桶,不是寻常的浴桶,而是用柏木制成,桶壁厚实,外沿箍着三道铜箍,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桶口阔约四尺,深可及腰,此刻正腾腾地冒着白汽,水面浮着几片枯的花瓣——是菊花,混着些许零陵香。两个小宦官正拎着木桶,往浴桶里添最后一道热水。

见苏研进来,他们垂首行礼,提着空桶无声退下。

桶边地上放着一只矮几,几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只银澡盘,盘心錾着缠枝花纹,盘中搁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细麻布巾。

一只白瓷圆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淡青色的粉末——是澡豆。苏研凑近闻了闻,有豆香,混着丁香和零陵香的气息,想来是太医署配制的上等货。

一只黑漆木托盘,盘里放着一把木梳、一柄小铜镜,还有一只细颈陶瓶,瓶口封着蜡,是兰膏,冬护发用的。

靠西墙立着一架素绢屏风,屏风上绘着简单的山水,墨色淡雅。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只恭桶和一只面盆架,架上搭着几件叠好的衣裳——是净的中衣和外袍,料子看着比他自己那套好得多。

北墙上开着一扇小窗,此刻用厚纸糊着,透不进风。窗下放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细竹编的凉席,席边搭着一条厚实的棉巾。

整个房间不大,但陈设齐整,一应俱全。不似武则天沐浴的正殿那般恢宏,却自有一种精致妥帖的暖意。

两名宫女站在门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苏研有些僵住了。

为首的宫女看出他的窘迫,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公子,奴婢伺候您更衣。”

苏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是规矩。赐浴,本就是恩宠的一部分。宫女伺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点了点头,任由她们上前。

外袍滑落,中衣褪下。苏研垂着眼,不敢看她们。宫女们却目不斜视,动作轻缓,没有一丝多余的目光。

“公子请。”一名宫女伸手示意。

苏研跨进木桶,热水漫过肩头。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这一个多月,他都是在待诏院的公共浴室里匆匆洗过。那里水不热,人多,每次都是快去快回。这样泡在热水里,慢慢洗,是头一回。

水温恰到好处,不烫,却足够暖。花瓣的香气混着木桶本身的柏木香,幽幽地飘进鼻子里。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宫女捧起那只白瓷盒,用小勺舀出些许澡豆粉,在银澡盘里用水化开,调成糊状,然后轻轻敷在他肩上。

“公子,这是太医署新制的澡豆,加了丁香和白芷,去污不伤肤。”宫女轻声说。

苏研“嗯”了一声,由着那双手在肩上轻轻揉搓。

他想起在老家时,烧水洗澡是件麻烦事,能用皂角和淘米水就算不错了。后来进宫,领到的澡豆也只是寻常货色,哪有这样讲究的东西?

敷完澡豆,宫女用细麻布巾蘸着热水,轻轻擦拭他的后背。另一名宫女则用木瓢舀起清水,慢慢淋在他发上,动作轻柔,像是怕惊着他。

洗了约莫两刻钟,宫女轻声道:“公子,可要再加些热水?”

苏研睁开眼,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宫女立刻递上爽的棉巾。他接过,自己擦身子,换上那套净的中衣和外袍。

衣服合身,料子软和,应该是尚功局特意备下的。

“公子请。”宫女引着他走到屏风后,铜镜前摆了张矮凳。

苏研坐下,对镜看了一眼——镜中人面色微红,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

宫女拿起木梳,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苏研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拒绝。

梳完头,宫女捧起那只细颈陶瓶,拔开蜡封,倒出几滴清亮的油脂,在掌心搓开,轻轻抹在他发梢上。

“这是兰膏,冬护发用的。”宫女说。

苏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切都收拾妥当,宫女退后一步,垂首道:“公子,请随奴婢回去。”

苏研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

烛光摇曳,水汽氤氲,那只大木桶还静静立在东墙边,水面上的花瓣已经沉下去大半。

他跟着宫女,穿过短廊,走回集仙殿。

武则天靠在床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头发微湿,披散在肩上,身上换了一套崭新的素色袍服——目光顿了顿。

“过来。”她说。

苏研走过去,在榻边跪坐下来。

武则天伸出手,拢了拢他还有些湿意的头发,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

“年轻就是好。”她轻声说,像是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

武则天开口:“你进宫以来,学了不少。”

苏研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不只是学问,还有床笫之间的功夫。

他低声道:“是陛下教得好。”

武则天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十月廿三,清晨。

苏研在住处醒来时,天色已亮。他起身洗漱,穿上昨夜那套新衣。衣服合身,料子软和,是尚功局专为受赏之人准备的。

刚收拾好,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公子?尚寝局送赏赐来了。”

他开门,门外站着周宦官,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抬着一个木箱。

周宦官满脸堆笑,拱手道:“苏公子,恭喜恭喜。陛下口谕,赏苏研侍奉勤勉,赐物如单。”

苏研跪下接赏。

周宦官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赐苏研——

绢二十匹,

钱三十贯,

新制冬衣两套,

铜手炉一只,

宣州紫毫笔十支,

易水松烟墨四锭,

益州麻纸两刀,

蜡烛十斤。”

念完,他笑道:“苏公子,陛下对您可是恩宠有加。这冬衣是尚功局新制的,料子比寻常的好;这手炉是内造的,比外头买的强多了。还有这纸笔,都是好东西。”

苏研起身,从袖中摸出准备好的赏钱——一贯钱,用帕子包着,双手递给周宦官:“周中官辛苦,一点心意。”

周宦官接过来,掂了掂,脸上的笑更深了:“苏公子太客气了。以后有事,尽管吩咐。”

苏研送走他们,关上门,看着那个木箱。

他蹲下来,打开。

绢叠得整整齐齐,钱用布口袋装着,冬衣挂在衣架上,手炉巴掌大小,铜色发亮,炉盖上镂着云纹。文房四宝一套,比他之前买的还好。

他一样一样看过,心下颇为满意。

算算账:月俸要三个月才发一次,自己九月底进宫,要到十二月初才能领到第一笔俸禄。这段子全靠赏赐撑着。读书买纸笔要钱,偶尔打点要钱,样样都是开销。要不是陛下恩赏不断,自己早就坐吃山空了。

他把东西收好,心里又添了一笔:再攒攒,等明年开春,托人给祖母带回去。

十月廿五,午后。

这一,有大臣进言,说某地边贸的事。武则天在正殿召见,苏研照例跪坐在角落里,低头整理奏章。但这种场合,他早就学会了“听而不闻”——不是真不闻,是不让别人发现他在听。

那大臣姓裴,名光庭,官居鸿胪少卿,专管外邦朝贡之事。他禀报的是陇右道某处互市的乱象——蕃人奸猾,以次充好,边民屡屡吃亏,请求朝廷派专员监督。

他说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本朝制度,足足说了两刻钟。

武则天听完,问了几句边市的具体情况,然后忽然转向苏研:

“你怎么看?”

苏研一愣,抬起头,发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裴光庭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意外,有打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

苏研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臣……臣只知农家之事,边贸的事,臣不懂。”

武则天看着他,似笑非笑:“朕让你说,你就说。”

苏研想了想,小心道:“臣虽不懂边贸,但臣在老家时,村里人赶集,也常遇上以次充好的事。村里的做法是……几家合起来,一起买。人多,眼多,卖家不好糊弄。再有,就是认准几个老卖家,只跟他们买。”

他顿了顿,又道:“边贸的事,臣不知该不该派专员。但臣想,若能让边民自己合起来一起买,或者让当地官府出面,帮边民认几个可靠的商人,许是能管些用。”

他说完,低头不语。

殿内安静了几息。

裴光庭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不再是打量,而是……重新审视。这个少年,他听说过,据说入宫不久就颇得圣宠,常在御前侍墨。今一见,倒不只是个会讨巧的。

武则天靠在凭几上,点了点头。

“言之有理。”

苏研不敢接话。

武则天转向裴光庭:“他说的,你听听。回去想想,能不能用。”

裴光庭躬身应了,退下时,又看了苏研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思量,还有一丝警惕。

苏研继续低头整理奏章。

是夜,苏研又被留下。

这一次,不是侍寝,只是用膳。

晚膳后,宫女们撤去食案,端来茶水。武则天靠在凭几上,看着苏研。

“这几,你在御前答了几次话。”她说,“可有人私下找过你?”

苏研一愣,想了想,摇头:“回陛下,没有。”

武则天点了点头。

“会有的。”她说,“以后,会有人来找你。有的想套话,有的想拉拢,有的想试探。你自己掂量着办。”

苏研心中一凛,叩首道:“臣明白。臣是陛下的人,只认陛下。”

武则天看着他,目光深邃。

“记住你说的话。”

苏研叩首:“臣记住了。”

窗外,夜色渐深。

烛火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苏研跪坐在那里,心里默默记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还有那句“会有人来找你”。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整理奏章的小男宠”了。

他得小心,再小心。

窗外,打更声远远传来。

天授二年十月下旬,他的锋芒,第一次露了出来。

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只能往前走。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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