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十月初,洛阳宫。
苏研从集仙殿出来时,头已经偏西。他站在殿门外,眯着眼看了看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好天。
可他的心,没在天上。
这几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启蒙书学完了,然后呢?
《千字文》《急就篇》《蒙求》,三本书五千多字,他如今见了能读,提笔能写。方女史说他进步快,他也知道自己快——现代人的记忆法,加上夜不辍的苦功,不快才怪。
可快完了呢?
总不能天天只练字吧?
他想起那天在御前,武则天问他对奏章的看法,他只能拿“农家人的眼睛”说话。那话说得没错,也确实讨了巧。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需要学更多。
第二天上午,值房。
方女史讲完今的课,正要收拾书卷离开,苏研上前一步,躬身一揖:
“先生留步。研有一事请教。”
方女史停下脚步,看着他。
苏研把来意说了——启蒙书已学完,想请先生指点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用功。
方女史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书卷放下,重新坐回席上,看了苏研片刻。
“你想往何处用功?”她问。
苏研想了想,斟酌着说:“我想……多懂些事理,多看书,不拘泥于史书、农政、各类典籍等。后伺候陛下,也好多知道些,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方女史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能想到这一层,可见你没白学。”她说,“坐吧。”
苏研依言跪坐下来。
方女史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推到他面前。
纸上写着:
· 《史记》选篇(本纪、列传)
· 《汉书·百官公卿表》
· 《论语》《孟子》选篇
· 《礼记》《大学》
方女史指着纸上的字,一一解释:
“《史记》要看本纪和列传,尤其是高祖、文帝、景帝、武帝这几篇。看的是历代兴衰,帝王用人,成败得失。”
“《汉书·百官公卿表》是讲官制的。三公九卿各管什么,品级如何,俸禄多少,升迁路径——这些你心里要有数。后陛下问起某官该管什么事,你答得上来,就是本事。”
“《论语》《孟子》是圣贤言语,引经据典用得着。不用全背,但重要的章句要知道出处。”
“至于《礼记》《大学》……”她顿了顿,“这是讲修身齐家的道理。你在宫里,更要懂这些。不是让你去当圣人,是让你说话做事,有个依据。你就先看这几本。”
苏研一字一字记下,又问:“先生,这些书……我该去哪里借?”
方女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不客气。”她说,“弘文馆有的是书,可你去得了吗?”
苏研摇头。他当然去不了——弘文馆里都是朝官子弟,他一个男宠进去,成何体统?
方女史说:“这样,你明上午若得空,来集仙殿南侧靠里边的值房找我。就是我平当值的地方,休沐时也可过去。那边安静,正好抄书。”
苏研大喜,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方女史摆摆手:“别谢太早。抄书累得很,你受得住就行。”
“我受得住。”
方女史看着他,忽然问:“你那手字,练得如何了?”
苏研老实回答:“比刚来时好了些,但还差得远。”
“差得远就接着练。”方女史站起身,拿起书卷,“读书是读书,写字是写字,两不耽误。去吧。”
苏研起身送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研斗胆请教先生姓名?”
方女史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问这个做什么?”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研躬身道:“研心里,把先生当恩师。后若有机会,想为先生立传,不能只写‘方女史’三个字。”
方女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方婉。”
说完,转身走了。
苏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方婉。
他记住了。
第二上午,苏研先去值房向郑女史告假,说明情况。
郑女史名郑蘅,字若兰,约三十八岁,清河人,出身小官宦之家,因父罪没入宫中。她性情温和,善解人意,专教《急就篇》和基础算术。听了苏研的话,她笑着点头:
“你基础学完了,不必每来值房。有需要,随时来寻我和方娘子便是。”
苏研道谢,往集仙殿南侧走去。
方女史的值房在值房东侧第三间,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司籍直舍”四字。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方女史的声音:
“进来。”
推门进去,方女史已经到了。今是她休沐,但她还是来了,端坐在案前,一身净的女官常服。案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史记》。
“今先抄《高祖本纪》。”她把书推过来,“这篇长,你分几次抄。抄的时候边抄边看,不懂的标出来,回头问。”
苏研接过书,翻开。
纸张发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书页上还有细密的小字批注,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方女史的手笔。
他抬头看了方女史一眼。
方女史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没有看他。
苏研没有多问,低头开始抄。
昨晚他特意去了茶房,花了两贯钱买了最好的白麻纸和宣州紫毫笔。既是抄书,就得抄成自己的藏书,后反复翻阅。方女史的批注他也一并记下——那些批注言之有物,带着她自己的见解,是他了解这个时代人如何思考的窗口。
他抄得很慢,很稳。
现代人读书快,但抄书是另一回事。每一笔都要落在实处,不能错,不能漏。他记忆力好,抄之前先把整段默读一遍,再下笔时,心中有数,手上有准。
一个时辰后,他抄完了三页纸。字迹清晰工整,无一处涂改,无一个错字。
方女史走过来,拿起他抄的纸,一页一页翻看。
看完,她微微颔首:“还行。比上次又稳了些。”
苏研心里高兴,面上不敢露。
方女史又道:“今先到这儿。明继续。抄完《高祖本纪》,再抄《留侯世家》。”
苏研起身送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研还有一事请教。”
“说。”
“我后若想借些医书看看,该从何处想法子?”
方女史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想学医?”
“不是想学医,”苏研老实道,“是想懂些养生的道理。祖母年迈,我不能侍奉左右,只能托人带些东西回去。若我能懂些医理,知道老人家该注意什么,该备什么药材,也好让祖母少受些罪。”
方女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太医署的孟济民,每月初一、十五来集仙殿请脉。他是医监,从八品下,专管咱们这一片的内供奉和女官。那人和气,学问也深,你好好问,他愿意答。”
苏研记在心里。
方女史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苏研读不懂的东西。
“去吧。”她说。
十月十五,太医署来请脉的子。
苏研上午从值房回来,刚在屋里坐下,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苏公子?太医署来请脉了。”
他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袍的老者,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目和善。身后跟着一个小宦官,提着药箱。那小宦官是太医署的杂役,专门负责领路提箱,并非内侍省的人。
“在下孟济民,太医署医监。”老者拱手,“奉旨为内供奉请脉。”
“医监”是从八品下的官职,专司宫人及内供奉的医疗事务。按唐制,太医署设令、丞、医监、医正等职,医监负责具体诊疗,品级不高,但医术须精。
苏研连忙还礼:“孟医监辛苦,快请进。”
孟济民进屋,让苏研坐下,开始诊脉。
他诊得很仔细,左手诊完诊右手,一边诊一边问:饮食如何?睡眠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苏研一一作答。
诊完,孟济民点点头:“苏公子身子底子好,没有大碍。只是……”他顿了顿,“公子近可是睡得晚?”
苏研一愣,老实承认:“是,在下每夜都要温书练字,睡得确实晚了些。”
孟济民道:“年轻人用功是好事,但也不能太熬。夜里是养气血的时候,熬多了,身子亏的是底子。”
苏研点头受教。
诊完脉,孟济民正要收拾东西,苏研忽然开口:
“孟医监留步。在下有一事请教。”
孟济民停下动作,看着他。
苏研把想学养生知识、为祖母备药的事说了。
孟济民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苏公子有此孝心,难得。”他说,“你问吧,老夫知道的,都告诉你。”
苏研大喜,连忙请教:
“老人家冬该怎么保养?”
“足部、背部最怕受寒。脚暖了,全身都暖。夜里用艾叶煮水泡脚,能驱寒活血。背部要护好,莫让冷风直吹。”
“有什么药材是常用的,又不贵的?”
“艾叶、生姜、红枣、黄芪。这几样最实惠。艾叶泡脚,生姜驱寒,红枣补气血,黄芪气虚时用。都是寻常东西,乡下也能买到。”
“有什么食疗的法子?”
“姜枣茶,早晨喝一碗,暖身子。山药粥,养脾胃。羊肉汤,冬进补,但要适量,老人消化弱,不能多喝。”
苏研一一记下,又问:“在下想自己看点医书,多懂些道理,不知该从何入手?”
孟济民想了想:“你若真心想学,可先从《千金要方》看起。孙真人的书,讲养生多过讲治病,最是平易近人。老夫下次来,带一本给你,你先抄着看。”
苏研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孟医监!”
孟济民摆摆手,笑道:“老夫在太医署几十年,见多了求医问药的,头一回见人为了祖母来学医的。你这份孝心,难得。”
他收拾好东西,带着小宦官走了。
苏研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十月初八,申时。
苏研提前向武则天禀报过学习礼仪之事,得允后,又去寻秋月。
秋月听了他的来意,点了点头,从柜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递给他。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尚仪局”三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这是临时通行牌子。”秋月说,“拿着它,可去尚仪局。来回路上若有人问,亮出来便是。回来记得还我。”
苏研接过木牌,入手沉甸甸的。他郑重一礼:“多谢秋月娘子。”
尚仪局位于集仙殿东南,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敞着,里面几间值房,门口挂着“司宾”“司赞”等木牌。最里一间,是教习常授课之所。
教习姓崔,名玉真,年约四十。她曾是太平公主的陪嫁女官,后因行事稳重被调回宫中教礼仪,为人严厉但不刻薄。
苏研进屋时,她正在案前整理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面容端正,眉眼间带着宫中女官特有的沉稳。深青色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的丝绦系得平平整整。
苏研施礼:“在下苏研,前来学习礼仪。”
“我姓崔,是指导礼仪的教习。”她起身,微微点头,“坐吧。”
苏研依言坐下。
崔玉真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公子进宫前,可学过礼仪?”
苏研老实道:“学过一个月。跪拜、走路、低头,学了些基本的。”
“那就从基本的开始。”崔玉真说,“大朝礼仪、宴席礼仪、接见外臣礼仪,还有面对不同身份之人的礼仪。这几种,公子后都可能用上。”
苏研点头。
接下来一个时辰,崔玉真一一讲解。
大朝时站位如何、行礼如何、进退如何;宴席上座次如何、敬酒如何、应对如何;接见外臣时,若女皇召见大臣他在场,该如何站、如何退、如何不话不抢眼。
她还专门讲了如何通过服色、佩饰、腰带分辨官员品级——三品以上服紫,四五品服绯,六七品服绿,八九品服青。这些细节,书上学不到,只能靠人教。
苏研一一记下,不时发问。崔玉真一一作答,耐心细致。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崔玉真合上手中的册子,看着苏研。
“公子学得很快。”她说,“比那些世家子弟强。”
苏研连忙道:“崔娘子谬赞。陛下隆恩……在下不敢不用心。”
崔玉真点了点头,忽然问:“公子刚才说上午要去值房读书,下午要侍墨,什么时候有空来学礼?”
苏研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崔玉真已经先说了:
“这样吧。公子若有课业冲突,可先忙正事。礼仪不是一之功,有空来学,没空记着规矩也行。若有疑问,随时来尚仪局问。”
苏研心中感激,起身一揖:“多谢崔娘子体谅。”
崔玉真摆摆手:“不必多礼。公子后常在御前行走,礼数周全些,对公子有好处。”
苏研点头称是。
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包,双手递上:
“学生带了些点心,不成敬意,请娘子尝尝。”
崔玉真愣了一下,接过打开——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是温的。
她抬头看了苏研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
“公子有心了。”她说,顿了顿,又道,“公子比往来学习的人……通透。该学什么学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在这宫里,行得正,立得直,比什么都强。”
苏研心中一凛,知道她是在点自己。
他深深一揖:“多谢娘子指点。”
从尚仪局出来,苏研把那枚临时牌子还给秋月。秋月接过来,看了看,收进柜中。
“学完了?”
“今是第一课。”苏研道,“崔娘子教得很好。”
秋月点点头,没再多问。
十月下旬,子渐渐有了规律。
每清晨,苏研起床洗漱,先温习昨抄的书,再练半个时辰字。
巳时,去集仙殿南侧值房上课抄书,有时去司籍直舍抄书。方女史讲《史记》,有时郑女史也来,讲些算术和文书格式。郑女史的值房也在附近,往来方便。抄书、提问、记笔记——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他抄书的速度渐渐提升。有时候两位女史还在讲其它内容,课堂上他已经在抄写新书。有学生遇到不懂的地方,两位女史会抽苏研回答。苏研讲得通俗易懂,连那些平只是应付差事的学生,也慢慢听入了神。
方女史看在眼里,只是微微颔首,也不管他一心二用。
后来,方女史和郑女史见他如此好学,索性把自己的藏书借给他带回住处抄。苏研每次借一册,不出三,必定原样归还——他不是一下子就抄完了,而是先记在脑子里,回到住处再慢慢工整地誊写在好纸上,最后自己动手装订成册。作为现代人,他看书的速度本就飞快,再加上用心,自然事半功倍。
午后,去集仙殿侍墨。武则天批奏章,他研墨、整理、归置。偶尔被问几句,偶尔问回去。
申时,若得空,便提前禀报,领了临时牌子去尚仪局学礼。崔教习话不多,但句句有用。他学得快,半个月下来,大朝、宴席、接见的各种礼仪,已了然于。
傍晚回屋,继续练字温书。累了就歇一会儿,想想今天学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
偶尔得空,去茶房坐坐,和青梧、周宦官说几句话。该给的钱给足,该问的不问。一来二去,他和这些人也熟悉起来。
至于林秀他们——
苏研没再主动招惹,他们也没再主动凑上来。遇见了,点点头,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十月廿三,苏研收到一笔赏赐。
武则天那心情好,随口夸了他几句,然后让人送来二十贯钱、两匹细绢、一套新制的冬衣。
苏研谢了恩,把东西拿回屋里,一样一样收好。
绢叠好放柜子里,钱数了数,也放柜子里。冬衣挂在衣架上,明黄色,料子软和,看着就暖和。
他坐在书案前,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账。
进宫以来,俸禄赏赐加起来,一共……
他算了算,加上这笔,手头有六十多贯了。
够给祖母过个肥年了。
他在本子上写:
· 粗布两匹(葛布或麻布,比细绢更耐用,乡下人活穿实惠)
· 精米一石(够吃一阵子)
· 腊肉十斤
· 风鸡五只
· 艾叶五斤(泡脚驱寒)
· 生姜十斤(驱寒暖身)
· 红枣五斤(补气血)
· 黄芪两斤(气虚时用)
写满了大半页。
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慢慢暖起来。
再攒一攒,等明年,想办法托人带回去。祖母看到这些东西,一定高兴。
他想起祖母送他出门时的眼神,想起她塞给他的那枚平安符,想起她说“阿牛,活着,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现在活得好好的。
等明年,再攒点钱,再托人带东西回去。后年,大后年,年年如此。
总有一天,他要亲自回去。
把祖母接到身边,让她享福。
他低头,继续记账。
窗外,夜色渐深。
十月廿五,集仙殿南侧值房。
苏研抄完今的《留侯世家》,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方女史走过来,拿起他抄的纸,一页一页翻看。
翻完,她点了点头:“不错。这几天的字,比上周又有进益。”
苏研心里高兴,面上不敢露,只低头道:“是先生教得好。”
方女史没接话,把纸放下,忽然问:“抄了半个月的《史记》,可看出什么来了?”
苏研想了想,说:“学生觉得……留侯张良,最厉害的不是谋略,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方女史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继续。”
苏研斟酌着说:“他跟刘邦打天下,出谋划策,立了大功。可天下定了,他就退,去学道,不争权,不居功。学生想……这大概就是能善终的原因。”
方女史看着他,良久不语。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能看出这个,”她说,“这半个月就没白抄。”
苏研心中一震,起身一揖:“多谢先生指点。”
方女史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学问是一条路,走到黑也是走,走到亮也是走。”她说,“你能问,能想,能琢磨,这条路就能走得远。”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
窗外是朱红的宫墙,高高的,把天空切成一小块。
“这宫墙里,聪明人很多。”她说,“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苏研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研想了想,说:“因为聪明人……容易被看出来。”
方女史回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叹息,还有一种苏研读不懂的东西。
“你接着说。”
苏研硬着头皮道:“学生想,在这宫里,不能太笨,也不能太聪明。太笨活不下去,太聪明……也活不下去。得让人觉得你有用,又没威胁。”
方女史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句话,我今天就当没听见。”
苏研心中一凛,连忙低头。
方女史站起身,拿起书卷,走到门口。
忽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祖母,”她说,“是个有福的人。”
苏研愣住了。
方女史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苏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抄的那叠纸上,照在“留侯世家”四个字上。
他低下头,继续抄书。
---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