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应:鼎卦九四“鼎折足”
徐州。泗水。冬至前第三天。
曹豹站在泗水东岸的河堤上。两千两百年前,秦灭周,九鼎从这里沉入水底。两千两百年间,黄河改道,夺泗入淮,泗水的河道变了七次。秦始皇派千人下水捞鼎的地方,如今是一片麦田。麦田里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捞鼎处。
石碑是一九八五年徐州文物部门立的。碑阴刻着《史记·秦始皇本纪》的原文:“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曹豹将手掌按在碑面上。青石冰凉,两千两百年的风雨将碑面磨得光滑如镜,但掌心的纯阳之火感应到了——石碑下面,埋着东西。不是九鼎。是秦始皇捞鼎时遗落在淤泥里的一枚铜钱。
曹豹蹲下身,用手指在石碑基座的泥土中拨了拨。泥土是黄的,泗水冲积形成的沙壤土,松软湿润。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件硬物。一枚铜钱。秦半两。方孔圆钱,钱面铸着“半两”二字,钱背是素面。铜钱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锈色极深,几乎发黑。不是普通的铜锈——是纯阳之火熄灭后的余烬。秦始皇斋戒祷祠时,将一缕王权火注入了这枚秦半两,投入泗水中作为问路的引子。火在水中燃了三天,引着千名水工找到了沉鼎的位置。但当水工们潜入河底准备捞鼎时,鼎忽然自己沉了下去。不是沉入淤泥——是沉入了地脉。九鼎中的豫州鼎,感应到了秦始皇的王权火,拒绝出水上岸。它选择继续沉。从河床沉入地脉,从地脉沉入更深的地下。秦始皇的火是王权火,霸道、炽烈、不可一世。但九鼎是禹王注入功德火铸成的。功德火不认王权,只认功德。秦始皇统一六合,功盖三皇五帝,但他没有禹王凿龙门、治洪水、定九州那样的功德。他的火,九鼎不认。所以鼎沉了。
曹豹将秦半两从泥土中取出。铜钱入手,掌心纯阳之火微微一跳。秦始皇的王权火已经熄灭了两千两百年,但铜钱中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火意——霸道、炽烈、不甘。它不甘心。秦始皇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九鼎不肯出水见他。他派了一千人,捞了三天,鼎就在水底,看得见,摸得着,但就是捞不上来。每当绳索套住鼎耳,鼎就往下沉一寸。一千人拉断了几十绳索,鼎纹丝不动。秦始皇在泗水边斋戒了七天七夜,最后一天夜里,他独自走到河边,将这一枚注入了王权火的秦半两投入水中。铜钱入水,鼎身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不是拒绝,是叹息。禹王铸九鼎,以镇九州。鼎镇的是九州地脉,不是九州王权。谁坐天下,鼎不管。鼎只管地脉的安宁。秦始皇不懂这个道理。他以为鼎是王权的象征,得鼎者得天下。他错了。鼎是功德的象征,有德者鼎自现。他没有禹王的功德,所以鼎不见他。
曹豹将秦半两收入怀中。十样东西。秦半两的霸道火意与困龙钱的功德金光在膻中相遇,像两团隔着两千年时光对峙的火焰。一团不甘,一团放下。曹豹没有让它们融合——他将两枚铜钱分开放,秦半两在左,困龙钱在右。左为阳,右为阴。霸道火在阳位,功德火在阴位。不是对立,是各安其位。秦始皇的火不甘了两千两百年,困龙的火放下了两千年。不甘有它的道理——秦始皇确实功盖天下,他有资格不甘。放下有它的道理——困龙替禹王镇守伊水两千年,功德圆满,自由了,它当然放得下。两者不必分出高下。各有各的火,各有各的道。
曹豹将手掌重新按在石碑上,闭目感应地下的气脉走向。秦始皇捞鼎时九鼎沉入地脉的位置,应该在这片麦田的正下方。但两千年了,黄河改道,泗水变迁,地脉的走向也变了。九鼎顺着地脉移动了位置。它不会停在原地等一个没有功德的人来捞。它会走。禹王注入鼎中的功德火是活的,它认得地脉的流向,会顺着地脉缓缓移动,寻找地脉阴气最浓的位置,自行镇压。洛阳城下地脉阴气最浓的位置在东周王陵正东震位——所以仿鼎在那里。徐州城下地脉阴气最浓的位置在哪里?
曹豹将罗盘从腰间解下,平托在掌心。盘心的磁针指向正北,然后缓缓偏转。不是地磁偏转——是地脉阴气的流动在牵引磁针。磁针转得很慢,像一手指在水底摸索。转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停了。指针指向东北。东北艮位。艮为山,为止。九鼎中的豫州鼎,从泗水河床沉入地脉后,顺着地脉向东北方向移动了两千年,最终停在了艮位。山为止。它自己选择停在那里。
曹豹沿着磁针指引的方向走。麦田尽头是一条废弃的引水渠,渠底涸,长满了枯黄的芦苇。他走下渠底,磁针的指向开始向下倾斜。鼎在下面。他蹲下身,将手掌贴在渠底的泥土上。掌心纯阳之火透过泥土,感应到了——地下三十米深处,有一团极温润、极沉厚的纯阳之气。不是秦始皇霸道王权火的炽烈,不是困龙功德火的放下,是禹王功德火的温润沉厚。像大地本身的心跳,极缓极缓地搏动着。两千两百年了,它还在跳动。禹王注入豫州鼎的那一缕纯阳之火,与伊水水脉中困龙镇守的那一缕同源同质。困龙的火在龙门石壁中封了两千年,禹王像左手托着它,右手托着豫州钱,等一个纯阳之体来破局。豫州鼎的火在地脉中沉了两千两百年,也在等。等困龙局破,等禹王像左手的火熄灭,等伊水水脉托付给水自己。等到了,它就可以出来了。
曹豹将双手全部按在渠底泥土上。纯阳之火从双掌掌心涌出,透过三十米厚的土层,透过两千两百年的时光,与豫州鼎中的禹王功德火触碰在一起。两团火,同源同质,一样的温度,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命格。丙午坐刃,天煞孤星。禹王也是。触碰的一瞬,大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豫州鼎醒了。
渠底的泥土开始向上拱起。不是被鼎顶起来的,是鼎的纯阳之气将泥土托了起来。泥土从涸的渠底缓缓上升,形成一个三尺高的土包。土包顶部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极温润的金色光晕。不是刺眼的金光,是像晚秋银杏叶一样的暗金色。光晕中,一只鼎耳缓缓升起。
青铜鼎耳,上面铸着一只白鹤。白鹤的翅膀半张,鹤首回望,鹤目是一颗极小的绿松石镶嵌成的。两千年地脉阴气的浸染,绿松石已经变成了深碧色,像洛水最深处的颜色。鼎耳完全出土后,鼎身开始上升。三足,圆腹,双耳。鼎腹上刻着九个殳书大字:“定鼎豫州,以镇地脉。禹。”没有仿鼎上“周室虽微,鼎不可迁”的悲壮,只有极简极素的九个字。禹王铸鼎时,没有想过王权,没有想过后世,只想着镇住地脉。所以他刻的是“以镇地脉”,不是“以镇王权”。功德火镇地脉,不镇人心。人心自己管自己。这是禹王的功德。
曹豹双手握住鼎耳,将豫州鼎完全提出地面。鼎出土的瞬间,三十米深处传来一声极悠长极沉厚的嗡鸣,像大地舒了一口气。困在徐州城下地脉中两千两百年的阴气,失去了豫州鼎的镇压,开始缓缓上浮。但鼎已经出土了,他会把它带回洛阳,镇住洛阳城下七十层白骨的地脉阴气。徐州的地脉阴气上浮,洛阳的地脉阴气被镇住。这是拆东墙补西墙吗?不是。因为洛阳的地脉阴气是七十层白骨千年积怨凝成的,比徐州的阴气浓烈百倍。两害相权取其轻,鼎必须去洛阳。
曹豹脱下外衣,将豫州鼎裹好,背在身后。鼎身贴着他的后背,禹王功德火的温润透过青铜,透过外衣,渗入他的督脉,沿脊柱上行,在百会停住。百会为诸阳之会,禹王的火在他头顶凝成一点极温润极沉厚的金色光斑。像一盏灯。他背着鼎,鼎的火在他头顶亮着。从徐州到洛阳,一千二百里。冬至前第三天,他必须赶回去。
曹豹爬上引水渠的渠岸,朝徐州火车站的方向走去。身后麦田里,捞鼎处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麦田中。碑阴的《秦始皇本纪》原文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石碑基座的泥土中,他取走秦半两时留下的小坑还在。坑底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升起——秦始皇的王权火,在他取走铜钱后彻底熄灭了。两千两百年不甘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纯阳之体来送它最后一程。它不是禹王功德火的同源,但它也是火。霸道、炽烈、不可一世,也是一种活法。它等了两千两百年,不是等谁把它捞起来,是等有人承认它存在过。曹豹把它收入怀中,与困龙钱分开放在左右,让它和功德火各安其位。它终于被承认了。所以它熄了。不是不甘心地熄灭,是终于被看见后的释然。
曹豹走出麦田时,身后捞鼎处的石碑忽然微微亮了一下。不是纯阳之火的金光,不是至阴之气的暗绿,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青白色——秦半两的颜色。秦始皇的王权火,最后亮了一次。然后彻底暗了。石碑恢复了青石的凉,两千两百年的风雨磨出的光滑,沉默地立在暮色中。
从徐州到洛阳的火车,曹豹坐了整整一夜。豫州鼎裹在外衣里,放在座位下面。车厢里的乘客没有人注意这个背着桃木剑、腰间挂着罗盘的道士。春运还没有开始,车厢里人不多。曹豹坐在靠窗的位置,鼎在座位下面,禹王功德火的温润透过外衣和车厢地板,渗入他的双腿,沿足三阴经上行,在丹田与他自己的纯阳之火交汇。两团同源同质的火在他丹田中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极小的太极。他的火在左边,禹王的火在右边。左阳右阴。他的火是纯阳之火,但经历过人皇调息法的淬炼,已经收敛了锋芒,变成温润的暗金色。禹王的火是功德火,天生温润沉厚,也是暗金色。两团暗金色的火在丹田中相遇,没有冲撞,没有排斥,像两条同一条河里的水,一在上游,一在下游,终于汇合了。上游的水说:我等了你很久。下游的水说:我知道。
火车在商丘站停靠时,上来一个老道士。灰布道袍,背上也背着一柄桃木剑,腰间也挂着一方罗盘。他在曹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将桃木剑横在膝上,罗盘放在剑旁。盘底的刻字朝上——天心在我。和曹豹的罗盘一模一样。天师道的罗盘。老道士约莫七十岁,面容清瘦,下颌三缕长髯,全白了。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像白马寺圆觉大师的眼睛,被数十年香火熏染后褪成的颜色。他坐下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曹豹座位下面的豫州鼎。外衣裹着,看不见鼎身,但鼎耳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晰可辨。白鹤回望,鹤目深碧。
“豫州鼎。”老道士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曹豹没有说话。
“贫道刘伯衡。”老道士自报家门。曹豹的心猛地一沉。刘伯衡。师父玄机子的俗家至交,六爻正宗传人,易缘阁的主人。在西安甜水井街替他起卦占此行吉凶,得“火天大有”卦,变爻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他离开西安后,刘伯衡留在易缘阁。三个月了,他怎么会出现在商丘去洛阳的火车上?
“前辈怎么——”
“我在商丘等了你三天。”刘伯衡将罗盘翻过来,盘心的磁针指向曹豹座位下面的豫州鼎,“三天前,我在易缘阁起了一卦。卦象是‘火风鼎’,变爻九四。爻辞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曹豹的后背一紧。鼎卦。九四爻。鼎折足——鼎足折断了。覆公餗——鼎中的食物倾覆了。其形渥,凶——样子很难看,凶险。
“我解了这一卦。”刘伯衡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鼎是你,你背着的豫州鼎也是你。鼎折足,不是你折,是鼎折。你背着它,走不完从徐州到洛阳的最后一段路。不是你的脚力不够,是它——”
他的手指向座位下面的豫州鼎。
“——它太累了。两千两百年沉在地脉中,用功德火镇住徐州的地脉阴气。它的火已经很弱很弱了。你把它从地脉中提出来,它的火又消耗了一分。它撑得到洛阳,但撑不到关林庙前。”
“撑不到会怎样?”
“鼎折足。它会在路上碎掉。不是青铜碎裂的那种碎——是鼎中的禹王功德火彻底耗尽,鼎失去了纯阳之气的支撑,变成一块普通的青铜。青铜不会碎,但鼎会‘死’。它死了,你背到洛阳的就不是豫州鼎了,是一块两千两百年前的废铜。”
曹豹的手按在外衣包裹的鼎耳上。白鹤的翅膀硌着他的掌心。鹤目深碧,鹤首回望,像在看他。
“怎么才能不让它折足?”
刘伯衡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六枚铜钱,在座位的小桌板上排成一排。乾隆通宝,六枚。铜质温润,包浆醇厚,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六爻铜钱。他将六枚铜钱依次放入卦筒,双手合十,闭目。起卦。车厢摇晃,小桌板上的矿泉水瓶微微颤动。六枚铜钱在卦筒中发出极轻极细的碰撞声。摇了六下,倒出。从下往上排开。
第一爻,背。第二爻,背。第三爻,背。第四爻,背。第五爻,背。第六爻,背。六爻皆阳。乾为天。䷀。乾上乾下。卦辞曰:“乾,元亨利贞。”
“乾卦。”刘伯衡说出卦名,手指点在第六爻上。这一爻是老阳,变爻。老阳变阴,乾卦上九由阳变阴,卦变成了“泽天夬”。䷪,兑上乾下。
“变爻上九。爻辞曰:‘亢龙有悔。’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亢龙有悔。曹豹默念这四个字。乾卦上九,龙飞得太高,终将后悔。他从终南山走下来,走过西安、青城、黄山,走到洛阳,走到龙门困龙局,走到白马寺接引殿,走到徐州泗水捞鼎处。他一直在往上走。走到现在,他背着禹王的豫州鼎,坐在回洛阳的火车上,是这条龙飞得最高的时刻。但爻辞说,飞得太高,会后悔。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刘伯衡将变爻铜钱翻过来,“你的纯阳之火,禹王的功德火,困龙两千年的功德,沈碧瑶七十天攒下的功德,加上三世因果,全部汇聚在你身上。你是这条龙,飞到了最高的地方。但鼎撑不住了。你的火太盛,鼎的火太弱。你把鼎背在身后,它时时刻刻被你的纯阳之火烤着。你以为是在温暖它,其实是在消耗它。鼎不需要你的火——它自己的火已经够用了。它需要的,是你把火收一收。亢龙有悔,悔的不是飞得太高,是不知道收敛。你收敛一分,鼎就多撑一程。”
曹豹闭上眼睛,调匀呼吸。人皇调息法。尺在心,不在手。他收敛自己的纯阳之火,不是冷却,是收回。火从丹田缓缓下降,从丹田沉入气海,从气海沉入关元,从关元沉入会阴。一直沉到最低处。火在最低处凝成一点极温润极沉厚的暗金色光斑,不再上升,不再外泄。像大地深处的地火,不灼人,只温暖。他收敛了火,后背的豫州鼎微微一亮。鼎腹的殳书文字“定鼎豫州,以镇地脉。禹”九个字依次亮起暗金色的光。禹王的功德火感应到了他的收敛,不再被他的纯阳之火消耗,开始自行恢复。极缓极缓,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轻轻拨了一下灯芯。
火车在洛阳站停靠时,冬至前第二天,黄昏。曹豹背着豫州鼎走出车站。鼎的火恢复了一点点,不再虚弱得随时会熄灭,但依然很弱。从洛阳站到关林庙,还有二十里。明天就是冬至。
刘伯衡跟他一起下的车。老道士背着桃木剑,腰间挂着罗盘,走在曹豹右边。穿过洛阳城时,地脉阴气凝成的暗绿色霜壳从街道两侧的槐树枝叶间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刘伯衡灰布道袍的肩上。他用手指弹了弹肩头的霜壳,霜壳裂开,化成一缕极淡的暗绿色雾气。雾气没有散——它顺着他的手指,渗入了他的皮肤。他在吸收地脉阴气。不是至阴之体那种被动的吸收,是主动的。六爻铜钱在他袖中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六枚铜钱同时震动,将吸入体内的地脉阴气转化成了一缕极淡极淡的纯阳之气。阴极化阳。六爻正宗的不传之秘。
“前辈,你——”
“我老了。”刘伯衡打断他,继续往前走,“七十三了。师父玄机子比我小一岁,他走了。我多活了三个月,够了。六爻铜钱转化阴气为阳气的法子,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一辈子只能用一次。用在什么时候,自己选。”
他选在了今天。
关林庙的山门在暮色中渐渐清晰。老槐树上的铜铃无声地晃动着,铃舌的五铢钱悬在半空,纹丝不动。不是风不够大——是铃舌在等。等豫州鼎进入关林庙的范围,等地脉阴气被鼎中的禹王功德火第一次压制,等冬至子时鼎彻底镇住洛阳城下七十层白骨的阴气。到那时候,铃舌会响。不是风吹的响,是功德圆满的响。
曹豹走进关林庙。正殿前的青石广场上,林瑶瑟已经等在那里。乾元镜放在青石板上,镜面朝上。镜缘的八卦符号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晕。雍州珠放在镜面中央,珠心那一点被封印的陨石铱精华在镜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金与青之间的奇异颜色。零点七毫米。她用珠心那一点陨石铱精华,在乾元镜与关林庙前的青石板之间,划出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气能从缝隙中流通,但不至于决堤。她在碑林检测了十七块含铱青铜碑,在西安古墓检测了六枚陨铁黑石,在青城山检测了坤舆鼎和九枚石珠,在黄山检测了人皇尺竹简。她这一辈子检测过的含铱器物,比她吃过的盐还多。她用自己的方式,量出了沈碧瑶和曹豹之间的距离。
零点七毫米。少一分,气不通。多一分,气就散了。够了。
曹豹将豫州鼎从背上解下,放在乾元镜旁边。鼎足落在青石板上的瞬间,关林庙正殿的长明灯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灯焰跳动的亮——是灯焰中多了一丝暗金色的光。禹王的功德火,隔着两千两百年的时光,与关老爷的长明灯打了个招呼。关老爷在灯焰中微微睁开丹凤眼,看了一眼鼎,又阖上了。赤面长髯,巍然端坐,像在看,又像在等。
刘伯衡在鼎的北侧盘膝坐下。坎位。他将六枚六爻铜钱从袖中取出,排在自己面前。六枚铜钱,依次对应豫州鼎的六面——鼎腹四面,鼎盖一,鼎底一。他的六爻铜钱要用在这尊鼎上。不是镇压,是替鼎分担。鼎中的禹王功德火太弱了,镇住洛阳城下地脉阴气需要消耗巨大的纯阳之气。鼎的火撑不到地脉阴气完全被镇住的那一刻。他要用六爻铜钱转化地脉阴气为纯阳之气,替鼎续火。他选在了今天。七十三岁,一辈子只能用一次的法子。
“前辈,你——”
“豹儿。”刘伯衡没有抬头,手指按在第一枚铜钱上,“你师父走的时候,我在他床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四个字:《六爻正宗》。师父玄机子的笔迹。不是刘伯衡写的——是师父玄机子写的。师父将刘伯衡毕生所学,抄成了一本书。留给曹豹。
“他抄了三年。”刘伯衡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从我答应他开始,到他在病床上抄完最后一页,正好三年。他抄的时候,我问他,你一个天师道传人,抄我们六爻宗的东西什么。他说,豹儿命煞太重,天师道的法子怕是不够用。多学一门,多一条路。”
曹豹接过手抄本。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封面的“六爻正宗”四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师父在终南山紫虚观的后殿里,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划抄了三年。抄完了,人也走了。
刘伯衡将手指从第一枚铜钱上移开,按在第二枚上。六枚铜钱在他面前排成一排,铜质温润,包浆醇厚。他用了它们一辈子。今天是最后一次用了。
冬至前夜,关林庙的青石广场上,四个人,一尊鼎。
曹豹在鼎的南侧盘膝坐下,离位。纯阳之火从丹田升起,沿督脉上行至百会,再沿任脉下行回归丹田。人皇调息法。他收敛了一路,此刻不再收敛。火从会阴升起,从关元到气海,从气海到丹田,从丹田到膻中,从膻中到百会。纯阳之火在他体内完全苏醒。暗金色的火焰透过他的皮肤,映在青石板上,映在豫州鼎的鼎腹上,映在乾元镜的镜面上。镜面反射他的火光,将暗金色投向青石广场中央那条零点七毫米的缝隙。
林瑶瑟在鼎的西侧盘膝坐下,兑位。她不懂术数,不会调息。她只是坐着,膝上放着那台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屏幕上的数据每六小时刷新一次。她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道零点七毫米的缝隙。仪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嗡声,像另一种形式的念经。
姤在鼎的东侧盘膝坐下,震位。她是从碧瑶阁走过来的。月白色的衣裳沾满了地脉阴气凝成的暗绿色霜壳,长发披散,白玉簪歪向一侧——不是那枚盛开的莲花簪,是那枚半开的。沈碧瑶留给她的。她坐下后,将铜摇铃放在膝前。铃舌的五铢钱纹丝不动。她在等。等冬至子时,鼎火镇住地脉阴气,沈碧瑶从水底浮上来。她答应过沈碧瑶,替她守着碧瑶阁,替她守着逆八卦镜,替她等到冬至。
四个人,四个方位。曹豹在南,离火。姤在东,震木。林瑶瑟在西,兑金。刘伯衡在北,坎水。豫州鼎在中央,土。五行俱全。
子时初刻,冬至。关林庙正殿的钟声响了。一声。
地脉阴气从洛阳城下七十层白骨中涌上来,暗绿色的雾气从青石板的缝隙中冒出。不是慢慢渗透——是喷涌。冬至一阳生,阴气在这一刻达到最盛,然后开始退却。地脉阴气抓住最后的机会,全力上浮。暗绿色的雾浓得像水,漫过青石板,漫过乾元镜,漫过豫州鼎的鼎足。但雾碰到鼎足的瞬间,停了。豫州鼎的鼎腹亮起暗金色的光。禹王的功德火苏醒了。九字殳书“定鼎豫州,以镇地脉。禹”依次亮起,每一个字亮起,地脉阴气就被压下去一分。九个字全部亮起时,地脉阴气被压回了青石板缝隙中。但鼎的火太弱了。九字亮完之后,暗金色的光开始闪烁,像风中残烛。它镇住了第一波地脉阴气,但洛阳城下七十层白骨两千年积怨太深了。第一波被压下去,第二波又开始上涌。暗绿色的雾重新从石板缝隙中冒出,比第一波更浓更急。
刘伯衡动了。他将六枚铜钱的第一枚,按在豫州鼎的北侧鼎足上。坎位。铜钱触鼎,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清鸣。六爻铜钱开始转化地脉阴气。从青石板缝隙中冒出的暗绿色雾气,不再涌向鼎,而是涌向刘伯衡。雾气渗入他的灰布道袍,渗入他的皮肤,渗入他的经络。六枚铜钱在他面前同时震动,将吸入体内的地脉阴气转化为纯阳之气。一缕极淡极淡的暗金色火焰,从他按在鼎足上的指尖涌出,流入鼎中。鼎的火稳了一分。
第二波地脉阴气被压了下去。
但第三波来了。
刘伯衡将第二枚铜钱按在鼎足上。又一声清鸣。更多的地脉阴气涌入他体内,六爻铜钱震动得更剧烈,转化的纯阳之气更多,他指尖流出的暗金色火焰更盛。鼎的火又稳了一分。
第三波压下去了。第四波来了。
刘伯衡将第三枚、第四枚铜钱依次按在鼎足上。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地脉阴气在他体内积存太多,六爻铜钱来不及全部转化。暗绿色的霜壳从他的指尖开始凝结,顺着手背向手臂蔓延。霜壳爬过手腕时,他将第五枚铜钱按在了鼎足上。鼎的火从闪烁不定变成了稳定燃烧。暗金色的光不再摇曳,稳稳地照在青石广场上。但刘伯衡的手臂已经完全被暗绿色的霜壳覆盖了。霜壳继续蔓延,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口。
第六枚铜钱。他拿起来,手在发抖,铜钱在指间叮叮作响。他看了一眼曹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极平静的交代。
“豹儿。六爻正宗的最后一枚钱,叫‘归藏’。归者,还也。藏者,收也。我用了一辈子六爻,卜了无数卦,每一次都是问天。只有这一次,是还。还给你师父,还给你,还给这尊鼎。”
他将第六枚铜钱按在了鼎足上。
六枚铜钱同时震动,发出极悠长极清越的合鸣。不是铜钱碰撞的声音——是六爻归藏的声音。刘伯衡的身体被暗绿色的霜壳完全覆盖了。灰布道袍,桃木剑,罗盘,满头白发,琥珀色的眼睛,全部被封在了地脉阴气凝成的霜壳中。但他的手还按在鼎足上。六枚铜钱还在震动。转化的纯阳之气还在从他指尖流入鼎中。
第六波地脉阴气被压下去了。第七波没有来。洛阳城下七十层白骨的地脉阴气,被豫州鼎的禹王功德火镇住了。不是镇压一时——是连拔起。暗绿色的雾气从青石板缝隙中缩回去,不是被压回去,是自己退回去。鼎火照到哪里,阴气就退到哪里。从关林庙退到洛水,从洛水退到龙门,从龙门退到邙山脚下,从邙山脚下退回到七十层白骨深处。阴气退回白骨中,鼎火便追进去。禹王的功德火,两千年后依然认得自己的使命——镇地脉,安九州。它顺着地脉阴气的来路追回去,将阴气一层一层封回白骨深处。封到最后一层时,鼎腹的九字殳书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从关林庙的青石广场冲天而起,在洛阳城上空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金色鼎,将整座洛阳城罩住。然后缓缓落下,渗入每一寸泥土,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株古柏的须,每一座坟墓的封土。洛阳城的地脉阴气,被彻底镇住了。
刘伯衡身上的暗绿色霜壳开始碎裂。从指尖开始,一片一片剥落。霜壳落在地上,化成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雾气——六爻铜钱转化地脉阴气为纯阳之气,最后连他自己身上的霜壳也转化了。霜壳落尽时,他的身体露了出来。灰布道袍,桃木剑,罗盘,满头白发。他盘膝坐着,手还按在鼎足上。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六枚铜钱还在震动。极轻极细的嗡鸣,像他在易缘阁的方桌后面,为最后一个客人解卦。乾卦上九,亢龙有悔。他用六爻归藏,替亢龙收了最后的悔。
铜钱的嗡鸣声渐渐低了。第一枚,静了。第二枚,静了。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铜钱震动的时间最长。它是“归藏”。它还不想静。但最后还是静了。极轻极细的一声清鸣,像一声叹息,像一声交代。然后完全安静了。
刘伯衡的手从鼎足上滑落。六枚铜钱从他指尖滚落,落在青石板上,散成一个极散极开的卦象。不是任何一卦——是六爻归藏后的“无卦”。卦已经还了。不用再卜了。
曹豹跪在刘伯衡面前,将六枚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铜钱入手,温润如生。他用了它们一辈子,铜钱沾透了他的体温。此刻体温还没有散。他将六枚铜钱放入卦筒。卦筒是他从西安易缘阁带出来的,刘伯衡送给他的。竹制,筒身刻着八卦符号。他将卦筒放在刘伯衡膝前。桃木剑横在膝上,罗盘放在剑旁。盘底的“天心在我”四个字,被鼎火的暗金色余光照亮。
天心在我。他守了一辈子。守到了。
关林庙正殿的钟声又响了。一下,停三息,再一下。冬至的钟声,为归藏的人送行。钟声在洛阳城上空回荡,穿过被鼎火镇住的地脉阴气,穿过洛水,穿过龙门,穿过邙山七十层白骨。钟声落定时,碧瑶阁门前的槐树上,铜铃响了。铃舌的五铢钱敲在铃壁上,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一下。停了很久。再一下。沈碧瑶在洛水水底,听见了。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