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应:乾卦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卯时三刻,天光初透。
曹豹在化觉巷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这条巷子比昨夜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深,两侧的青砖墙夹出一条三尺宽的窄巷,墙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苔藓上还挂着露水。巷子不是直的——它像一条蛇,朝左弯一下,又朝右扭一下,每一道弯都恰好挡住视线,让你永远看不到十步之外的景象。
这是“九曲水”格局。师父在《西安气脉》图册里专门标注过:化觉巷,九曲水,气行蜿蜒,藏风聚气,宜人居。但图册上的批注还有后半句——“亦宜妖居”。
藏风聚气,人住着舒服,妖住着也舒服。
曹豹走进巷子。水火既济符贴在口,符力化作一层温润如水的薄膜覆盖全身。他体内的纯阳之火被压制了七成,不再像昨夜那样灼热人,而是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暖意,像冬炉火,不烫手,只暖身。
巷子越走越窄。走到第五道弯时,两侧的墙壁几乎擦着他的肩膀。头顶的天空被高墙夹成一条细细的蓝线,晨光从蓝线中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道曲折的光带。
光带的尽头,是三十七号。
一座小院。门是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门楣上没有门匾,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字:沈。
曹豹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因为门是开着的。
不是敞开的开,是虚掩的开——两扇门板之间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门缝里透出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花香,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清冷,微甜,像深山古寺的晨露,又像松针上的霜。
他将手按在门板上,掌心传来木头的凉意。那凉意顺着手厥阴心包经一路向上,在膻中的位置与水火既济符的温润之气相遇。一冷一温,在口交汇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门无声地开了。
院子比易缘阁的天井小得多,两丈见方,青砖铺地,正中一株石榴树。树上开着七八朵石榴花,花瓣红得像血,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石榴树下是一口石井,井口以青石砌成八角形,每一角刻着一个八卦符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卦井。
曹豹的目光落在井口的“坎”位上。坎为水,对应北方。坎位的石面上有一道裂纹,从井沿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裂纹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霜白色,像是被极寒之气冻裂的。
至阴之气。
他蹲下身,将手掌悬在井口上方一寸处。掌心的温度骤降——不是井水冰凉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与白玉簪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口井里,有至阴之气。
“你在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豹转身。
她就站在石榴树下,背对晨光,面容半明半暗。月白色的棉布裙子换成了淡青色的布衣,长发仍然用那枚白玉簪挽着——不,不是“那枚”。曹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簪。簪子还在。她头上戴的是另一枚,样式相同,也是白玉莲花,但簪尾的莲花是盛开的,而白虎精留下的那枚是半开的。
一枚半开,一枚盛开。
两枚玉簪。
沈碧瑶的目光从他的手掌移到井口,又从井口移回他的脸。她的眼神和昨夜一样,眉梢微挑,眼中含雾,但雾里多了一丝警惕。
“你懂八卦?”
“略懂。”曹豹站起身,“坎位有裂,水气外泄。这口井里的水,不是普通的地下水。”
沈碧瑶沉默了一息,然后走到井边,低头看着坎位上的那道裂纹。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她的皮肤很白,不是苍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白中透着一层极淡的青色——那是皮下血管的颜色,也是至阴之体最明显的外在特征。
血行迟缓,气行阴脉。
师父教过的望气术里有一节专门讲“阴人之相”:肤色白而透青,唇色淡而近紫,指尖常年冰凉,夏不畏热,冬则彻骨。此相者,非病即异。
她不是病。她是异。
“你是来找我的。”沈碧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为什么?”
曹豹从怀中取出那枚半开的白玉簪,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簪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簪首的半开莲花沾了一丝曹豹的体温,不再像昨夜那样冰寒刺骨,但依然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沈碧瑶看见玉簪的瞬间,眼中的雾气剧烈翻涌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曹豹看不懂的情绪。
悲伤。
不是失去东西的悲伤,是找到了东西却发现它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悲伤。
“这枚簪子,你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一头白虎精。”
“白虎?”
“修炼三百年的白虎精,借地脉煞气化形,在甜水井街口蹲了十年。昨夜子时,它被离龙火煞烧尽了三百年道行,临死前把这枚簪子留给了我。”曹豹顿了顿,“它让我救你。”
沈碧瑶伸出手,从曹豹掌心取走玉簪。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时,曹豹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刺痛——不是真的痛,是水火既济符的符力在与至阴之气接触的瞬间产生了一道微弱的波动。符头赤红,符尾玄黑,两种颜色在符纸上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她将玉簪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很久。
簪首的那朵半开莲花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花瓣的边缘是温润的白,越往花心越透,到最中心时几乎完全透明,可以看见簪身内部有一条极细的红色纹路,像一凝固的血丝。
“你知道这枚簪子是用什么做的吗?”她问。
“白玉。”
“不是白玉。”沈碧瑶将簪子翻过来,露出簪尾的两个篆字——碧瑶。“是龙骨。”
曹豹的瞳孔猛地收缩。
龙骨。
《山海经》载: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龙死则骨化玉,色白,质寒,千年不腐。
师父有一本手抄的《异物志》,里面记载了七种以龙骨制成的法器,每一种都需要以龙的生命为代价。龙是阳之极,龙骨却属阴——因为龙死之后,一身纯阳散尽,留下的骨骸吸收地脉阴气,千年之后化为至阴之玉。
“这枚簪子,是用一条龙的颈骨最细的那一截磨成的。”沈碧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龙颈骨,又称‘承露骨’,是龙身上最脆弱也最敏感的一截。龙被锁住时,九条铁链中有三条是锁在颈骨上的。”
曹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深渊之下,一条赤龙被九条铁链锁住,龙目泣血。其中有三条铁链,穿透了龙颈。
“那枚盛开的簪子呢?”他问。
沈碧瑶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那枚白玉莲花簪。簪首的莲花完全盛开,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了极致,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她将簪子取下来,与半开的那枚并排托在掌心。
两枚簪子,同一龙骨。
“龙颈骨最细的那一截,被剖成两半。”她说,“一半磨成了含苞的莲花,一半磨成了盛开的莲花。含苞的那一枚,代表‘未成’;盛开的那一枚,代表‘已败’。”
未成与已败。
一朵花最好的两个时刻,被永远凝固在了龙骨里。
“你为什么有两枚龙骨簪?”
沈碧瑶没有回答。她将两枚簪子重新回发间——盛开的在左,半开的在右,一左一右,像阴阳两极。然后她转身走向堂屋,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曹豹一眼。
“进来。你要的答案,在屋子里。”
堂屋的格局比易缘阁更简朴。正中一张方桌,桌上没有供神像,只有一只铜香炉。香炉里没有燃香,炉灰是白色的,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灰成山形,主后人孤绝——曹豹想起师父教他相地的第一课。
东墙上挂着一幅字。不是道家的符箓,不是佛家的经文,是一行工笔小楷,写的是《诗经·郑风》里的一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四个字:碧瑶之印。
沈碧瑶在方桌前坐下,示意曹豹坐在对面。她没有倒茶,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淡得像在报一个期。
“我的八字,你想看吗?”
曹豹没有推辞。他从怀中取出罗盘和纸笔,将纸铺在桌上。沈碧瑶报出八个字时,每报一个字,他手中的毛笔就顿一下。
年柱:癸亥。癸水坐亥水,水旺极矣。
月柱:癸亥。癸水坐亥水,水势滔天。
柱:癸亥。癸水坐亥水,主汪洋。
时柱:癸亥。癸水坐亥水,四柱纯阴。
四个癸亥。
曹豹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八个字,沉默了很久。
四柱八字,年柱为,月柱为苗,柱为花,时柱为果。她的八字,是癸亥,苗是癸亥,花是癸亥,果也是癸亥。四柱完全相同,每一柱都是天癸水坐地支亥水——癸为阴水,亥为阴水之极。四柱纯阴,四柱皆水。
这是“至阴之体”的命盘。
《三命通会》云:四柱纯阴,清灯自守。男命逢之,清高孤傲;女命逢之,红颜薄命。若四柱纯阴又皆为水,则为“天河倒泻”之格——水势滔天,阴寒彻骨,一生孤绝,六亲难近。
与他的命格几乎一模一样。
他是纯阳之火,她是纯阴之水。
火炎上,水润下。火性刚烈,水性柔寒。火遇水则灭,水遇火则沸。这是天地间最基本的五行生克,也是他们之间注定的结局。
“你的八字里,藏着一只伤官。”曹豹指着纸上的柱,“癸水主,月令亥水。亥中藏壬水、甲木。壬水为劫财,甲木为伤官。伤官透,主聪明、叛逆、破坏。你的伤官没有透,藏在地支里——这是‘藏伤’,比透的伤官更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
“透的伤官,像明火,看得见,躲得开。藏在地支的伤官,像地火,看不见,等你发现时已经烧到了脚下。”
他顿了顿,将纸上的八字与自己的八字在心里合了一下。
年柱:戊寅(他)对癸亥(她)——戊土克癸水,寅木合亥水。天克地合。
月柱:丁巳(他)对癸亥(她)——丁火冲癸水,巳火冲亥水。天克地冲。
柱:丙午(他)对癸亥(她)——丙火冲癸水,午火绝亥水。天克地冲。
时柱:庚寅(他)对癸亥(她)——庚金生癸水,寅木合亥水。天生地合。
四柱之中,年柱天克地合,月柱天克地冲,柱天克地冲,时柱天生地合。克、冲、合交错,每一柱的关系都不一样,每一柱的矛盾都不可调和。
这就是合婚中最凶险的格局——天地交战,水火不容。
“看出什么了?”沈碧瑶问。
曹豹将两张八字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在纸上画了四条线,连接起年柱、月柱、柱、时柱。四条线交错成一个扭曲的网格,像一张被揉皱的蛛网。
“天克地冲。”他说,“年柱天克地合,月柱天克地冲,柱天克地冲,时柱天生地合。你们的八字,每一柱都在打架。”
“打架的结果呢?”
“年柱天克地合——基相克,缘分却合。你们会在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下相遇,但相遇的基是相克的。”
“月柱天克地冲——父母宫、兄弟宫、事业宫全部对冲。你们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社会关系,没有任何相容之处。”
“柱天克地冲——夫妻宫对冲。丙午遇癸亥,火绝于水。你的至阴之水,会绝灭我的纯阳之火。这是夫妻宫里最凶险的组合,没有之一。”
“时柱天生地合——子女宫天生而地合。天庚金生癸水,是生;地支寅木合亥水,是合。子女宫反而和谐。但子女宫代表的是晚年、结果、最终归宿。天克地冲的基之上,结出一个天生地合的果实——”
他没有说下去。
沈碧瑶替他说了:“意思是,我们若在一起,过程会极其惨烈,但结局未必坏。”
“理论上是。”
“实际上呢?”
曹豹想起刘伯衡的话——“若结为夫妻,不是他死,就是你亡”。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将两张八字折起来,收入怀中,与帛书和图册放在一起。
“实际上,命理是命理,选择是选择。八字能告诉你风向,不能替你掌舵。”
沈碧瑶看着他,眼中的雾气翻涌了一下。
“你师父没有教过你吗?”她忽然问,“掌舵的人,往往最先淹死。”
曹豹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西墙上——那面墙上没有挂字画,而是嵌着一面铜镜。铜镜约莫一尺方圆,镜面灰蒙蒙的,像是很久没有擦过。镜缘铸着一圈八卦符号,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依次排列。
但八卦的顺序是逆的。
正常的八卦排列是顺时针:乾、坎、艮、震、巽、离、坤、兑。这面镜子的八卦排列却是逆时针:乾、兑、坤、离、巽、震、艮、坎。
逆八卦镜。
“这面镜子,你从哪里得来的?”
沈碧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铜镜。镜面上灰蒙蒙的氧化层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像深渊水面反射的天空。
“不是得来的。”她说,“是我从小就有的。”
“从小就有的?”
“从我记事起,这面镜子就挂在我的房间里。我问过父母,他们说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就裹着这面镜子。”
捡到。
曹豹捕捉到了这个词。
“你不是你父母亲生的?”
“不是。”沈碧瑶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二十年前,有人在泾河边的芦苇荡里捡到一个婴儿。婴儿身上只有两样东西——一面铜镜,一枚玉簪。”
她指了指发间的那枚盛开莲花簪。
“铜镜和玉簪,是你能找到身世仅有的线索?”
“是。”
“你找了吗?”
“找了二十年。”她低下头,看着铜香炉里那座小小的白色灰山,“没有找到。”
曹豹站起身,走到逆八卦镜前。镜面灰蒙蒙的氧化层阻隔了反射,照不出任何影像。但当他靠近到一尺之内时,口的纯阳之气忽然涌动了一下——不是水火既济符的温润之气,而是他体内被压制的纯阳之火,在符力之下翻涌。
像深渊下的那条赤龙,感应到了深渊边缘的凤凰。
铜镜的镜面上,灰蒙蒙的氧化层忽然裂开一道细纹。裂纹从镜心向边缘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痕,又像蛛网的脉络。裂开的部分不再是灰蒙蒙的——镜面恢复了反射,但映出的不是曹豹的脸。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女人的脸。
一半是沈碧瑶,一半不是。
左半张脸是沈碧瑶——眉眼清秀,肤色如白玉,唇色淡而近紫,眼神中带着雾。右半张脸是另一个人——轮廓相似,但眉梢挑得更高,嘴角抿得更紧,眼中没有雾,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半佛半魔。
不是佛与魔,是她与她。
曹豹猛地后退一步,镜中的双重影像随即消失。灰蒙蒙的氧化层重新覆盖镜面,裂纹合拢,铜镜恢复了一片混沌。
“你看见了什么?”沈碧瑶问。她的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两个人。”曹豹说,“镜子里有两个人。”
沈碧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也看见了。”她说,“每个月的十五夜里,子时,这面镜子会亮起来。镜中映出我的脸,但不是我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她。”
“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她住在我的身体里。”
沈碧瑶伸出手,将铜镜从墙上取下来。镜子的背面是素面的黄铜,没有花纹,没有铭文,只有一层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包浆。但在镜钮的位置,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
姤。
“姤。”曹豹念出那个字。
《周易》六十四卦,第四十四卦便是姤卦。䷫,乾上巽下。卦辞曰:“姤,女壮,勿用取女。”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姤者,遇也。
一阴遇五阳,柔遇刚也。
“她叫姤。”沈碧瑶的手指摩挲着镜钮上的刻字,“我给她起的名字。因为她是在镜中与我相遇的。每次十五月圆,子时,镜面亮起,她就会出现。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笑,她也笑;我哭,她也哭。但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她哭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分开的?”
“不知道。也许从出生就分开了,也许是我长大后才分开的。我只知道,她越来越清晰了。小时候,镜中的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水里的倒影。后来影子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像另一个人。最近一年,她已经完全成形了。”
曹豹想起刘伯衡解过的咸卦——少男少女感应之卦。咸者,感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但咸卦的《彖传》还有一句:“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感应不是单向的。
他感应到了沈碧瑶,沈碧瑶也感应到了他。而沈碧瑶体内的另一个人——姤,也感应到了。
“她知道我吗?”曹豹问。
沈碧瑶将铜镜重新挂回墙上。镜面在墙上轻轻晃了晃,灰蒙蒙的氧化层像水面一样微微波动。
“知道。”她说,“昨晚你出现在回民街的时候,她醒了一次。她在我身体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咸其拇,往吝。’”
曹豹的后背一阵发凉。
咸卦初六爻辞:“咸其拇,往吝。”感应到了脚趾,前往会有憾惜。
姤说的不是普通的卦辞,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她在他看见沈碧瑶的第一眼,就算出了这一卦。她甚至比刘伯衡算得还快——刘伯衡是在曹豹回到易缘阁后才起的卦,而姤在他与沈碧瑶四目相对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卜算。
“她的术数功力,在你之上?”曹豹问。
沈碧瑶没有正面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的石榴树在晨光中微微摇晃,一朵石榴花正好从枝头落下,落在井沿的坎位上,花瓣贴着那道霜白色的裂纹,红得像一滴血。
“她会的东西,我天生就会。”她说,“但我不愿意用。因为每次她替我出手,她就会变强一分,我就会变弱一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会代替你。”
“也许。”
曹豹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窗外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将她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明的一半是沈碧瑶,暗的一半——像姤。
“那个卖糖画的老汉,”曹豹说,“在回民街上送了我一只糖凤凰。凤凰浴火,跟你投缘。”
沈碧瑶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你认识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石榴花又落了一朵。然后她转过身,与曹豹面对面。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眼中的雾气被光晕冲淡,露出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睛。
“认识。”她说,“他是我师父。”
“师父?”
“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叫他‘糖师父’。从我能记事起,他就在回民街卖糖画。每年的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他会来化觉巷看我,每次都会带一只糖画。凤凰、龙、麒麟、玄武——他只画这四种。”
“他在教你认四灵。”
“是。但他从不说破。他只是把糖画递给我,看我吃完,然后走。”
曹豹想起糖画老汉的那双阴阳眼——左眼浑浊如煮过头的汤圆,右眼清亮如黑曜石。还有那只糖凤凰在他舌尖化开后浮现的画面:深渊之下,赤龙被锁,凤凰站在深渊边缘,眼中落泪。
“他知道你和姤的事吗?”
“知道。”沈碧瑶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的中秋,他来看我。那天正好是十五,子时,铜镜亮了。他站在窗外,看着镜中的两个我,看了一整夜。天亮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凤凰双生,必有一死。你们自己选。’”
凤凰双生,必有一死。
曹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糖画老汉会在回民街上送他那只凤凰。不是因为他与她有缘,而是因为他即将被卷入这场“双生”的劫难中。那只糖凤凰,是老汉给他的第一道提示。
也是第一道考验。
“他后来还来看过你吗?”
“没有了。三年了,他没有再来过回民街。直到昨夜。”
昨夜。曹豹遇见糖画老汉的时间,恰好是他与沈碧瑶四目相对的前一刻。老汉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纯阳之体经过回民街。
等四目相对,咸卦感应。
等铜钱自鸣,天卦显现。
然后送出一只凤凰。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怎样才能让你和姤——”曹豹斟酌了一下措辞,“分开?”
“说过。”沈碧瑶走到方桌前,用手指蘸着香炉里的白灰,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太极图。
但不是常规的太极图——她画的太极图,白鱼中有一个黑点,黑鱼中有一个白点,这都对。但她在太极图外面又加了一个圆环,圆环上均匀分布着三个点。
三个点分别标注:乾、坤、人。
“三才。”曹豹脱口而出。
“三才者,天地人。”沈碧瑶的手指在三个点上依次点过,“糖师父说,我和姤的问题,不是我们两个人能解决的。纯阴之体分裂为二,一善一恶,一柔一刚——这是‘天地不交’的格局。要让天地交,必须有人。”
她的手指停在“人”字上。
“人者,中和也。居于天地之间,调和阴阳。能调和我与姤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第一,纯阳之体。第二,七坐命。”
曹豹的心猛地一沉。
纯阳之体,七坐命。
全天下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恐怕只有他一个。
“所以你师父三年不来,是在等。”
“等你。”
沈碧瑶抬起头,眼中的雾气散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清澈的瞳仁。她的眼睛不是纯黑的,是一种极深的墨蓝色,像泾河最深处的潭水。那双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陈述。
“曹豹,”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是我和姤的‘人’。你愿意吗?”
曹豹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用香灰画成的太极图。白鱼,黑鱼,三个点。乾为天,坤为地,人为中和。三才合一,天地交而万物通。
这是破解至阴之体分裂的唯一方法。
但糖画老汉没有告诉她,这个方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曹豹也不知道。
但他想起了刘伯衡转交的那枚“龙凤既济”铜钱。钱面四个字:龙、凤、既、济。钱背一幅图:赤龙与白凤,首尾相衔。
三十年前,师父玄机子在西安卜了最后一卦,留下了这枚铜钱。
三十年后,他站在化觉巷三十七号的堂屋里,面对一个四柱纯阴的女子和她体内的另一个灵魂,被问出那个注定要问的问题。
你愿意吗?
“我需要时间。”曹豹说。
“多久?”
“三天。”他摸了摸口的水火既济符,“这道符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我的纯阳之气不会伤到你。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要么你被我灼伤,要么我被你的至阴之气反噬。”
“所以三天之内,我要找到答案。”
沈碧瑶点了点头。她将桌面上的香灰太极图用手掌抹去,灰烬沾在她苍白的掌心,像一层薄薄的霜。然后她走到门口,背对着曹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糖师父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的命格里藏着一个‘伤官’,伤官主破坏,也主创造。若遇纯阳,伤官被制,我便是我。若遇纯阳而伤官反制纯阳,我便不是我。”
她回过头,眼中的雾气重新聚拢,将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淹没在一片苍茫中。
“曹豹,如果你帮不了我——”
她没有说下去。
但曹豹听懂了。
如果你帮不了我,姤就会赢。沈碧瑶会消失,姤会成为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
而一个由伤官之力主导的至阴之体,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曹豹走出化觉巷时,辰时的阳光正好照进巷口。窄巷两侧的青砖墙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墙的苔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翠绿色,像碎玉铺成的路。
他站在巷口,伸手入怀,摸到了四样东西。
帛书。师父留给他的命。
《西安气脉》图册。师父留给他的路。
龙凤既济铜钱。师父留给他的卦。
白玉半开莲花簪。白虎精留给他的托付。
四样东西,把他推到了化觉巷三十七号,推到了沈碧瑶面前。
但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写在帛书背面的那句话:“此命格非天成,乃自造。三世因果累积,方有此劫。若不能了结三世因果,即便阴阳调和,劫数仍在。”
三世因果。
他与沈碧瑶的相遇,不是偶然。是因果。
白虎精在街口蹲守十年,不是在等一个纯阳之体,是在等一个能了结因果的人。糖画老汉在回民街卖了三十年糖画,不是在卖糖,是在守一个人。师父三十年前在西安卜了最后一卦,不是算自己的命,是算他的命。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天。
曹豹抬起头,看着化觉巷上空那条被高墙夹成细线的天空。晨光从细线中倾泻而下,照在他脸上,温润如师父的手掌。
三天。
他只有三天。
三天之内,他要找到那个答案。
关于沈碧瑶和姤的答案。
关于纯阳与至阴的答案。
关于三世因果的答案。
关于——他自己是谁的答案。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