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应:恒卦——夫妇之道,恒久不已
冬至前第七天,白马寺的腊梅开了。
曹豹从龙门回到洛阳城后,没有去关林庙,没有去碧瑶阁,没有去柳巷。他径直穿过洛阳城,出东门,沿着洛水北岸的官道向东走了十二里,在白马寺的山门前停下了脚步。山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不是冬天的霜——是地脉阴气上浮到地表,遇冷凝成的霜。暗绿色的,像梅枝芽苞上那滴露水的颜色。至阴之气已经蔓延到白马寺了。
他走进山门。白马寺的格局坐北朝南,中轴线上依次是山门、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毗卢阁。寺内古木参天,汉魏时期的柏树虬枝盘曲,树皮上密布着地脉阴气凝成的暗绿色霜壳。但霜壳不是完整的——每一株古柏的树上,都被人用手指画了一道符。符头赤红,符尾玄黑,中间过渡如云霞。水火既济符的变体。不是师父玄机子画的那种——是沈碧瑶的手笔,姤的笔锋。符力将地脉阴气封在树表面,不得侵入树心。白马寺的古柏,被碧瑶阁的主人暗中护住了。
曹豹穿过天王殿,穿过大佛殿,穿过大雄殿。接引殿前,一个老僧正在扫阶。扫帚是竹枝扎的,扫过青石台阶时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地脉阴气凝成的暗绿色霜壳被扫帚扫到两边,堆成两条细细的线。老僧扫得很慢,扫一下,停三息,再扫一下。沙沙声的节奏,和碧瑶阁门前槐树上铜铃的响声一模一样。
“大师。”曹豹在阶下合十。
老僧停下扫帚,抬起头。他约莫七十岁,面容清瘦,下颌无须,眉毛全白了。眼睛不是黑色的,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不是狐妖的琥珀色瞳孔,是人的眼睛被数十年香火熏染后褪成的颜色。他看了看曹豹,目光在他眉心停了停。那里有沈碧瑶渡给他的十五点功德凝成的金色印记。老僧看见了。
“施主从龙门来。”
“是。”
“困龙局已破,禹王已去。施主见到了豫州钱,知道了鼎在眼中。但施主心里还有一事未明。”
“是。”
老僧将扫帚靠在阶下石狮子上,转身朝接引殿内走去。“跟我来。”
接引殿内供的是阿弥陀佛。佛像不高,约莫一丈,明代泥塑,清代重妆。佛面不是常见的丰腴圆润,是清瘦的——颧骨微微凸出,眼窝微微凹陷,嘴角不是上翘的微笑,是抿着的平静。曹豹跪在佛前的蒲团上,老僧在他对面盘膝坐下。殿外,白马寺的钟声响了。一下,停三息,再一下。钟声在古柏的枝叶间回荡,将地脉阴气凝成的霜壳震得簌簌落下。
“施主想问什么?”
“三世因果。”
老僧从袖中取出一串念珠。念珠不是木头的,不是菩提子的,不是水晶的——是骨质的。一百零八颗骨珠,每一颗都打磨得极圆极润,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像被人摩挲了无数遍。骨珠上刻着极小的字,不是梵文,不是汉文,是殳书。春秋战国时期刻在兵器上的虫蛇之文。
“这串念珠,是老衲的师父传下来的。师父的法号是圆通,圆通的师父是明远,明远的师父是——”老僧的手指拨过一颗骨珠,骨珠上的殳书在殿内长明灯的微光中泛着极淡的青色。“——曹煜。”
曹豹的心猛地一沉。
“曹煜三百年前走完了三才合一的路,取到了乾元镜、坤舆鼎、人皇尺。他没有用法器破解自己的命格,而是将三件法器分别留在了西安、青城山、黄山。他自己剃度出家,在白马寺受戒,法号明远。”老僧的手指继续拨动念珠,“明远在白马寺住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他用宿命通观照自己与一个女子的三世因果。他将三世因果刻在这一百零八颗骨珠上,每一颗珠子上刻着一世的因果。不是刻给别人看的——是刻给自己看的。他怕自己忘了。”
老僧将念珠递过来。曹豹双手接过。第一颗骨珠。殳书的笔画在长明灯下清晰可辨。他认出了第一行字。
“第一世。东汉末年。将军曹豹,敌国公主沈氏。”
董卓部将曹豹,奉命镇守洛阳。初平三年,司徒王允使连环计,诛董卓于未央宫。董卓余党李傕、郭汜率西凉兵攻入洛阳,纵兵大掠。曹豹率部死守洛阳南城,与西凉兵巷战三。第三黄昏,箭尽粮绝,部众死伤殆尽。他独自退入城南一座废弃的宅院,在院中的枯井边坐下,将断剑横在膝上,准备自刎。
但他没有死成。因为井里有人。
一个女子从枯井中爬了出来。月白色的衣裳沾满了井底的淤泥,长发披散,脸上全是泥污。但她抬起头时,曹豹看见了一双眼睛。眉梢微挑,眼中含雾。雾里藏着极深的恐惧,和恐惧之下更深的倔强。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手中横在膝上的断剑。他忽然明白了——她躲在枯井里,躲了三天。西凉兵在洛阳城中烧抢掠,她躲在井底,听见了地面上所有的惨叫、哭喊、刀兵碰撞、房屋倒塌。她听见他的部下一个接一个战死,听见他独自退入这座宅院,听见他在井边坐下,听见他将断剑横在膝上。她从井底爬上来,不是求救——是求死。她不想一个人活着。
曹豹没有自刎。他带着她出洛阳城。断剑、残刀、捡来的西凉长矛、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他护着她,从洛阳南城到洛水边,从洛水边到伊阙,从伊阙出成皋关。一路向西,走了一个月,走到了长安城外。他把她安顿在长安城外渭水边一座废弃的农舍里,自己进城寻找旧部,打算带她远走汉中。
他找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他回到渭水边的农舍时,她已经死了。
她用他的断剑自刎了。月白色的衣裳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泪珠已经了,凝成极淡的盐霜。她的手边放着一枚铜钱。不是汉代五铢钱——是一枚布币。春秋战国时期的铲形布币,青铜质,钱面铸着两个字:龙门。钱背铸着一条被困在山与水之间的龙。困龙钱。她留给他最后一枚铜钱。
她为什么自刎?曹豹在农舍的灶台下找到了一封写在帛上的信。信是长安城中一个西凉军官派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曹豹之首,换汝之命。三期限,过时不候。”她收到了信。她选择了用他的断剑自刎。她死了,他就不用拿自己的头去换她了。
曹豹将她的尸体葬在渭水边。坟头朝向洛阳。她在洛阳的枯井里躲了三天,最后死在长安的渭水边。从洛阳到长安,他护了她一千里。最后一里,她替他走了。他在她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渭水边的农人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轻将军,抱着一柄断剑,从坟前站起来,朝西走了。他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曹豹的手指从第一颗骨珠上移开。殳书的笔画在长明灯下静静地泛着青光。他拿起第二颗骨珠。
“第二世。唐代。书生曹豹,青楼名妓沈氏。”
长安。平康坊。书生曹豹,字文渊,河南府洛阳县人。家贫,父母早亡,依寡婶度。年十八,中秀才。年二十二,中举人。年二十五,赴长安应进士试。落第。盘缠耗尽,困居长安。每在平康坊的街头替人代写书信,赚几文铜钱糊口。平康坊是长安的烟花之地,入夜后灯笼高悬,笙歌彻夜。他在灯笼下写信,写给远方父母的家书、写给丈夫的相思、写给儿女的叮咛。他替别人写了一夜的信,自己却没有一个可以写信的人。
她在平康坊最大的青楼里做名妓。花名“碧瑶”。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喉咙好曲,写得一笔好字。长安城里的王孙公子争相捧场,一掷千金只求见她一面。她一个都不见。鸨母急了,她就弹琵琶。琵琶声从阁楼上飘下来,飘过平康坊的灯笼,飘过替人写信的书生头顶。他听见了。她弹的是《胡笳十八拍》。蔡文姬流落匈奴十二年,曹用金璧赎她归汉,但她不得不将两个幼子留在草原。文姬归汉时,车过陇山,听见胡笳声,泣不成声,作《胡笳十八拍》。她弹的不是曲子——是她的身世。
他替人写了一夜的信,攒了三个月,攒够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在平康坊只够喝一杯茶。他用五两银子买了一刀宣纸、一锭松烟墨、一支湖笔。他写了一篇文章。不是应制诗赋,不是科举文章。是一篇《碧瑶赋》。赋中没有一个字写她的容貌,没有一个字写她的琵琶,只写了她弹《胡笳十八拍》时,阁楼灯笼映在窗纸上的光。那光,他写了一千字。她看见了这篇赋。不是别人转交的——是他自己送去的。他走进平康坊最大的青楼,将赋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鸨母追出来骂他穷酸,被她拦住了。她站在阁楼的楼梯上,手里拿着那篇赋。灯笼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含着雾。
她用自己攒了五年的私房钱,给自己赎了身。不是他替她赎的——是她自己赎的。赎身之后,她带着那篇赋和一把琵琶,住进了他在长安城外租的一间茅屋。茅屋漏雨,琵琶受,音不准了。她说不要紧,以后的子还长,琵琶可以慢慢修。他说等他下次中了进士,给她买一把最好的琵琶。她笑着说好。
他第二次应进士试,又落第了。第三次,又落第。第四次——他不敢考了。她说不考就不考,她弹琵琶养他。她真的去长安城里的茶馆弹琵琶了。每天傍晚出门,子时归来。琵琶声从茶馆的布帘后面传出来,飘过长安城的夜雾,飘回茅屋。他坐在茅屋里听。听了三年。
第四年冬天,她病了。不是什么大病——伤寒。但他没有钱请大夫。长安城里最好的大夫出诊一次要二两银子,他连二十文都拿不出来。她去当琵琶。他拦住了。他把自己唯一一件净的棉袍当了,换了一包药。药煎好了,她喝了,烧退了。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泪珠已经了。她的手边放着一枚铜钱。困龙钱。
他把她葬在长安城外渭水边的山坡上。坟头朝向洛阳。和他的第一世葬在同一个位置,朝向同一个方向。他坐在她坟前,坐了很久。茅屋里还放着她弹了三年的琵琶。琵琶的弦断了一,他没有修。他不会修。她把修琵琶的手艺带走了。
曹豹将第二颗骨珠放下。长明灯的灯焰晃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动了。他拿起第三颗骨珠。
“第三世。明代。道士曹豹,狐妖沈氏。”
青城山。丈人峰。天师道第六十四代弟子曹豹,道号玄明。师父玄人羽化后,他接掌了丈人峰上的紫阳观。观不大,三进院落,十几间房,香火冷清。他每天寅时起床做早课,辰时下山化缘,申时回山,酉时晚课,戌时打坐。子像山涧里的水,清、冷、一成不变。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
她在丈人峰下的竹林里修炼了五百年。狐妖。白狐,尾尖有一撮红毛。五百年前,她在丈人峰下吃了一株千年灵芝,开了灵智。从此采月华,夜拜北斗,修炼人形。五百年后,她化成了一个女子。月白色的衣裳,长发用一竹簪挽着。眉梢微挑,眼中含雾。雾里藏着五百年的寂寞。她走出竹林,走上丈人峰,走进了紫阳观。不是去害人——是去求道。她想修成正果,脱去妖身。她听说紫阳观的玄明道长道行高深,想拜他为师。
他没有收她。他一眼看出她是狐妖。天师道的戒律,第一条就是不得与妖邪为伍。他将她赶出观门。她没有走。她在观外的竹林里搭了一座草庐,住下了。每天清晨,他推开观门下山化缘时,她已经等在门外。石阶上放着一竹筒山泉水,水是她天不亮从丈人峰顶的泉眼接来的。他不喝。她第二天继续放。他继续不喝。她继续放。放了三年。
第四年,青城山大旱。山泉断流,竹林枯黄,丈人峰上的草木一片焦褐。紫阳观的水井了。他渴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他推开观门,石阶上放着一竹筒山泉水。水是满的。他抬起头,她站在竹林边,月白色的衣裳沾满了泥,长发被荆棘挂得散乱。她的手里提着一只竹筒,竹筒底部还在滴水。丈人峰顶的泉眼已经了,这水是她从青城山后山一处只有狐妖能找到的暗泉里接来的。暗泉在百丈崖下,狐妖的身形能攀着崖壁上下,人不行。她攀了百丈崖,接了这一竹筒水,放在他门前。
他喝了。水是甜的。不是泉水的甜——是她五百年道行化成的甘甜。她将暗泉的水接给他,自己的道行就减一分。三年,一千多筒水。她的五百年道行减去了三百年。
那一年的冬至,天师道总部从龙虎山派了三位长老来青城山。他们听说紫阳观的玄明道长被一只狐妖缠了三年,特来除妖。他将她藏在紫阳观的地窖里。地窖阴冷湿,他给她铺了草,放了食物和水。她蜷在草堆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盖上了地窖的木板。
三位长老搜遍了丈人峰,没有找到狐妖。临走时,为首的长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玄明,你的印堂发暗。妖气入心,道基已损。”他合十送别三位长老。观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地窖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琵琶声。她在草堆里用指甲弹着草,假装那是琵琶。她在安慰他。
三位长老走后,他打开地窖。她已经不在里面了。草堆上放着一枚铜钱。困龙钱。钱背的困龙图案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她用指甲刻上去的。刻的是她的名字。不是“碧瑶”,是“姮”。狐妖的名字。她走了。她知道自己再留下去,会害了他的道基。她用最后两百年的道行,将自己封印在了青城山鬼市尽头的续缘灯里。她把自己变成了一盏灯的灯芯。灯芯烧的不是油,是她的狐妖之命。灯亮着,她就活着。灯灭了,她就散了。她在灯里等。等下一世。
曹豹将第三颗骨珠放下。三颗骨珠并排摆在蒲团前的青砖地上。第一世,将军与公主。她在渭水边自刎,替他抵了命。第二世,书生与名妓。她在茅屋里病逝,替他攒了一辈子的琵琶弦。第三世,道士与狐妖。她把自己封印在续缘灯里,替他守住了道基。
三世。她死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替他死的。她用三世的命,换他三世的活。
“曹煜刻完这三颗骨珠后,在白马寺的大雄殿里跪了七天七夜。”老僧的声音从蒲团对面传来,像殿外古柏上滑落的霜壳,轻而,“第八天清晨,他站起来,将困龙钱供在佛前,说了四句话。”
“什么话?”
“‘第一世,我护她,她替我死。第二世,她养我,她还是替我死。第三世,我藏她,她把自己封进灯里,用命替我守道基。三世,她死了三次。每一世都是她替我去死。我不能再让她死第四次。’”
老僧的手指拨过念珠。骨珠相碰,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不是木质念珠的闷响,不是水晶念珠的叮当——是骨头碰骨头的声音。一百零八颗骨珠,刻着曹煜与沈碧瑶三世的因果,每一颗珠子上都浸透了他的纯阳之气和她的至阴之泪。
“曹煜将困龙钱供在佛前后,在白马寺受戒出家,法号明远。他用三十年时间,将三世因果刻在这一百零八颗骨珠上。刻完之后,他将念珠传给弟子圆通,圆通传给老衲的师父明见,明见传给老衲。传了十代,三百年。”
老僧将念珠从曹豹手中接过,挂回自己颈上。一百零八颗骨珠在他前微微晃动,殳书的笔画在长明灯下泛着极淡的青色。
“明远禅师圆寂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天煞孤星的命格,非天成,乃自造。三世因果累积,方有此劫。她替我死了三次,攒下的功德全部渡给了我。我的天煞孤星命格,是她用三世的命替我背走的。我不能再让她背第四次。’”
曹豹的手按在口。眉心十五点功德的金色印记,膻中七点功德的温润暖意,丹田处沈碧瑶七十天攒下的功德正在通过梅枝芽苞的露水一丝一丝渡过来。她还在替他攒。她在洛水水底结了七十天太乙救苦印,度化了七十个游魂,将功德一丝不留地渡给他。她从三世前就开始替他攒了。三世的命,三世的功德。她用三辈子,替他背走了天煞孤星的命煞。
“圆觉大师。”曹豹抬起头,看着老僧琥珀色的眼睛,“明远禅师将困龙钱供在佛前,那枚钱现在还在白马寺吗?”
老僧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青砖地上,与三颗骨珠并排。困龙钱。春秋战国时期的铲形布币,青铜质,钱面“龙门”二字,钱背困龙图案。龙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绿松石镶嵌成的,两千年的水气浸染,绿松石已经变成了深碧色——和沈碧瑶眼中那团雾一模一样的颜色。她每一世都会留下一枚困龙钱。第一世在渭水边,第二世在茅屋里,第三世在地窖的草堆上。每一枚困龙钱上,都有她用指甲刻下的名字。第一枚刻的是“碧瑶”,第二枚刻的也是“碧瑶”,第三枚刻的是“姮”。
曹豹将困龙钱翻过来。钱背的困龙图案上,果然有三道刻痕。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第一道刻痕极浅极细,像一个人在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画下的。第二道刻痕稍深一些,边缘有反复描画的痕迹,像一个人在病榻上缠绵了许久,用指甲一遍一遍描着同一个名字。第三道刻痕极深,几乎刻穿了青铜,边缘整齐脆,像一个人下定了决心,一刀两断。
“明远禅师将困龙钱供在佛前时,钱上已经有三道刻痕了。”老僧的声音从蒲团对面传来,“他在佛前跪了七天七夜,是在等。等刻第四道的人来。等了七天,没有人来。第八天清晨,他站起来,剃度出家。他知道,第四道刻痕,要等三百年后才会刻上去。”
老僧将困龙钱推到他面前。
“施主,你就是来刻第四道的人。”
曹豹拿起困龙钱。青铜冰凉,两千年的时光将布币的棱角磨得温润。他的手指按在第三道刻痕的末端——姮的刻痕,刻穿了青铜,一刀两断。她把自己封印进续缘灯时,用指甲刻下这个名字,是决绝,是告别,是把三世因果一刀斩断的决心。她不想再连累他了。但她没有斩断。第四世,她还是来了。她从续缘灯的灯焰里走出来,走进西安的回民街,在化觉巷三十七号住下,在碧瑶阁的梅树下等他。她等了三百年,等他从终南山走下来,等他走过西安、青城、黄山,等他走到洛阳。她等的不是他破解天煞孤星的命格——是等他来刻第四道刻痕。
曹豹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半开莲花簪。簪尾的莲花半开,簪身是龙颈骨最细的那一截磨成的。龙骨簪。白虎精在甜水井街口蹲了三百年,等的就是将这枚簪子交给他。簪子上有她的至阴之气。簪首的半开莲花,是她三世没有完全绽开的心。第一世,她替他死了,心没有绽开。第二世,她还是替他死了,心依然没有绽开。第三世,她把自己封印进灯里,心彻底合上了。三世的因果,像这朵半开的莲花,始终差一点绽放的温度。
曹豹用簪尾在困龙钱上刻下了第四道刻痕。不是“碧瑶”,不是“姮”。是“瑶”。一个字。碧瑶的“瑶”,姮瑶的“瑶”。沈碧瑶的“瑶”。他刻得很慢,簪尾的龙骨在青铜上划过,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冰面裂开,像梅枝绽芽,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刻痕完成的一瞬,困龙钱背面的困龙图案忽然亮了。不是青铜的铜锈绿,不是纯阳之火的赤红,不是至阴之气的暗绿——是一种温润的、像琥珀一样的光。龙的眼睛,那两颗深碧色的绿松石,变成了金色。困龙不再被困。它从龙门水底飞了起来。龙身盘旋,穿过山与水,穿过两千年的时光,穿过三世的因果。龙口张开,吐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点。光点落在第四道刻痕上,渗入青铜,渗入“瑶”字的笔画深处。
功德。禹王困龙局中那条龙替禹王镇守伊水水脉两千年积累的功德。禹王将纯阳之火传给了伊水,困龙便不再需要镇守水脉了。它自由了。它把两千年的功德,分出了一缕,封入了困龙钱的第四道刻痕。这一缕功德,是给沈碧瑶的。
“困龙谢禹王,功德归碧瑶。”老僧合十,念了一句。
殿外,白马寺的钟声又响了。一下,停三息,再一下。钟声穿过接引殿的门楣,穿过长明灯的灯焰,穿过一百零八颗骨珠的殳书笔画,穿过困龙钱上的四道刻痕。钟声落定时,第四道刻痕的金色功德渗入了青铜的最深处,与前三道刻痕融为一体。
四道刻痕,四个名字。碧瑶,碧瑶,姮,瑶。四世的因果,刻在同一枚困龙钱上。
曹豹将困龙钱收入怀中,与八样东西放在一起。师父的帛书、西安气脉图册、龙凤既济铜钱、白玉半开莲花簪、曹煜人皇跋文抄件、沈碧瑶的纸条、河图九鼎钱、困龙钱。九样东西贴着口,九种气息在膻中交汇。帛书的凉,图册的温,铜钱的一冷一热,玉簪的冰寒,跋文的清,纸条的润,九鼎钱的灼热,户籍纸的死气,困龙钱的功德金光。九种气息像九条河,流入了同一片海。海是沈碧瑶在洛水水底结七十天太乙救苦印攒下的功德。她攒七十份,渡给他七份。困龙攒两千年,渡给她一缕。她攒了七十天,困龙攒了两千年。都在等今天。
曹豹站起身。蒲团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膝印。他在接引殿里跪了不知多久。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冬至前第七天的黄昏,地脉阴气凝成的暗绿色霜壳从古柏的枝叶间簌簌落下,落在阶前,落在老僧的扫帚扫出的两条细线之间。
“圆觉大师。明远禅师圆寂前,除了那四句话,还说了什么?”
老僧将扫帚从阶下石狮子旁拿起来,继续扫阶。扫一下,停三息,再一下。沙沙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他说,三世因果,不是她还他,也不是他还她。是她和他一起还。还的不是彼此的命——是彼此的执念。纯阳之体的执念是掌控——想要护住一切,想要替她挡住所有的刀兵、贫穷、天规。至阴之体的执念是依附——想要被护住,想要有人替她挡住所有的恐惧、病痛、封印。三世了,他一直在掌控,她一直在依附。他们都错了。”
老僧的扫帚停在阶前最后一片暗绿色的霜壳上。
“第四世,他放下了掌控,她放下了依附。他不替她挡了,她也不替他死了。他们并肩站着,一起挡。风火家人。风自火出,火从风去。风火相生,家人之义。”
老僧将最后一片霜壳扫进细线,直起身,朝曹豹合十。
“施主,冬至那天,关林庙前。她会从水底伸出手来。你握住了,就不要再松开。”
曹豹合十还礼。转身走出接引殿。穿过大雄殿,穿过大佛殿,穿过天王殿。白马寺的山门外,洛水在暮色中泛着暗绿色的光。地脉阴气已经浓到可以映在水面上了。但暗绿色的水光中,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金色从龙门方向流过来。伊水带着禹王纯阳之火的余温,带着困龙两千年的功德,汇入洛水。金线穿过暗绿,像一针穿过一块布。线走到哪里,哪里的水就清一分。
冬至还有七天。七天之后,豫州鼎破土而出,纯阳之火镇住地脉阴气。洛水会彻底变清。沈碧瑶会从水底浮上来。
曹豹沿着洛水北岸的官道走回洛阳城。身后,白马寺的钟声又响了。一下,停三息,再一下。钟声追着他的背影,穿过暮色,穿过地脉阴气凝成的雾,穿过三世因果刻在一百零八颗骨珠上的殳书笔画。钟声落定时,他怀中的困龙钱微微热了一下。第四道刻痕深处,那一缕困龙的功德金光照亮了“瑶”字的每一道笔画。
瑶。美玉。她在三世因果的尽头,终于从“碧瑶”和“姮”变成了“瑶”。不是谁的碧,不是谁的姮。是她自己。
(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