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应:咸卦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初七过后,洛阳城开始死人。
第一具尸体是在洛水边发现的。清晨,一个捞河柴的老汉在天津桥下的石墩旁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死猪,用竹竿捅了一下。那团东西翻了过来,是一张人脸。脸已经被水泡得发胀,但五官还依稀可辨——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得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嘴唇是乌紫色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牙齿。牙齿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
冬至前的洛水还没有结冰,但死者的嘴里结了冰。
仵作验尸后,在尸格上写了四个字:阳气尽失。不是中毒,不是溺水,不是外伤。是体内的阳气被抽了,像一盏灯被吸尽了最后一滴油。死者身上的皮肤冰凉滑腻,不是水的凉,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像蛇皮一样的凉。仵作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死状。
第二名死者是在城南安乐坊的一条巷子里发现的。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二十三四岁,山西口音,在洛阳卖了三年糖葫芦,街坊都认识他。发现他的是隔壁卖豆腐的李婶。李婶早上开门,看见小贩靠在她家墙下,扁担横在膝上,草靶子上还着十几串糖葫芦。糖葫芦的山楂上结了霜。不是冬天的霜,是死者的体温被抽后,体内的寒气顺着竹签爬上糖葫芦,把山楂冻住了。小贩的眼睛也睁着,瞳孔放大,嘴唇乌紫,牙齿上挂着一层薄冰。仵作验过,结论与第一具尸体一模一样:阳气尽失。
第三名死者死在邙山脚下。是个赶脚的骡夫,二十一岁,从巩县往洛阳运煤。骡子还在路边吃草,骡夫靠在车辕上,像是睡着了。但路过的行人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嘴唇乌紫,牙齿上挂着薄冰。骡车上的煤块表面,凝着一层白霜。
三名死者,三个年轻人。都是男子。年龄都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
曹豹是在关林庙前听说这些事的。初七过后,他继续在关林庙前摆摊。每天早上卯时铺开黄绸,摆上卦筒和铜钱,傍晚酉时收摊。七天里,他给洛阳城的各色人等解了无数卦——商人、孕妇、退隐官员、老妪、书生、工匠、佃户。每解一卦,他都会在最后加一个问题:“最近城南有什么异常吗?”
大部分人摇头。少数人说,城南最近不太平。问怎么不太平,都说不清楚,只是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从脚底往上钻的冷。曹豹知道那股冷是什么。地脉阴气。青城山坤舆鼎被唤醒后,九州地脉开始流通,洛阳城下埋着的七十层白骨失去了镇压,阴气上浮,渗入了洛阳城的每一寸空气。沈碧瑶在洛水水底结了七十天太乙救苦印,用自己的至阴之气吸收了七十份地脉阴气,暂时压住了。但她沉入自己体内的至阴之水后,吸收阴气的速度慢了下来。洛阳城的地脉阴气,又开始上浮了。
那三名死者,就是在阴气最浓的时间、最浓的地点,被抽了阳气。
曹豹在关林庙的廊下将三名死者的信息汇总。年龄都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都是男子。死亡时间都在子时前后。死亡地点——洛水天津桥下、城南安乐坊柳巷、邙山脚下。三个地点,如果在地图上标出来,恰好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安乐坊。柳巷。碧瑶阁。
“坎宫。”曹豹在青砖地上用石子画出三个点的位置,然后以三点为顶点画了一个外接圆。圆心落在安乐坊,柳巷。他盯着那个圆心看了很久。坎为水,为险,为陷。三名死者的八字他虽然不知道,但从死亡地点推断,凶手选择的人方位全部落在坎宫。坎宫属水,对应人体的肾、精、阳气。凶手在抽取死者肾水中的阳气。
抽取阳气做什么?滋养至阴之体。至阴之体阳气本就不足,沈碧瑶又将自己的心头血给了续缘灯,阳气之几乎断绝。她沉入至阴之水后,体内的阴气失去了阳气的制衡,开始向外索取。不是她主动索取——是她的至阴之气自动感应到了周围阳气最盛的个体,像漩涡吸水一样,将那些年轻男子体内的阳气抽了过来。
凶手不是沈碧瑶。是她的至阴之气。她已经沉入了自己的意识最深处,无法控制体内的至阴之气。那股气在她沉睡时自动运转,替她“进食”。每一口阳气吸入,她的至阴之气就壮大一分。每一分壮大,她就沉得更深一寸。
必须阻止它。
曹豹收起黄绸和卦筒,将三枚铜钱放入怀中。他起身时,廊下的石板上映出他的影子。冬至前的阳光已经斜了,影子拉得很长,从廊下一直伸到关林庙正殿的门槛上。影子在门槛上折了一下,断成两截。
他走出关林庙,朝城南走去。走到安乐坊柳巷口时,他看见了林瑶瑟。
她站在老槐树下,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拿着那台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探头正对着槐树部那块刻着八卦图的青石。光谱仪的屏幕上跳动着数据。她的表情专注而严肃,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她在碑林偏殿里第一次出现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冷静、专注、不掺杂多余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
“铱。”她头也不抬,“你离开黄山后,我把碑林剩下的十七块含铱青铜碑全部检测完了。每一块都含有陨石铱,配比各不相同,但全部指向同一个陨石来源。我追溯了这颗陨石的可能成分和结构,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模型预测,如果这颗陨石被分成若份铸成不同的器物,那么除了乾元镜、坤舆鼎、人皇尺之外,至少还有一件器物。这件器物的铱含量应该是最高的。”
“九鼎。”
林瑶瑟抬起头,隔着光谱仪的屏幕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姤说的。夏禹铸九鼎,以镇九州。九鼎是阳之极,坤舆鼎是阴之极。坤舆鼎被唤醒后,九鼎中的豫州鼎会在今年冬至破土而出。”
“冬至。”林瑶瑟将光谱仪从青石上移开,屏幕上最后一个数据定格下来,“今天是初九。距离冬至还有十二天。但洛阳城等不了十二天了。”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份洛阳城的卫星地图,铺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三个点——天津桥下、柳巷、邙山脚下。三个红点连成一个三角形,圆心落在柳巷。她在圆心处画了一个圈。
“我在来洛阳的火车上,用手机看到了洛阳府的命案通报。三名死者,全部是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死因是阳气尽失。我调出了他们的户籍资料——”
她从背包里取出三张纸。三名死者的户籍抄件。每张纸上都写着姓名、年龄、籍贯、住址,以及生辰八字。曹豹接过三张纸,将八字逐一排开。
第一名死者,洛水天津桥下。壬午年、壬子月、丙子、戊子时。第二名死者,柳巷。癸未年、癸亥月、戊子、壬子时。第三名死者,邙山脚下。壬午年、壬子月、庚子、丙子时。三张八字排开,曹豹的目光从年柱扫到月柱,从月柱扫到柱,从柱扫到时柱。他的手停住了。
子。
三名死者的八字里,全部带“子”。壬子、丙子、戊子、庚子——四柱之中,至少有一柱是“子”。子属水,为肾,为精,为阳气之。凶手选择的不是人,是八字。它不挑人,挑的是命格里那个“子”字。谁的四柱中带子,谁就是猎物。
“它为什么要选带子的人?”
“子属水。至阴之气也是水。”曹豹将三张户籍纸放下,“同性相吸。至阴之气会自动流向水最旺的八字。那些带子的年轻男子,体内的肾水比常人旺盛,阳气也比常人充沛。抽取一个带子之人的阳气,抵得上抽三个普通人。”
林瑶瑟的手指在卫星地图上移动,从三个红点移向圆心的柳巷。“三个死亡地点全部落在坎宫方位。坎为水,为子。凶手选择这些地点,是因为这些地点的地脉阴气最浓,最容易引动至阴之气。”
“它不是‘选择’。它是被吸引。至阴之气在地脉阴气最浓的位置自动汇聚,像水往低处流。那些带子的年轻男子经过这些位置时,体内的肾水感应到至阴之气的召唤,阳气便会被抽走。”
“像虹吸。”
“对。虹吸。”
林瑶瑟沉默了片刻。老槐树上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清响。铃舌的五铢钱敲在铃壁上,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另一个人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铜铃。
“沈碧瑶知道自己在‘进食’吗?”
“不知道。她的意识沉在至阴之水的最深处,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没有感知。是她的至阴之气在她沉睡时自动运转的。不是她的意志,是她的本能。”
“就像人在昏迷中也会呼吸。”
“对。”
“那她醒来后,会记得这些吗?”
曹豹没有回答。他将三张户籍纸折好,收入怀中,与七样东西放在一起。帛书、图册、铜钱、玉簪、跋文、纸条、九鼎钱,现在是八样了。八样东西贴着口,八种气息在膻中交汇。帛书的凉,图册的温,铜钱的一冷一热,玉簪的冰寒,跋文的清,纸条的润,九鼎钱的灼热,户籍纸的——死气。三名死者的八字写在户籍纸上,纸面残留着他们被抽的阳气。极淡极淡的暖意,像灰烬中最后一点余温。
“还有十二天冬至。”林瑶瑟将光谱仪收回背包,“按照目前的频率,每两天死一个人。到冬至那天,还会死六个。”
“不会了。”
“为什么?”
曹豹从怀中取出那截从碧瑶阁梅树上折下的枝条。芽苞的鳞片已经完全裂开了,嫩绿的叶尖从裂缝中探出来,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露水不是透明的——是暗绿色的。至阴之气凝成的露。
“因为下一个目标,是我。”
林瑶瑟的手指停在背包拉链上。
“你怎么知道?”
“我的八字柱是丙午。午属火,与子相冲。子午冲,是水火相冲。她的至阴之气抽取了三个带子之人的阳气,已经壮大了三成。要想继续壮大,它不能再抽取子了——子水被它抽了三遍,洛阳城里带子的年轻男子,体内的阳气已经整体下降了。它需要新的猎物。火的猎物。”
“你。”
“我。丙午纯阳,火之极。抽取我一个,抵得上一百个子。我的纯阳之火是她至阴之水天生的克星,也是天生的补品。火克水,但水大也能灭火。它壮大了三成,已经有把握对付我了。”
曹豹将梅枝举到眼前。芽苞的嫩绿叶片上,暗绿色的露水正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极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他自己的倒影。脸是清晰的,五官是清晰的,但眉心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斑——那是沈碧瑶在梦里渡给他的七点功德,在他体内化成的印记。至阴之气感应到了这七点功德。它知道他是谁。
“它在看我。”曹豹说。
林瑶瑟伸出手,想要接过梅枝。指尖刚碰到叶片,暗绿色的露水便猛地一亮,像一只眼睛忽然睁大了瞳孔。她缩回手,指尖上多了一层极薄的霜。不是冬天的霜,是至阴之气凝成的霜。霜在她体温中慢慢融化,化成水,从指缝间滴落。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渗入砖缝,被地脉吸收。
“它在拒绝我。”林瑶瑟看着自己的指尖,“它只要你。”
曹豹将梅枝收回怀中。芽苞的叶片贴着他的口,暗绿色的露水隔着衣料渗进皮肤,冰凉滑腻,像溺水者的手指。不是攻击,是试探。至阴之气在试探他的纯阳之火,试探他的七命格,试探他体内那七点功德。试探完之后,它收敛了。露水的温度回升了一点点,从冰寒变成了清冽,从清冽变成了微凉。
它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敌人——是认出了三世因果另一端的那个人。
“它在等。”曹豹说。
“等什么?”
“等冬至。冬至一阳生,那一天,我的纯阳之火会达到一年中的最弱。子时一阳初生,阳气从零点开始复苏,像婴儿刚出母腹,最脆弱。它要在那个时刻动手。”
林瑶瑟从背包里取出一件东西。乾元镜。镜面在冬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晕,光晕缓缓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老槐树上的铜铃就响一声。铜铃的铃舌五铢钱上,“五铢”二字在镜光中泛着暗绿色的铜锈。
“乾元镜属金,金生水。你用它对付至阴之气,等于给它喂食。”曹豹说。
“不是对付。是引。”林瑶瑟将乾元镜举到梅枝旁边。镜面的金色光晕与芽苞叶片的暗绿露水相遇,没有冲撞,没有排斥。金光渗入露水,暗绿色的露水被染成一种奇异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绿色,是介于二者之间的琥珀色。琥珀色的露水中,曹豹的倒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脸。
沈碧瑶。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不是乌紫的,是极淡的粉色。像早春桃花将开未开时的颜色。她在露水中沉睡,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深的平静。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睡很久很久,便不再挣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积蓄。”林瑶瑟盯着露水中的那张脸,“她不是在等死——她是在攒力气。冬至那天,她不是要抽取你的阳气。她是要——把攒了七十天的功德,全部渡给你。”
曹豹的手按在口。七点功德的金色印记在膻中微微发热。七十个游魂的怨念沉在她体内,七十份地脉阴气压在她身上,七十天太乙救苦印消耗着她的至阴之气。她把所有苦都自己咽了,把所有功德都攒下来,等冬至那天,一次给他。
不是抽取。是给予。她用七十天的沉没,换冬至那一天的全部托付。
“不能让她给。”曹豹说。
“为什么?”
“她给了,她就真的化掉了。七十点功德全部渡出,她体内就没有任何阳气可以制衡至阴之气了。她会彻底化成水,渗入地脉,成为洛阳城下第七十一层白骨。”
林瑶瑟将乾元镜收回背包。镜面离开梅枝的瞬间,琥珀色的露水恢复成暗绿色,沈碧瑶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曹豹的倒影。倒影的眉心处,七点功德的金色印记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她感应到了。她在露水中看见了他,于是她攒下的功德又多了半分。不是她刻意攒的——是她的身体自动攒的。每一次看见他,她的太乙救苦印就会自动运转,将一缕至阴之气转化为功德。像植物看见阳光,便会自动进行光用。
她是至阴之体,他是纯阳之体。她看见他,就会自动生长。
“十二天。”林瑶瑟说,“十二天后冬至。这十二天里,你不能靠近碧瑶阁,不能靠近任何地脉阴气浓厚的地方。你的纯阳之火会在冬至那天降到最弱,如果你在那之前被她体内的至阴之气反复试探,火势会更弱。到冬至子时,你可能连一点火星都剩不下。”
“如果我不靠近她,她会继续抽取别人的阳气。十二天,六个带子的人。”
林瑶瑟沉默了很久。老槐树上的铜铃被风吹动,又响了一声。这一次,铃舌的五铢钱没有敲在铃壁上——它悬在半空,纹丝不动。风在吹,铃在晃,铃舌却不动。不是被卡住了,是铃舌自己选择不响。它是一枚汉代五铢钱,一千八百年前被铸出来,七百年前沉入洛水,七十天前被沈碧瑶从水底捞起,铸成铃舌挂在碧瑶阁门前。每一次风吹铃响,都是她在水下度化的游魂报一声平安。此刻铃舌不动,意味着洛水水底没有游魂往生。她停下了。不是主动停的,是她体内的至阴之气在积蓄力量,将所有气息收敛回来,不再外泄。太乙救苦印暂停了。她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了攒功德上。十二天后的冬至,她要一次给清。
曹豹将梅枝从怀中取出,放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芽苞的嫩绿叶片上,暗绿色的露水正在缓缓凝聚,从叶尖向叶心收缩。露水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绿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近乎黑色的深碧。像洛水最深处的颜色。
“我每天来这里放一枝梅枝。”他说,“她攒功德,我攒火。十二天后冬至,关林庙前。她渡功德,我渡火。看谁渡得过谁。”
林瑶瑟从背包里取出一只便携式温湿度记录仪,放在青石板旁边。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温度四点七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一,露点温度一点二摄氏度。
“我每天来测一次。如果地脉阴气的浓度超过阈值,我会在柳巷口立一块警示牌,让人不要靠近。”
“什么警示牌?”
“地质灾害隐患,请绕行。”
曹豹笑了一下。林瑶瑟没有笑。她将记录仪的采样频率设为每小时一次,将数据上传间隔设为每六小时一次。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深蓝色的工作服膝盖处已经磨得发白了,和她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青铜锈一个颜色。
“曹豹。”
“嗯。”
“如果冬至那天,她渡给你的功德超过了你渡给她的火——你会怎样?”
曹豹没有回答。他将青石板上的梅枝拿起来,放回怀中。芽苞的叶片贴着他的口,暗绿色的露水渗进皮肤,冰凉滑腻,像溺水者的手指。但这一次,手指不是试探——是握住了他的手。她在露水中,握住了他的手。
“我会和她一起沉下去。”
林瑶瑟将记录仪的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温度正在缓慢下降。从四点七降到四点六,从四点六降到四点五。不是空气温度在降,是地脉阴气的浓度在上升。阴气越浓,温度越低。每下降零点一度,意味着洛阳城下七十层白骨的阴气向上浮了一寸。十二天后冬至,阴气将浮到地表。那一天,也是豫州鼎破土而出的子。九鼎中的豫州鼎,镇守洛阳两千年,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冬至一阳生,纯阳之鼎破土而出,用禹王注入的纯阳之火,镇住上浮的地脉阴气。
鼎出,阴气镇,沈碧瑶体内沉积的七十份地脉阴气失去源,自动消散。她就能浮上来。
如果鼎没有出来呢?
如果冬至那天,豫州鼎没有破土而出——地脉阴气将继续上浮,沈碧瑶体内的至阴之气将继续抽取活人阳气,洛阳城将变成一个巨大的坎宫。水漫上来,淹没一切。
曹豹转身走出柳巷。身后,老槐树上的铜铃终于响了。一下,停三息,再一下。铃舌的五铢钱敲在铃壁上,声音穿过晨光,穿过梅枝,穿过地脉阴气,一直传到洛水水底。水底,沈碧瑶盘膝坐着,双手结太乙救苦印。掌心处,功德的金色光点已经攒了满满一捧。她听见了铜铃的声音,嘴角微微上翘。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