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渺已经换下湿衣,此刻正坐在院外,借着零星的月光艰难翻看家规。
“这是给我的?”
她懵懵地看着突然过来的李管家,以及那递到身前的册子。
是标注好的字帖。
她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这字和她在私塾偷看过的不一样。
特别好看,每一笔好像都带着穿透纸张的锋利,让她不自觉想到顾诀。
捏着字帖手顿时收紧,她忍不住小声问了句:“……是将军的意思吗?”
“将军可没空管这种小事。”
李伯牢记着主子的叮嘱。
“府中下人入府时人人都有一份,方便识字。就算只是个奴才,那也是将军府的奴才,目不识丁怎么行?”
“你拿去好好看,切记要小心些。”那可是将军亲手写的,要为大少爷开蒙识字用的字帖啊!
“还有这姜汤,记得喝了。”
“嗯。”祝渺接过,仰头喝光,然后冲他笑:“谢谢李伯。”
那笑太净,明媚得晃人眼,满满的全是对他的感激。
这府里也不全是坏人,还是有好人的。
李伯尴尬地讪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李伯。”祝渺忽然叫住他。
顶着老人疑惑的目光,她捏了捏衣角,迟疑半晌,才终于鼓起勇气问:“我,我昨天见到将军的时候,看他手上好像有伤。”
李伯是好人,又是府里的管家,那顾诀的事,他应该知道很多吧?
祝渺强忍着紧张,装出副好奇又不解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伤是在战场上打仗的时候受的吗?”
“主子的私事也是你能打探的?”李伯神色陡然变得凌厉,可转瞬想到将军对她的特殊,又缓和了语气。
“这话我权当没听过,往后在人前你也休要再提。擅自打探主子的事,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她就是问问。
祝渺不死心,可她也知道再问下去问不出什么,只能作罢。
“那草儿的事,将军可有与您提过?”她接着又问,怕顾诀只是随口一说,更怕他因为夫人,改变主意。
“提了,采办那你只管把孩子带到府上来。屋子,常的衣物,到时我会命人准备。”
听到这话,祝渺总算安心了。
再三道过谢,目送李伯离开后,她便重新坐下去,捧着字帖,逐字逐字地学。
不止是为了读懂家规,更因为这是难得的识字机会,她想多学些,今后才能教女儿,今后等草儿病好了,离开将军府,她也能找到更多更好的差事补贴家用。
不知不觉天光大亮。
祝渺揉着发酸的肩膀起身,刚收拾完,就见红梅和绿竹带着家丁气势汹汹进了院子。
“大少爷的尿布呢?”红梅开口就问。
“都过了一天,别告诉我你还没洗净,少爷今儿个等着要用呢。”
祝渺早猜到她们会来找茬,抬来木箱子打开。
“都在这。”
一夜晾晒,尿布块早就了,一件件整齐码在箱子里。
净、整洁,让想借机发难的红梅一时竟寻不到错处。
可她奉了嬷嬷的命,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个女人,自然不会让祝渺轻易过关。
“手脚还算麻利,这么厉害,想必家规也抄完了,都记下了?”
这话一出,院外跟来看热闹的下人们纷纷变了脸。
那家规他们当初可是花了好久的时间才记下来的,这就一天功夫,能记得住才怪。
这分明是存心找茬。
但两人是王嬷嬷的人,就算看出来,也没人敢为祝渺说话。
有人冷眼旁观,有人面露不忍。
祝渺紧了紧拳头,冷冷看着二人。
“怎么没记住?家规那可是一等一重要的事儿,你都敢怠慢。按府里的规矩该怎么办?”红梅朝绿竹递了个眼色。
后者当即道:“如此轻视,乃是对主子不敬。照规矩当拖下去,施以重刑,以示惩戒。来人啊!还不把这怠慢主子的奴才拿下!”
少爷喝的地儿打不得,但这府里折磨人的法子多着呢。
跟来的几个家丁早就准备好,知道祝渺力气大,挑的都是后院粗活重活的奴才。
此刻得了令,几个男人狞笑着朝她近。
“谁说我背不出来。”
祝渺捏着拳头,细瘦的脊梁挺得笔直。
“将军府规矩第一条,后宅奴仆无事不可进出主院。不可擅自靠近二房。”
“每卯时一刻需起身洗漱,被褥不可凌乱,不可仪容不整。”
“卯时三刻需进出火房用早膳。辰时需入岗当差。”
“入夜后无令不可擅自离开厢房。”
……
女人脆亮的声音响彻院子。
整整一百二十三条家规,祝渺一字未错清清楚楚背诵了出来。
“……全对了。这怎么可能?”围观的下人惊得连声抽气。
才一夜啊。
她竟然全都背下来了?
红梅和绿竹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祝渺背完,舔了下涩的嘴唇:“敢问两位姑姑,我可有背错哪一条?”
她太自信,这是从小好记性,几乎过目不忘带给她的底气。
她不可能会背错。
两人颤抖着嘴唇,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怪物。
“不说话,那就是没错了。既然没错,这惩罚也用不上了。”祝渺嘲弄地扫过僵滞在原地不动的家丁们。
“我还要去大少爷房中伺候,这些东西就辛苦你们送过去。记得拿稳了,大伙儿可都看着,我交给你们的是净的。如果不小心再弄脏,那可和我没关系。”
抛下这话,她撞开红梅和绿竹出了院子。
攒了一天的委屈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扬眉吐气。
要不是那些字帖,她本读不懂家规,更不可能一夜的时间就全都记下来。
这一切都是李伯的功劳。
看着祝渺得意洋洋的背影,红梅和绿竹肺管子都要气炸。
“她怎么可能背下来!那本家规明明都打湿了,而且嬷嬷不是说这贱人是山村野妇,大字不识一个吗?”绿竹脸色发青。
所有下人的生平、户籍,入府时都会查得一清二楚。
“就算她把家规弄,但那上边我们都做了手脚,故意改错了几条。她凭什么全对?”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那本家规呢?”红梅当即吩咐家丁在屋中翻找。
很快就发现了那本崭新的家规,以及那几本不该出现在下人房中的字帖。
……
祝渺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回忆着红梅和绿竹像吃了屎一样难看的表情,她满心畅快,连给少爷喂时,都忍不住笑个不停。
午后,她抱着吃饱喝足的顾麟在院子里晒太阳。
手里轻握住一小木棍,忙中偷闲,认真地在花圃泥地上练习书写。
私塾太贵,后要想教草儿习字,她总要自己先学会才行。
阳光温暖洒在身上,几个伺候的嬷嬷在远处歇凉打着瞌睡。
身形细瘦的女人坐在矮凳上,怀中轻拥着婴孩,在泥地上圈圈画画。
盛夏的午后,蝉鸣阵阵。
眼前的场景莫名地多了几分安宁、闲适。
顾诀来时,便看见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