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一句,压在嘈杂的课前喧闹里,像被夏风揉碎了,只单独落进宋星眠的耳朵里,旁人半句都听不见。
教室里已经渐渐醒透了。
前后桌的同学伸着懒腰、收拾趴皱的校服外套、互相递着薄荷糖,桌椅挪动的轻响、笔尖磕碰桌面的脆声、走廊上隔壁班的嬉笑打闹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人声填满了高一七班的每一个角落。可宋星眠的世界,偏偏在这一刻静得离谱。
所有喧嚣都自动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耳边只剩下蝉鸣,还有刚刚沈辞烬那句低声的话语,反反复复,在心底绕着圈,怎么散都散不开。
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笔杆,指腹抵着冰凉的笔身,用力到微微泛白。
人瞬间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没敢立刻抬头。
一秒、两秒、三秒。
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咚咚地撞着口,像是要冲破薄薄的校服布料,跳出来落在桌面上。宋星眠的耳尖先是发烫,顺着耳际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热意,明明教室里吹着穿堂风,凉丝丝的,她却浑身都觉得燥热。
她心里慌慌的,又软软的。
慌的是,他居然特意开口跟她说话。
软的是,他的语气一点都不生疏,带着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温柔默契。
酝酿了好半天,宋星眠才敢极其缓慢地、轻轻抬眼。
视线越过两排课桌,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沈辞烬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白衬衫的后领熨帖净,没有一丝褶皱。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枝叶筛下来,一块浅影落在他肩头,明暗交错,把少年单薄又挺拔的身形衬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坐姿如常,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风声,只是错觉,只是她心思太重凭空臆想出来的幻觉。
可宋星眠清楚得很。
不是幻觉。
就是他。
只有沈辞烬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低低的、轻轻的,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清冽沙哑,不张扬,却格外有辨识度,她听了大半个学期,早就刻在心里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对着他的背影,近乎无声地应了一下。
“嗯。”
声音轻得像气音,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更别说隔着距离的沈辞烬了。
可她知道,心意到了就够了。
他们之间,从来都不需要太大声的回应。
双向暗恋的美好,本就藏在这些旁人看不懂、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细碎瞬间里。
预备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校园午后的宁静。
上课的信号一响,教室里瞬间收敛了所有吵闹,同学们快速坐回自己的位置,收好玩耍的小东西,摆正课本和练习册,一秒切换成上课的状态。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教室,转瞬就只剩下笔尖翻书的轻响。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抱着课本和教案走进教室,脚步轻缓,站上讲台,习惯性敲了敲黑板,示意全班安静上课。
宋星眠赶紧收回所有纷乱的心思,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到语文课本上。书页摊开在古诗文板块,字迹密密麻麻,平里她最喜欢语文课,总能安安稳稳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可今天不行。
她的目光落在字上,心里却全是别的事。
眼前是课文,心里是纸条。
眼里是文字,脑海里是沈辞烬。
她指尖悄悄伸进笔袋里,轻轻碰了碰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纸条被她藏在笔袋最深处,贴着她常用的钢笔,安安稳稳,妥帖又安心。指尖一碰,就能想起上面那句温柔的字:你的草稿纸,我收好啦,睡醒再和你说话。
短短十几个字,没有半个暧昧词语,没有半句逾矩的话,净又克制。
却足以扰乱她整个午后的心绪。
宋星眠垂着眼眸,睫毛轻轻颤动,心思飘得很远很远。
她忍不住偷偷回想午休时的画面。
他悄悄走过来。
轻轻放下纸条。
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她。
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温柔得不像话。
明明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说破,明明谁都没有鼓起勇气捅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明明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是前后斜桌,是偶尔问问题的关系。
可有些心意,早就悄悄变味了。
藏不住,瞒不了,骗不过自己。
她偷偷喜欢他,藏在草稿纸无数次描摹里。
他悄悄在意她,藏在不动声色的温柔里。
高一的喜欢,从来都热烈又胆怯,克制又滚烫。
台上语文老师开始讲课,声线温和,缓缓讲解古诗文的意境和翻译,一句一句拆解文意。班里同学都听得认真,偶尔低头做笔记,笔尖沙沙作响。
只有宋星眠,看似在听课,心思早已随着夏风飘到了窗外的香樟树下。
她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往斜前方瞟一眼。
每次看过去,沈辞烬都在认真听课。
他上课永远专注,坐姿端正,听讲从不走神,笔记写得工工整整,侧脸线条净利落,阳光落在他下颌线上,轮廓温柔又好看。他从来不会在课上随便回头,不会偷看她,不会有任何出格的小动作,乖得像个安分守纪的好学生。
可宋星眠就是知道。
他的心,也不在课堂上。
和她一样。
彼此揣着同样一份小心翼翼的心事,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堂课,吹同一阵夏晚风,看同一片摇晃的香樟光影。
谁都不戳破,谁都不主动。
却彼此心知肚明。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过得格外漫长。
宋星眠觉得每一分钟都熬得很慢,心里又期待又忐忑。期待下课,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又害怕下课,怕见面尴尬,怕自己脸红慌乱,怕被同学看出异样。
煎熬又甜蜜,纠结又欢喜。
终于,下课铃声响起。
语文老师合上教案,简单交代了课后作业,转身走出教室。
教室瞬间又恢复热闹。
同桌侧过头,凑过来和宋星眠说话,叽叽喳喳聊着周末想去逛文具店,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宋星眠勉强笑着应了几句,心思却全然不在聊天上,目光一直下意识黏在斜前方的身影上。
她在等。
等沈辞烬回头。
等他哪怕一个余光,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
没等多久。
沈辞烬轻轻转了椅子,身子微微侧过来,没有大动作,没有引人注目,只是恰到好处的角度,刚好能对上她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
眼神不躲闪,不闪躲,净又温柔。
眼底藏着和她一样的、不敢明说的小心思。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
宋星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周围所有的喧闹全部消失,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香樟落影里,悄悄对视。
不需要说话。
不需要言语。
一眼,就懂了彼此所有的心事。
时间像被夏天的热风轻轻拖住了。
慢下来。
慢得不像话。
明明只是教室里寻常的下课瞬间,喧闹照旧,人声嘈杂,桌椅轻响,同学们说说笑笑,一切都和平时没有半点不一样。可落在宋星眠眼里,世界突然就安静了。
所有声音都远了。
远得像隔着一层温热的雾气,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
又一下。
不轻不重,却格外清晰,咚咚地撞在口,撞得她整个人都微微发紧,连指尖都不自觉轻轻蜷缩起来。
她抬着眼。
目光刚好对上沈辞烬的视线。
不远。
就在斜前方。
隔着两排课桌,隔着一点点轻轻晃动的阳光,隔着高一这一整个夏天悄悄藏起来的心事。
沈辞烬就那样看着她。
没有笑。
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落过来,安安静静,稳稳当当,不闪躲,不偏移。
阳光从窗外香樟树的缝隙落下来,斑驳光影落在他眼底,明明暗暗,温柔得不像话。
宋星眠从来没有被他这样看过。
以前所有的对视,都是匆匆一撇,慌忙躲开,不敢停留半秒。
她总是躲。
躲目光,躲偶遇,躲心动,躲自己藏不住的喜欢。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以为自己的心意,永远只会放在草稿纸上,藏在心底里,谁都不会发现,尤其是沈辞烬。
可这一刻她才知道。
有些东西,本藏不住。
喜欢这种事,哪怕不说,不写,不表露,也会从眼神里悄悄溢出来。
藏不住的。
对视久了一点点。
宋星眠就受不住了。
她的心太慌了。
慌得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脸颊一点点升温,从薄薄的面皮,一路烫到耳,再悄悄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被夏天的温度裹住,闷热,发烫,心跳乱得没有节奏。
她先移开视线。
很慢很慢地低下头。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像被风吹动的小叶子,抖得很轻,很细微,谁都看不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紧张。
她假装低头整理课本。
其实课本早就摆好了。
她明明什么都不需要整理,却还是下意识伸手去动书页,去挪笔,去做一点小动作,用来掩饰自己慌乱无措的样子。
手指有点发软。
连简单翻书的动作,都做得不太自然。
她不敢再抬头。
一秒都不敢。
斜前方,沈辞烬看见了她躲开的小动作。
他眼底极轻地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
很浅。
几乎看不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也收回目光,慢慢转回身,重新坐好,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教室里依旧热闹。
同学们依旧打闹、说笑、走动、换位置。
一切如常。
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清楚,刚刚那短短几秒,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没变的是距离。
变了的是心思。
宋星眠低着头,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斜前方的动静。
哪怕不看,她也能想象出来沈辞烬现在的样子。
他一定坐得很直。
安静、清冷、和平时一样。
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她知道,不是的。
他在意。
和她一样在意。
同桌还在旁边不停和她说话,絮絮叨叨讲着周末想去逛文具店,讲新出的笔,好看的本子,可爱的贴纸。
宋星眠听得模模糊糊。
她一句一句应着,声音小小的,心不在焉。
她本听不进去别的事情。
她的心,全在刚刚那个对视里。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悄悄、悄悄抬一点点眼。
不看沈辞烬。
只看窗外。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极茂盛,层层叠叠的绿叶堆在一起,风一吹,叶子轻轻摇晃,光影在窗沿上来来晃动,温柔又安静。
夏天真好。
可夏天也真让人心慌。
宋星眠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
别多想。
别胡思乱想。
别脑补太多。
他只是随便看一眼而已。
没有别的意思。
可她自己骗不了自己。
她心里清清楚楚。
不是随便看一眼。
绝对不是。
午休那张纸条,刚刚那个对视,全都不一样。
他们之间,早就和普通同学不一样了。
只是谁都不说。
谁都不捅破。
谁都小心翼翼。
高一的喜欢,就是这样的。
只能藏。
不敢讲。
只能偷偷心动,偷偷在意,偷偷放在心里,慢慢发酵。
上课预备铃很快响了。
铃声慢悠悠传开,一点点拉回所有人的心思。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同学们回到座位,坐好,收心,准备上课。
宋星眠也摆正课本,坐直身子,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压下去。
下午第二节语文课。
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课。
声音温和,语速平缓,一句一句讲古诗文,讲字词,讲翻译,讲意境。
班里所有人都认真听。
只有宋星眠,人在课堂,心在别处。
她听得很慢。
心思飘得很远。
每隔一小会儿,她就会下意识悄悄往斜前方看一眼。
动作很轻。
很快。
一闪而过。
她每次看过去,沈辞烬都在认真听课。
坐得端正,笔记写得认真,侧脸净净,眉眼清冷,安安静静。
他从不回头。
不乱动。
不偷看。
仿佛满心满眼只有学习。
可宋星眠看得出来。
他也走神了。
只是藏得比她好。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
过得特别慢。
慢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
宋星眠一边假装听课,一边一遍遍回想纸条上那句话——
你的草稿纸,我收好啦,睡醒再和你说话。
字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温柔,克制,净。
没有半个字逾矩。
却足够让她心动一下午。
她指尖悄悄放在笔袋外面,轻轻靠着笔袋。
纸条就在里面。
藏得好好的。
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语文课终于结束。
下课。
又是一阵喧闹。
人来人往,走动说话。
宋星眠依旧不动。
安静坐在位置上。
没过多久,下午第三节课、第四节课,一节一节挨着上。
每一节课都很慢。
每一节课她都心神不宁。
她不浮躁,不激动,只是心里轻轻揣着一点甜,一点慌,一点小心翼翼。
不敢放大情绪。
不敢表露分毫。
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
天色慢慢变暗。
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天空从明亮的蓝,变成温柔的橘,再慢慢染上淡淡的粉。
光柔和下来,晚风一点点变凉。
最后一节自习课到了。
没有老师管。
全班安静自习。
教室里只有笔尖写字的沙沙声,轻轻的,细细的,安安静静。
宋星眠拿出数学作业。
摊开。
提笔。
却写不出几个字。
心定不下来。
她只好放下笔,安静坐着,看着桌面发呆。
时间一点点往前挪。
很慢。
慢得让人安心。
也慢得让人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
安静的自习教室里,一道很低很低的声音,轻轻传过来。
不远。
就在斜前方。
音量压得很轻,轻得只有她听得见。
那句话落在耳边,轻轻的,软软的。
这个声音,她不会听错,是沈辞烬。
声音压得极低,混在自习课细碎的落笔声里,轻得像晚风擦过窗沿,短短一句,精准绕过所有人的耳朵,唯独落在宋星眠的方寸之间。
她指尖猛地一滞,握着笔的力道下意识收紧,指腹微微泛白。原本落在数学练习题上的目光骤然涣散,整个人的思绪瞬间被那道清浅的少年嗓音牵走,半点都收不回来。
周遭依旧安静。
班里大半同学都埋着头刷题,晚自习前的最后一节自习,人人都赶着完成堆积的作业,没人闲谈,没人抬头张望,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习题世界里。
没有人发现斜前方的沈辞烬微微侧了下颌,也没有人看见靠窗位置的宋星眠骤然紧绷的侧脸。
只有他们二人,隔着几排课桌的距离,共享着一份心照不宣的悸动。
宋星眠屏住呼吸,不敢抬头,不敢回望。
她太清楚自己了。
只要视线对上沈辞烬,她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都会瞬间瓦解,泛红的耳、慌乱的眼神、控制不住的心跳,都会把那份藏了一整个高一的暗恋,暴露得一览无余。
方才课间那短短几秒的对视,还清晰烙印在脑海里。
他安静的目光、眼底浅淡的温柔、克制又隐秘的在意,像一颗裹着晚风的糖,轻轻落在她心底,回味了整整一下午。
再加上午休那张折得整齐的纸条,那句温柔又妥帖的话,早已悄悄在两人之间,搭起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沈辞烬没有再出声。
说完那一句之后,他便恢复了原本的姿态,脊背挺直,垂眸落在面前的练习册上,仿佛刚才那声低语,只是旁人的错觉,只是晚风制造的幻听。
可宋星眠无比确定。
那不是错觉。
是他。
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慢慢平复着翻涌的心绪,刻意放空思绪,假装盯着眼前复杂的数学几何题,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图形与辅助线上,视线却一片模糊,什么公式、定理、解题思路,全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只有那一句简短的邀约。
晚自习结束,等我一下。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暧昧的措辞,没有越界的温柔,只是一句平淡的等待,却让她腔里的心跳,乱了节奏,一下快过一下。
紧张、期待、局促、忐忑,无数细碎的情绪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裹住了她。
就在她独自心神纷乱、手足无措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挪动声响。
下一秒,一道带着狡黠笑意的小声耳语,贴着她的耳边轻轻响起。
“喂。”
宋星眠身子一僵,缓缓侧过头。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温荞,也是班里最通透、最会察言观色的人,更是悄悄看穿她心事很久的专属军师。
温荞单手撑着下巴,眉眼弯弯,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斜前方沈辞烬的背影,又慢悠悠落回宋星眠泛红的脸颊上,了然于心。
温荞是全班最懂人情世故的人,性格爽朗通透,心思细腻,看人极准。
从高一开学第一眼,就看出了宋星眠看向沈辞烬时,藏不住的余光与偏爱。
这段时间以来,看着她小心翼翼藏草稿纸、偷偷描摹侧影、上课频频走神、下意识追逐那个清冷少年的背影,温荞早就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只是一直没有戳破,安安静静做个旁观者,默默陪着她,等着合适的时机。
此刻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温荞自然不会错过。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撞了撞宋星眠的胳膊,语气带着调侃,又满是温柔的助攻意味:
“我刚刚可看见了。”
宋星眠心头一紧,瞬间慌乱,睫毛急促颤了颤,慌忙压低声音:“看见什么了?”
“看见某人偷偷侧身,跟你说悄悄话了。”
温荞勾了勾唇角,眼神狡黠,“还有课间,你们偷偷对视那几秒,别以为我没捕捉到。宋星眠,藏得挺深啊。”
一句话,戳中了宋星眠所有的小心思。
脸颊瞬间烧得更烫,她慌忙低下头,指尖慌乱地摩挲着作业本的边角,小声辩解:“你别乱讲,就是普通同学,随口说一句话而已。”
“普通同学?”
温荞挑眉,半点不相信她的说辞,目光悠悠看向沈辞烬的方向,又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分析,活脱脱一副专业军师的模样,
“普通同学会特意趁自习课人最安静的时候,压低声音只跟你一个人说话?普通同学会悄悄收走你画满他侧影的草稿纸?普通同学会午休专门给你塞小纸条?”
接连几个反问,句句戳中要害。
宋星眠瞬间哑口无言,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是啊。
本骗不了人。
那些细碎又温柔的特殊对待,从来都不是普通同学该有的分寸。
温荞见她沉默,耳红得快要滴血,语气才软下来,不再刻意调侃,换成耐心又认真的军师口吻,慢慢开导她: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沈辞烬对你,本不一样。”
宋星眠指尖一顿,轻轻咬住下唇,小声问:“哪里不一样?他明明对所有人都很冷淡。”
沈辞烬性子清冷,话不多,不爱主动社交,待人永远保持着温和又疏离的距离感,不孤僻,却也不热络,对班里所有人都是一副平淡克制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这份清冷,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
可温荞却轻轻摇头,看得比她透彻太多。
“他对别人是礼貌的疏离,对你,是刻意的克制。”
温荞细细细数那些旁人忽略的细节,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上次你上课笔掉了,全班都在安静听课,只有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上次运动会下雨,大家都在乱跑躲雨,他不动声色往你这边挪了半步,挡住斜飘过来的雨丝;还有每次小组分组、座位调整,他总会恰到好处,和你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些细碎的小事,宋星眠当时只当是巧合,从未放在心上。
可被温荞一件件梳理出来,串联在一起,所有的巧合,都不再是巧合。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偶然,全都是对方不动声色的在意。
“你胆小,不敢主动,不敢表露心意,只会藏在草稿纸里,藏在余光里。”
温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又笃定,
“但沈辞烬不一样,他慢热,内敛,不会直白告白,可他会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你、留意你、照顾你。
这次他让你晚自习结束等他,绝对不是随便说说,一定是有话想单独跟你讲。”
宋星眠的心猛地一跳。
单独讲话。
一想到空旷安静的教学楼走廊,只有她和沈辞烬两个人,晚风、夜色、路灯、树影相伴,她就紧张得手足无措,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我有点害怕。”
她小声吐露心底的不安,青涩又怯懦,
“万一只是我想多了呢?万一他只是想问我题目怎么办?万一见面很尴尬怎么办?我不太会跟他单独说话。”
这是高一少女最真实的胆怯。
满心欢喜的喜欢,可真的要直面靠近时,又会本能退缩,害怕尴尬,害怕自作多情,害怕打破当下刚刚好的平静。
看着她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温荞无奈又心软,当即扛起军师大旗,全程保驾护航。
“怕什么?有我呢。”
温荞压低声音,有条不紊给她规划好一切,助攻拉满,
“第一,绝对不是问题目,问题目大可以白天课间说,没必要特意让你晚自习留下来。
第二,就算尴尬也没关系,慢慢来,你们俩都是慢热的人,不用着自己说很多话,安静走着,也是好的。
第三,我帮你兜底。”
宋星眠抬头,满眼疑惑。
“晚自习下课之后,我故意慢一点收拾,假装晚点走,就在教学楼楼下的香樟路口等着。”
温荞眼底闪过机灵的光,安排得明明白白,
“要是你觉得气氛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发个消息给我,我立马找借口过去喊你,完美解围。
要是一切顺利,氛围很好,你就不用管我,安心跟他待一会儿就好。
进可主动拉扯,退可体面离场,双重保障,稳得很。”
一番周密又贴心的安排,瞬间抚平了宋星眠大半的不安。
原来偷偷的喜欢,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她有小心翼翼放在心底的少年,也有永远站在她身边、为她出谋划策的好朋友。
香樟树下的心事,有人知晓,有人守护。
“谢谢你,荞荞。”
宋星眠眼底泛起一点柔软的暖意,小声道谢。
“跟我客气什么。”
温荞轻笑,目光再次瞥向前方那个清冷挺拔的背影,语气笃定,
“放心去吧,双向的心动,从来都藏不住。
他愿意主动迈出第一步,让你等他,就已经胜过太多人了。
慢慢来,你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傍晚独有的清凉,拂动窗帘轻轻晃动。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深蓝色的夜空缓缓铺开,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整间教室,温柔又静谧。
自习课还在继续。
笔尖沙沙的声响依旧连绵不绝,岁月安静,时光缓慢。
宋星眠收起所有杂乱的思绪,心里有了温荞的兜底与安慰,忐忑少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期待与柔软。
她不再刻意逃避,偶尔会借着低头看书的间隙,若无其事地,望一眼斜前方的背影。
沈辞烬依旧安静坐着,认真刷题,侧脸清冷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宋星眠忽然发现,他握笔的节奏,偶尔会微微停顿,看似平静无波,实则,也和她一样,心绪难平。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期待晚自习的结束。
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揣着同样青涩又隐秘的心事,在同一片灯光下,同一阵晚风里,安静等待着下课铃声的响起。
温荞趴在桌子上,一边慢悠悠写着作业,一边默默留意着两人的动静,当个合格又靠谱的旁观者与军师。
她不急,也不催。
年少的暗恋本就该慢慢发酵,慢慢来,才够浪漫,才够难忘。
漫长的自习时间,在细碎的心动与安静的等待里,一点点缓缓流逝。
没有激烈的剧情,没有直白的告白,只有高一独有的青涩、克制、拉扯,和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草稿纸里的描摹,纸条上的温柔,目光里的试探,晚风里的默契,还有身边好友的助攻。
所有细碎的美好拼凑在一起,组成了这个独一无二、只属于宋星眠和沈辞烬的盛夏。
距离晚自习下课,越来越近。
那场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处,也在温柔的夜色里,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