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只看到大哥后来狠心抛下我们,独自外出打工的决绝,却没有人真正知道,大哥这一生,其实和我一样,也是命途多舛,从小就在命运里颠沛流离。
他并非生来就拥有安稳的童年,也不是天生就薄情寡义。
当年母亲被无奈,狠心把我们兄妹三人全部送人,大哥作为家中长子,第一个被远远送离故土,送去了陌生的人家寄养。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懵懂无知,被迫离开亲生父母,离开血脉相连的弟妹,孤身一人去到陌生的环境,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子。
养父家里条件还算尚可,深知读书能改变命运,便供着大哥读书,一路读到了初中。
在那个贫苦的年代,能读完初中,已经算是很有学识的人了。
大哥从小聪慧,又深知自己身世飘零,比任何人都刻苦努力。他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夜勤学,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执念:将来学有所成,一定要回去寻找失散的弟弟妹妹,一定要把我们兄妹团聚在一起。
年少的他,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还有亲人流落在外。
寄人篱下的那些年,他看似平静读书,心底却一直压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他知道,当年不是父母狠心,是被家暴的父亲得走投无路;他知道,我和二哥,还在世间某个角落,孤单漂泊,无人依靠。
初中毕业之后,大哥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思想,也有了独自出门寻亲的能力。
他不顾养父母的劝阻,毅然踏上了漫漫寻亲路。
一个从小被送养、身世坎坷的少年,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一个村庄一个村庄打听,一条山路一条山路跋涉,吃过冷眼,受过嘲讽,历经千辛万苦,才先找到了二哥,又辗转多方,终于找到了孤苦无依、刚刚失去养母的我。
重逢那一刻,大哥心里是欢喜的,也是愧疚的。
这么多年,他读书求学,身不由己,没能早点回来保护我们,没能在我最孤苦无助的时候,给我一丝依靠。
刚团聚的那段子,大哥是真心想好好弥补我们。
他读过初中,眼界比山里的孩子开阔,懂得道理多,待人温和沉稳。闲暇的时候,他会耐心教我认字,给我讲外面世界的模样,告诉我人这一生不能一辈子困在大山里,不能一辈子任由命运摆布。
那时候的我,打心底里崇拜这个历尽苦难、归来寻亲的大哥。
我以为,同为苦命人,他最能懂我被抛弃的滋味,最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兄妹情深,会永远陪着我,再也不会让我孤身一人。
可命运终究太过残酷。
我们兄妹好不容易团圆,还没来得及好好相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旱,彻底击碎了所有安稳。
田地颗粒无收,家中断了口粮,生存成了摆在眼前最现实、最残忍的难题。
大哥从小在外长大,读过书,见过外面的天地,心气自然和一辈子守在山里的二哥不同。
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贫瘠的山村,靠着挖野菜、啃草苟活一生;他不甘心自己苦读多年,最终还要陪着我们一起活活饿死。
他这一生,从小被送养,半生漂泊,好不容易寻回亲人,却偏偏遇上天灾乱世,寸步难行。
一边是血脉相连、从小命苦的弟妹;
一边是渺茫却唯一能活下去的远方前程。
他挣扎过,犹豫过,也心疼过我这个一路受尽委屈的妹妹。
可现实太冰冷,担子太沉重,一个刚刚长大、自身尚且漂泊无依的少年,终究扛不起两个人的余生。
他不是天生薄情,只是他自己,也早已被命运磨得身不由己。
最终,他还是做出了那个狠心的决定——离开家乡,远赴外地打工谋生。
他知道这一走,就是再次抛下我;
他知道这一走,会在我心里留下一辈子的伤疤;
他知道,我本就一生最怕被亲人抛弃,他这一走,无异于在我旧伤之上,又添新痛。
可他别无选择。
那晚他悄悄收拾行囊,连夜离开,没有过多的告别,也不敢多看我一眼。
他怕自己心软,怕舍不得走,怕从此一辈子困在这座大山里,连自己都难以活下去。
他这一生,从小被送人,少年独自求学,青年千里寻亲,刚刚团圆,又被迫骨肉再次分离。
他是别人眼中狠心抛弃弟妹的兄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是被命运捉弄的苦命人。
大哥走后,再也没有音讯,独自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前路风雨,无人知晓。
留在山村的我,渐渐也明白了许多。
我不再一味怨恨大哥的绝情,却也永远无法释怀这份再次被抛弃的伤痛。
我理解他的身不由己,理解他读过书、心有远方的不甘;
可我也永远记得,在我最孤苦无助的时候,他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我。
同为从小被送走的兄妹,我们都尝过骨肉离散的痛,都受过寄人篱下的苦,本该惺惺相惜,相守一生。
却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抵不过人间生存的艰难。
大哥带着他的学识、他的不甘、他的无奈,走向了山外的远方;
而我,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和憨厚善良、不离不弃的二哥相依为命,在清贫与风雨里,艰难成长。
这段往事,像一道浅浅的烙印,刻在我心底。
我终于懂得:
不是所有亲人,都能陪你走到最后;
不是所有重逢,都能换来一生相守。
人生百态,各有苦衷,各有归途。
大哥有他的人生要去闯荡,我有我的风雨要去经历。
往后余生,山水相隔,各自安好,便是我们兄妹之间,最后的结局。
而我也在那一刻悄悄长大,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一生,谁都靠不住,哪怕是血脉至亲。
唯有自己坚强,才是终身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