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养母身边安稳度的那些年,是我整个人生里,最净、最温暖的一段时光。
我渐渐褪去了刚来时的怯懦与惶恐,不再整缩在角落不敢说话,也不再夜夜做被抛弃的噩梦。有养母疼我,有哥哥护我,这个清贫朴素的小家,像一堵温柔的墙,替我挡住了世间所有的寒凉。
养母的心,细得像针尖,总能察觉到我心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自卑。
我从小知道自己是外来的孩子,是别人家不要的女儿,哪怕养母待我视如己出,我骨子里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我不敢大声说笑,不敢任性撒娇,总怕自己哪一点做得不好,惹得养母厌烦。
这些细微的心思,全都逃不过养母的眼睛。
有一次村里办庙会,家家户户都带着孩子去看热闹,别的小姑娘穿着花衣裳,戴着红头绳,蹦蹦跳跳格外欢喜。我站在人群后面,悄悄看着,眼里满是羡慕,却从来不敢开口跟养母提半句想要。
我知道家里子紧巴,穿衣吃饭都要精打细算,我不能再给这个家添一点负担。
可养母早就看懂了我的心思。
那天晚上,油灯昏黄,她悄悄把我叫到身边,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一块藏了许久的红头绳,那是她年轻时候舍不得戴的旧物件,颜色虽然旧了,却打理得净净。
她轻轻拉过我的长发,温柔地给我梳顺,一点点替我扎上红头绳。指尖划过我的发间,温柔又轻柔。
“丫头,别人有的,咱也有。”
她看着铜镜里怯生生的我,眼底满是心疼:“在娘心里,你和亲生闺女没有半点区别,不要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在这里,你就是我的宝贝。”
那一刻,眼眶瞬间就热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宝贝过。亲生父母眼里我是累赘,旁人眼里我是没人要的野丫头,只有她,把我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着我那破碎的自尊心。
我扑进养母怀里,小声哽咽着,不敢大声哭,怕她担心。
养母轻轻抱着我,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安慰。
“别怕,有娘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平里,她从不偏心,对待我和哥哥一视同仁。
地里劳作回来,再累再苦,她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我有没有乖乖在家;天气一变冷,她第一时间拿出厚衣裳给我穿上;我稍微有点头疼脑热,她比谁都紧张,整夜守在我床边,端水喂药,寸步不离。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
那时候夜里下着大雪,山路湿滑难走,村里没有医生,要走很远才能请到郎中。养母不顾哥哥阻拦,裹紧单薄的外衣,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连夜出去请大夫。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大雪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她却丝毫不在意,心里只惦记着躺在床上发高烧的我。
等到郎中请来的时候,养母浑身早已冻得瑟瑟发抖,手脚僵硬,嘴唇发紫,却第一时间冲到床边,伸手摸我的额头,焦急地问:“大夫,我丫头怎么样了?能不能快点好起来?”
那一夜,她没有合过一眼。
守在我的床边,熬药、喂药、擦汗,一遍遍替我盖好被子,生怕我再受一点风寒。
我迷迷糊糊之中,总能感受到她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低声呢喃着,盼我快点好起来。
那份真心实意的疼爱,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一时的怜悯,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一点一滴,融化了我多年冰封的心。
哥哥也愈发懂事,处处护我周全。
村里总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依旧会在背后议论我的身世,说我是被抛弃的孩子。每次哥哥听见,都会毫不犹豫站出来护着我,不许任何人出言诋毁。
他会把舍不得吃的粗粮饼偷偷塞给我,会带我去田野里摘野花,编成小花环戴在我头上,笨拙地哄我开心。
在这个家里,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亲情,什么是被人呵护的滋味。
我也越发勤快,总想替养母多分担一些辛苦。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烧水、扫地、喂鸡;养母下地活,我就提着小竹篮跟在后面,帮她拾柴火、挖野菜;晚上她在灯下做针线活,我就坐在一旁默默陪着她,给她递针线、端热水。
我常常在心里默默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养母,好好报答她这份再生之恩。
我要拼命长大,替她扛起这个家,让她再也不用这般辛苦劳。
可命运向来残忍,从来不会一直眷顾苦命人。
平静安稳的子,就像指尖的流沙,看似握得很紧,转眼就会悄悄流逝。
养母常年劳累,夜劳,身体早就埋下了病。只是她一向坚韧,再难受也默默忍着,从不肯在我们面前表露半分,更舍不得花钱给自己看病。
她总想着省下每一分钱,都留给我和哥哥,只想让我们能吃饱一点,穿暖一点,子好过一点。
积月累的辛劳,一点点掏空了她原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
起初只是偶尔咳嗽,浑身乏力,后来咳嗽越来越重,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觉,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身形也渐消瘦下去。
我看着渐憔悴的养母,心里隐隐升起不安,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慌。
我害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会突然消失;我害怕这个唯一疼爱我的娘,会离我而去;我害怕自己再次变回那个无家可归、四处漂泊的孤女。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生死离别有多痛,只知道拼命陪着她,照顾她,希望她能慢慢好起来,希望我们一家人,可以永远这样相依相伴,安稳度。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足够懂事,上天就会善待我们。
我以为这份温暖可以长久,这份母爱可以相伴一生。
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无声息地向我袭来,即将打碎我所有的安稳与期盼,把我再次推入无边的苦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