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同昕村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村部,还有养殖场、鱼塘、玩具厂、小超市的负责人。顾平坐在谭大海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商量个大事。”谭大海作为村长主持会议,“顾平做了个调研,提出了建立村集体经济联合社的构想。咱们先听听他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平身上。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半年前还是“省城回来的大学生”,现在已经是养殖场的副总经理,村里产业升级的推动者。
顾平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同昕村地图前:“各位叔伯,我先说说咱们村产业的现状。”
他用手指着地图:“养殖场在东头,鱼塘在西头,玩具厂在南头,小超市在村中心。各家都在发展,但都是单打独斗。养殖场的鸡粪可以肥田,但咱们处理不了,只能低价卖给外村;鱼塘需要饲料,但要从外地买;玩具厂的包装材料、小超市的货源,也都是各找各的门路。”
他顿了顿:“这种情况导致什么问题呢?第一,成本高。各自采购,没有议价能力;第二,资源浪费。比如鸡粪,本来是好肥料,但咱们用不上;第三,抗风险能力弱。一家遇到困难,其他家帮不上忙。”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顾平,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村会计老李推了推老花镜,“可有什么办法呢?咱们村就这么大,产业就这么点。”
“有办法。”顾平翻开笔记本,“我建议成立‘同昕村集体经济联合社’。把养殖场、鱼塘、玩具厂、小超市,还有各家各户的土地,都纳合社统一管理、统一规划、统一经营。”
“统一经营?”程建华皱起眉头,“顾平,我的玩具厂是我自己办起来的,凭啥要交给村里统一经营?”
“不是交给村里,是联合经营。”顾平解释,“联合社采用股份制,各家以现有资产,按股份分红。联合社负责统一采购原材料,统一开拓市场,统一品牌建设。各家还是独立核算,自主生产,但在采购、销售、品牌这些环节联合起来。”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示意图:“比如饲料采购。养殖场一年需要两百吨饲料,鱼塘需要五十吨。如果单独买,每吨三千二;如果联合社统一采购,一次买两百五十吨,每吨能便宜到三千。一年就能省下六万块。”
“再比如销售。养殖场的鸡蛋、鱼塘的鱼、各家的山货,都可以用‘同昕村’这个统一品牌。联合社建立电商平台,统一包装、统一发货。品牌打响了,所有产品都能增值。”
会议室里响起了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谭大海敲了敲桌子:“大家有什么问题,一个个说。”
刘小山第一个举手:“顾平,你说的联合社,谁来管理?怎么保证公平?”
“问得好。”顾平在白板上写下“管理机制”四个字,“联合社设立理事会,由各单位代表组成。重大决策由理事会投票决定。常管理聘请专业经理人,理事会监督。”
“专业经理人?谁?”程建华问。
“如果大家同意,我可以兼任第一任经理。”顾平说,“我拿工资,但不占股份。我的工作对理事会负责,得不好可以随时换掉。”
老会计又问:“那账目呢?怎么保证透明?”
“联合社的每一笔收支都要公开,每月向理事会报告,每季度向全体股东公示。”顾平说得很坚定,“可以聘请第三方会计事务所做审计,确保公正透明。”
接下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土地怎么估价?分红比例怎么定?亏损了怎么办?决策权大小企业是不是吃亏?......
顾平一一解答,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就在村委会吃盒饭,下午继续。
傍晚时分,谭大海看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说:“这样吧,顾平你把今天讨论的内容整理成具体方案,包括章程、股份设置、管理制度、分配办法。然后咱们开村民大会,让大家都参与讨论。”
“好。”顾平点头,“我一周后拿出方案。”
接下来的七天,顾平几乎没怎么睡觉。白天要管养殖场的事,晚上就埋头做方案。叶冰洁帮他收集资料、校对文字,两人常常熬到凌晨。
方案做了三十多页,包括《同昕村集体经济联合社章程(草案)》《评估办法》《理事会选举规则》《财务管理制度》等八个文件。顾平还做了PPT,用简单的图表说明联合社的运作模式。
一周后,村民大会在村委会院子召开。全村能来的都来了,院子里坐不下,很多人就站在外面。
顾平站在前面,用投影仪讲解方案。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配合图表和例子,让大家都听得懂。
“......简单说,联合社就像一个大管家,帮大家管家。你家的鸡蛋,他家的鱼,建华哥的玩具,小山哥的超市,都交给这个管家统一打理。管家负责买便宜的饲料、找好的销路、打亮的招牌。赚了钱,按各家的比例分。”
他翻到下一页:“比如养殖场评估作价五十万,就占五十万的股份;鱼塘评估作价三十万,就占三十万的股份。土地也可以,一亩地评估作价多少,就占多少股份。年终联合社赚了钱,按股份分红。”
下面有人问:“那要是赔了呢?”
“赔了也按股份承担损失。”顾平如实说,“但联合社的目的就是降低风险、提高效益。统一采购能省钱,统一销售能卖高价,统一品牌能增值。这样赚钱的可能性比赔钱大得多。”
又有人问:“谁来决定评估价?万一评得不公平怎么办?”
“由三方决定:方自己报价,联合社请专业评估师评估,理事会最后审定。”顾平解释,“而且评估价不是一成不变的,每年可以据经营情况调整。”
问题越来越多,顾平一一解答。有些问题他当场回答,有些需要记录下来研究。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七点,天都黑了。
最后谭大海说:“今天大家都提了很多问题,顾平也做了记录。这样吧,我们把方案和问题都贴出来,大家回去想想。下周咱们再开会,投票决定要不要搞这个联合社。”
接下来的一周,同昕村到处都在讨论联合社。老槐树下、井台边、小超市里,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算账,争论,思考。
程老三蹲在家门口抽烟,儿子程建华坐在旁边。
“爸,你觉得怎么样?”
“说不准。”程老三吐了口烟,“顾平那孩子有想法,可这事太大了。万一搞砸了,咱们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完了。”
“可如果不联合,单打独斗也难。”程建华说,“我的玩具厂今年接了个外贸单子,需要大量包装材料。如果联合社能统一采购,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五。”
“你就光想好处,不想风险?”
“爸,做生意哪能没风险?”程建华站起来,“我觉得可以试试。大不了,咱们玩具厂先少入点股,看看情况。”
另一边,刘小山和父亲刘老蔫也在商量。
“小山,超市是咱家的命子,可不能随便交出去。”刘老蔫很担心。
“爸,不是交出去,是联合。”刘小山耐心解释,“比如,如果联合社建了冷链物流,咱们就能卖生鲜产品,生意能扩大一倍。而且,如果同昕村的品牌打响了,咱们超市就是品牌体验店,来买东西的人会更多。”
“你说得轻巧......”
“爸,我跟顾平仔细算过账。”刘小山拿出计算器,“如果联合社搞成了,咱们超市的利润能增加百分之三十以上。”
养殖场里,工人们也在议论。
“要是搞联合社,咱们的工资会不会变?”
“听说顾平说了,联合社不改变现有企业的用工,该啥还啥。”
“那还好。不过要是联合社真能打开销路,咱们是不是能多拿奖金?”
“可能吧,得看效益。”
顾平这周也没闲着。他带着方案,一家一户地走访,解答疑问,听取意见。有些人家担心土地后失去控制权,他就解释土地经营权不变,只是收益权;有些人家怕大企业欺负小企业,他就设计保护小股东权益的条款;有些老人听不懂这些新名词,他就用最朴实的语言一遍遍解释。
叶冰洁用微信公众号做了个专栏,叫“联合社问答”,每天回答一个问题。她还拍了短视频,让谭大海、程建华、刘小山、昌贵这些“能人”现身说法,讲联合的好处。
周五晚上,顾平和叶冰洁在养殖场办公室整理最后的问题清单。桌上是泡面盒子,两人都满脸疲惫。
“第三十七条问题:联合社的经理人工资谁定?会不会太高?”叶冰洁念着。
“经理人工资由理事会决定,参照市场水平,不能高于同规模企业。”顾平边写边说,“而且我的工资可以暂时不定,等联合社有效益了再说。”
“第三十八条:亏损的话,土地的农民会不会失去土地?”
“不会。土地经营权不变,只是用土地收益权。就算亏损,也不会动农民的土地。”
等整理完所有问题,已经凌晨一点。顾平看着长长的清单,四十八个问题,每个问题背后都是一户人家的担忧和期待。
“冰洁,你说我们能成吗?”他揉着发酸的眼睛。
“不知道。”叶冰洁靠在他肩上,“但我知道,你在做一件对的事。就算这次不成,也为下次积累了经验。”
周,第二次村民大会召开。这次人更多,连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一些。
顾平先用了半个小时,解答上周收集的所有问题。他准备得很充分,每个问题都有明确的回答。
然后进入投票环节。谭大海宣布规则:“同意成立同昕村集体经济联合社的,投赞成票;不同意的,投反对票;拿不定主意的,可以弃权。每家一票,当场投票,当场计票。”
投票箱放在院子中央。村民们排队投票,表情都很严肃。这不是普通的选举,这关系到每家每户的未来。
顾平没有投票资格——他还没成家。叶冰洁也没有。两人站在旁边,手心都是汗。
投票进行了半个小时。最后,谭大海、老会计和另一个村民代表一起开箱计票。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盯着计票的黑板,看着“正”字一笔一笔增加。
最终结果:赞成票87票,反对票42票,弃权票15票。
赞成票超过三分之二。
谭大海拿起话筒,声音有些颤抖:“我宣布,同昕村集体经济联合社成立方案,通过!”
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热烈。有人欢呼,有人流泪,有人紧紧拥抱。
顾平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困难还在后面。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一周,联合社进入筹备阶段。顾平被推选为筹备组组长,负责具体工作。
第一件事是资产评估。顾平从县城请来了专业的评估师,对养殖场、鱼塘、玩具厂、小超市进行资产评估。评估过程公开透明,每家都可以派代表参与。
评估结果公示了三天,没有异议后确定下来:养殖场评估价52万,鱼塘38万,玩具厂45万,小超市28万。另外有六十七户村民以土地,共评估土地价值120万。
第二件事是起草正式章程。顾平据之前的草案,结合大家的意见,修改完善。章程规定了联合社的性质、宗旨、组织机构、管理制度、财务制度、分配办法等。最重要的一条是:任何重大决策,必须经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第三件事是选举理事会。经过推荐和选举,产生了九人理事会:谭大海、顾平、程建华、刘小山、昌贵、老会计,还有三个村民代表。
2011年10月1,国庆节,同昕村集体经济联合社正式挂牌成立。牌子挂在村委会门口,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有剪彩,没有鞭炮,只有简单的揭牌仪式。谭大海和顾平一起揭开红布,村民们围在旁边,鼓掌,拍照。
揭牌后,召开了第一次理事会。顾平作为经理人,提出了第一个工作计划:
“第一,立即启动统一采购。饲料、包装材料、超市商品,能联合采购的都联合起来。预计三个月内,采购成本能降低百分之十五。”
“第二,品牌统一设计。所有产品都用‘同昕村’品牌,统一包装,统一标识。冰洁负责品牌宣传和电商平台建设。”
“第三,资源循环利用。养殖场的鸡粪加工成有机肥,用于鱼塘饲料种植和村民土地;鱼塘的水经过处理后用于灌溉。形成生态循环。”
“第四,人才培训计划。每月组织一次培训,请专家来讲技术、讲管理、讲营销。提升全体社员的能力。”
理事会一致通过。散会后,顾平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子,心里百感交集。
从提出构想到正式成立,用了两个月。这两个月,他瘦了,累了,但心里充满了力量。
叶冰洁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顾平,恭喜你。”
“是我们。”顾平转头看她,“没有你,没有大海叔,没有所有人,这事成不了。”
“接下来会更难。”叶冰洁说。
“我知道。”顾平点头,“但有联合社这个平台,有大家支持,再难也能走下去。”
夕阳西下,同昕村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村口的老槐树,村东的养殖场,村西的鱼塘,村南的玩具厂,村中心的小超市,这些分散的资源,如今被联合社这线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整体。
这个整体,将比单个部分更强大,更有生命力。
顾平知道,乡村振兴的路还很长。但有了联合社,同昕村就有了持续发展的引擎,有了抵御风险的能力,有了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可能。
而这一切,始于一个年轻人的构想,成于一个村庄的共识。
夜风吹过,联合社的牌子轻轻晃动。上面的“同昕村”三个字,在暮色中依然清晰。
这三个字,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一个品牌,一个梦想,一个正在书写的、关于乡村振兴的故事。
而顾平,是这个故事的参与者,也是书写者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叶冰洁的手。前路漫漫,但他们已经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