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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昕岁月》 · 瑜瑾天平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一)

1995年秋,同昕村的老支书谭德明走了。

他是凌晨三点在村委会那张破旧办公桌前倒下的,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写完的关于修整村东头灌溉渠的报告。桌上搪瓷杯里的茶水早已冰凉,杯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褪成了淡粉色。

消息传开时,天刚蒙蒙亮。最先发现的是早起拾粪的程跃进老汉,他隔着窗户看见老支书伏在桌上,以为只是睡着了,敲了半天窗没反应,才觉出不对劲。等喊来人撞开门,谭德明的手已经僵了。

顾平那年十五岁,正上初二。他记得那天清晨,母亲接到消息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换上深色衣服,从米缸里舀出半袋米,又去鸡窝里摸了八个鸡蛋。“老支书待咱们家有恩,”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年你爸在矿上出事,要不是老支书带头募捐,咱家怕是撑不过去。”

全村家户都来了人。谭家院子挤不下,人们就站在院外的土路上,黑压压一片。老支书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照片是几年前拍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相框下是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谭德明同志生平”。

顾平挤在人群中,看见许多人在抹眼泪。连平里最不服管的程老三,也红着眼眶蹲在墙角抽旱烟。谭德明当了三十多年支书,同昕村从吃大锅饭到包产到户,从点煤油灯到通电,每一件大事都有他的身影。村里第一所小学是他带着人盖的,第一条通向外面的土路是他领着修的,连村口那棵老槐树,也是他带着年轻人在1979年春天种下的。

出殡那天,全村能走动的似乎都来了。白色的队伍沿着蜿蜒的土路缓缓前行,唢呐声在秋天的田野上飘得很远。下葬后,人们自发凑钱要给老支书立块碑。石匠是从镇子上请来的,碑文是村里退休老师写的:“扎乡土,心系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顾平站在新立的石碑前,看着那些被凿进青石里的字。碑前已经摆了几束野菊花,还有两包老支书生前爱抽的“大前门”香烟。他想起去年夏天,自己在河里游泳差点溺水,是老支书正好路过,跳进河里把他捞了上来。上岸后,老支书没骂他,只是拧着湿透的衣服说:“娃,要惜命。咱们村以后还得靠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娃娃呢。”

那天晚上,顾平在记本上写:“我想成为老支书那样的人,让同昕村过上好子。”

(二)

顾平家穷,这在同昕村不是秘密。

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下雨天要用盆罐接漏。父亲早年在外地煤矿打工,遇上塌方伤了腰,不能再重活,只能在村里帮人做些零工。母亲种着四亩地,一年到头刨去成本,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顾平是长子,下面还有个妹妹。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六岁就会烧火,八岁下地拔草,十岁就能赶着牛去犁田。但他最爱的还是读书,成绩在乡中学总是第一。班主任在为数不多的家访中满满称赞:“顾平是读书的料,能考上县一中,能考上大学。”

1996年春天,顾平面临选择:是继续念完初中备考高中,还是像村里大多数孩子一样,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那年他16岁,已经能清楚地算一笔账:如果去广东打工,一个月至少能挣四百块,一年就是五千,抵得上家里种五年地。

晚饭时,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半晌才说:“你要是真想读,爸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母亲正在灶台边热饭,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抖动。顾平知道母亲在哭。

夜里,顾平躺在床上睡不着。月光从塑料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他想起白天的情景:村西头的昌贵叔去广东三年,回来盖了砖房;程家的闺女在制衣厂,每月往家寄钱;而谭大海家因为供两个孩子读书,至今还住着全村最破的房子。

他又想起老支书的葬礼,想起墓碑前那些野菊花。想起去年冬天,村里小学的窗户破了,用塑料布蒙着,孩子们冻得手指通红还在写字。想起村东头刘,儿子儿媳都在外打工,七十岁了还要下地活。

“我要读书,”顾平对着黑暗轻声说,“我要让同昕村变个样。”

第二天,他去了老支书的坟前。清明刚过,坟头的新土上已经长出细嫩的草芽。顾平把一束从路边采来的蒲公英放在碑前,站了很久。

“谭爷爷,”他说,“我要考县一中,然后考大学。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风吹过山岗,坟边的瘦松轻轻摇晃,像是点头。

1996年夏天,顾平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村长敲着锣从村头走到村尾:“同昕村出状元了!顾家小子考上县一中了!”

母亲又哭又笑,把家里最后一只母鸡了。父亲破例买了瓶白酒,请来几个亲戚。酒过三巡,父亲红着眼睛说:“儿啊,好好读。爸这辈子没出息,就指望你了。”

顾平重重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这张录取通知书意味着父母肩上更重的担子,意味着接下来几年家里都要勒紧裤腰带。

开学前,顾平最后一次去了老支书的坟前。石碑经过一年风雨,字迹依然清晰。

“谭爷爷,我考上县一中了。这只是第一步,我会一直往前走,走到能改变同昕村的那一天。”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岗。远处的同昕村升起袅袅炊烟,土路上一辆拖拉机突突地驶过,惊起田埂上的麻雀。顾平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将离开这片土地,去往40公里外的陌生的平阳县城。但他更知道,无论走多远,这条回家的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远处传来母亲呼唤吃饭的声音,悠长而温暖。顾平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故乡的土地上。

同昕村的故事,在这个普通的黄昏,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而少年顾平的命运,也将从此与这片土地深深纠缠,在时代的浪中,缓缓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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