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空间的光屏亮着,林纾靠在灰白色的虚无里,把铜镜翻到背面,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梅花卡在凹槽里,五瓣,胭脂红,花蕊金黄。从进入休整期到现在,它的颜色又深了一点,从胭脂红变成了接近朱砂的暗红。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还是湿的,还是温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梅花不是道具,系统说它“不可用于战斗”。它只是一朵花,卡在她的铜镜背面,不发光,不发热,不说话。
她把它留在那里。
光屏上没有“牵挂数据”的提示。她没等。她把道具一件一件清点了一遍:剪刀两把,红布手绳,残符,八小袋糯米,白布,水鬼之镜(背面卡着梅花),锅盖,吊死鬼的手指,白僵的绒毛,棺材铺的账册,拘魂钟的吊环,抹脸妖的梳子,手镜。十四样。她把它们按类别重新分组——武器类:剪刀;防护类:锅盖、白僵的绒毛、拘魂钟的吊环;信息类:账册、水鬼之镜、手镜;消耗类:糯米、残符、吊死鬼的手指;杂物类:梳子、白布。然后她把它们全部塞回腰带。
右肩的疼痛已经减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她把吊白布解了,右臂自由了。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在转动时还有轻微的“咔咔”声,但不再疼了。她把白布叠好塞回腰带。
倒计时归零。
【3、2、1——】
【进入副本。】
黑暗涌过来,又退去。
林纾睁开眼。她闻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铁锈味。不是血的那种铁锈味,是真正的、老旧的、被雨水浸透了很多年的铁器的味道。她的脚下是铁板。不是钢板,是铁板——生了厚厚一层锈的铁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踩在枯的树叶上,但更硬,更脆。锈皮在她脚底碎裂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像踩碎了一层薄冰。
她站在一条通道里。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也是铁的,锈迹斑斑,墙面上有凸起的铆钉,一排一排的,每隔一臂就有一排。通道的顶很低,她抬手就能摸到。顶上也是铁的,有水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脚边。水是铁锈色的,落在铁板上溅起小小的、暗红色的水花。通道的尽头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出口。身后也是黑暗,看不到来路。她被困在一条铁做的、生锈的、滴水的通道里。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
【欢迎回到画灵系统。】
【当前副本:鬼手。】
【副本难度:C+(高于C,低于B)。】
【任务目标:在通道里向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停。走到尽头,你会发现一扇门。门上有锁。找到钥匙。】
【限制:不能用手触碰墙壁。不能踩到地上的滴水。鬼手会从墙壁上的铆钉之间伸出来,抓住一切它能够到的活物。被抓住后,你的手会被“替换”——鬼手会把你的手从手腕处卸下,换上它自己的手。被换上的手会在三天内腐烂,腐烂过程中你会逐渐失去对该手臂的控制。】
【倒计时:无。通道的长度是固定的。走完为止。
林纾把规则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能用手碰墙壁——意味着她不能在通道里失去平衡时扶墙。不能踩到地上的滴水——滴水是从顶上漏下来的,滴在铁板上形成一滩一滩的暗红色水洼。她需要避开这些水洼。通道很窄,地上有水滴,她必须在避开水的同时不碰墙。鬼手会从铆钉之间伸出来抓她。
她低头看地面。铁板上的锈被水滴打湿了,形成了一圈一圈的暗色印记。水滴落下的频率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她需要在密集的区间里找到一条没有水洼的路径。她观察了大约一分钟,找到了第一条路径——从她站的位置开始,左脚踩在左侧第三颗铆钉正前方的位置,右脚踩在右侧第一颗铆钉正前方的位置,交替前进。她迈出了第一步。
左脚落下,鞋底踩在铁板上,没有踩到水。第二步,右脚,也没有。第三步,左脚落下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左侧的墙壁里传来的。什么东西在铁皮后面动。不是蠕动,是摩擦——粗糙的表面在铁板内侧刮过的声音。
“嘶——嘶——嘶——”
像砂纸在打磨铁板。声音从她左肩的位置往下移动,经过肘部、手腕、手背,停在了她左手正对着的铆钉后面。铆钉在动。不是被推出来,是在原地旋转。铆钉的圆头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每转一圈,就往外突出一点。三圈之后,铆钉的尾部从铁板的内侧伸了出来,露在外面的部分大约有一厘米长。那是一手指。不是人的手指——太细了,太长了,关节的数量不对。人的手指有三个关节,它有五个。五节指骨,每一节都比正常人的长一倍。手指从铆钉孔里伸出来,在空中弯了一下,像是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林纾没有停。她迈出了第四步。左脚落下的时候,她的左手正好经过那颗铆钉的位置。手指从铆钉孔里伸出来,朝她的左手腕抓去。她缩了一下手,手指从她手背上方扫过,没有碰到。但指甲划过的风打在手背上,凉的,像冰刃。
她在心里记下了鬼手的长度——从墙壁里伸出来,能到达的距离大约是三十厘米。铆钉孔的间距是四十厘米。只要她走在通道的正中央,她的手就碰不到墙壁,鬼手也够不到她。她不需要缩手,只需要保持手在身体两侧,不要抬起来。
第五步,右脚。第六步,左脚。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落点。避开水滴,不碰墙壁,手垂在身侧。通道的顶部越来越低,从她能抬手摸到,变成了她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不撞到。顶上的水滴更密了,铁锈色的水从铆钉缝里渗出来,滴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鞋面上。水是凉的,带着铁锈的涩味。
她又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不是直角弯,是弧形的,向左拐。她看不清弯道后面的路。
鬼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左侧的墙壁、右侧的墙壁、头顶、脚下。铁板内侧的刮擦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像一群老鼠在铁皮夹层里奔跑。铆钉在转,一一地从铁板里伸出来。那些五节手指在空中挥舞,像水草在水流中飘动。她走在通道的正中央,手指在她身体两侧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划过,最近的一次,指甲碰到了她的衣角,发出“嘶”的一声,布料的纤维被指甲勾断了几。
她走了很久。久到她的右肩开始酸了,左腿的膝盖也开始疼了。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通道的弧线在变化——先是向左,然后向右,然后又向左,像一个巨大的S形。她看不到尽头,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风。从前方吹来的风,很弱,但确实存在。风是湿的,带着铁锈味,但比身后的空气更凉。有风就有出口。
她加快了脚步。水滴在她脚前落下,她跳过去;铆钉在她身侧旋转,她侧身让开。她像一条在针尖之间穿行的鱼,每一步都在毫厘之间。通道开始变宽了。从一人宽变成了一人半宽,从一人半宽变成了两人宽。她的活动空间大了,但鬼手的数量也多了。铆钉不再是每隔一臂一排,而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墙壁,间距从四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五节手指从铆钉孔里伸出来,层层叠叠,像一堵由手指组成的墙。手指在空气中蠕动,互相缠绕、摩擦,发出的声音像几百条蚕在同时吃桑叶。
林纾站在通道中央,面前是这堵手指墙。手指之间的缝隙很小,最大的也不到十厘米,最小的只容一手指穿过。她需要从这些手指之间穿过去,但不能被抓住。她的身体不算宽,肩膀大约四十厘米,侧身可以缩到三十厘米以内。她找到一个最大的缝隙,侧过身,开始往里挤。
第一手指从她左肩上方扫过,指甲划破了她的衣领。第二手指从她右腰旁边擦过,碰到了她的皮带扣,发出“叮”的一声。第三手指从她面前横着划过,指尖碰到了她的鼻尖。凉的,硬的,像冰柱。她没有闭眼。她盯着那手指,等它划过去,然后迈了一步。
她的脸穿过了手指墙。然后是脖子,肩膀,口。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手指的缝隙里挤过去,像蛇蜕皮一样。最后是腿。她的右腿迈过去的时候,一手指缠上了她的脚踝。不是抓,是缠——像蛇一样在她的脚踝上绕了一圈,五节指骨一节一节地收紧,勒得她的骨头“咔咔”作响。她低头,用左手的剪刀刺了那手指一下。剪刀的刃口刺进了手指的第二关节,没有血,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像胶水一样的液体从伤口里流出来。手指猛地缩了回去,从她脚踝上松开,缩进了铆钉孔里。
她通过了。
手指墙在她的身后。她没有回头看。她继续往前走。通道又变窄了,窄到只能侧身走。她侧着身体,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头顶的水滴更密了,她几乎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她跳、跨、踮,鞋底踩在铁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前方出现了光。不是系统空间那种灰白色的光,是暖黄色的、像烛火一样的光。光从通道的尽头透过来,在铁板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圆形的光斑。她朝着光走过去,步子更快了。水滴踩不到了就不躲了,铁锈色的水溅在她的裤腿上,把布料染成了暗红色。她不在意。
光斑越来越近。
她走到了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铁门,和墙壁一样的锈迹斑斑。门上有锁。一把很大的铁锁,锁舌有她手指那么粗。钥匙孔是圆形的,很深,看不到底。
规则说:找到钥匙。
林纾站在门前,没有急着去翻找。她先观察了锁孔。圆形的,直径大约一厘米。钥匙孔的内壁有螺纹,不是平滑的。这意味着钥匙不是普通的扁片钥匙,而是一细长的、带有螺纹的圆柱形钥匙,像一枚螺丝。她翻遍了自己的腰带——剪刀太宽,梳子太软,吊环太细且没有螺纹,手指太粗。没有一样能塞进去。
钥匙不在她身上。钥匙在通道里。
她转过身,面对着她来时的路。通道里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远处缓缓压过来。但在两侧的墙壁上,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铆钉之间,她注意到了之前没有发现的东西——有几颗铆钉没有完全拧紧,钉帽和铁板之间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夹着什么东西,露出短短一截。金属的反光,在暖黄色的烛火下微微发亮。
钥匙。钥匙被夹在铆钉和铁板之间的缝隙里。不是一把,是好几把。不同的位置,不同的铆钉。她需要找到正确的那一把。
但规则说“不要回头”。她刚才转过了身体,面朝来时的方向。这算回头吗?没有惩罚发生。规则里的“不要回头”不是字面上的转动脖颈,而是“不要往回走”。她必须始终朝着终点的方向移动,不能逆行。
但她可以倒着走。面朝起点方向,身体朝终点方向倒退。
林纾试了一下。她背对着终点的铁门,面朝着来时的通道,开始倒退着迈步。第一步,左脚向后跨出,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铁板在脚下发出“咯吱”一声,比往前走的声音更脆。她停了一下。没有鬼手伸出来。她继续。
倒退着走比往前走难得多。她看不到身后的地面,只能凭记忆判断水洼的位置。她回忆刚才过来时踩过的燥路径,一格格地在脑子里画出一张地图。左转五步,右转三步,直行七步——第一颗夹着钥匙的铆钉在她左侧大约十步远的位置。她倒退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先用手在身后摸一下空气——不是扶墙,是指尖在离墙壁还有五厘米的位置虚虚划过,感知铆钉的位置。
她退到了第一颗铆钉旁边。钥匙夹在钉帽和铁板之间,露出大约半厘米。她不能用手指直接去捏——规则禁止“用手触碰墙壁”,但铆钉是墙壁的一部分,钥匙不是。她需要在不碰到铆钉和铁板的前提下,把钥匙取出来。她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钥匙露出的那一小截,指尖悬空,只碰钥匙不碰铁。钥匙是松的,轻轻一抽就出来了。一把铁钥匙,圆柱形,带有细密的螺纹,和她预想的一样。她把钥匙握在手里,继续倒退着往前走。
第一把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住了。不是这把。
她把钥匙,塞进腰带。继续倒退。第二颗铆钉在右侧五步远的位置。她侧身倒退,右脚先迈,左脚跟上。第二把钥匙更长一些,螺纹更密。她拿的时候,一鬼手从旁边的铆钉孔里伸出来,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她猛地缩手,钥匙差点掉在地上。她把钥匙握紧,手垂到腰侧,鬼手在她手背上划过,没有抓住——因为她的手没有碰到墙壁。鬼手的长度有限,她只要把手放在身体中轴线上,就够不到。
第二把钥匙也不行。锁孔塞进去,转不动。
第三颗铆钉在左侧更远的地方,大约十五步。她倒退着走的距离越长,对身后地面的记忆就越模糊。她踩到了一个水洼。铁锈色的水从她鞋底溅起来,落在她的小腿上。她听到了声音——不是鬼手刮擦铁板的声音,是一种新的声音。从被她踩到的水洼里传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动。她低头看,水洼的表面在震动。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不是从她的鞋底,而是从水洼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水洼下面。
她没有停。她迈过了水洼,继续倒退。脚后跟落地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也就是她面朝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嗒”,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在了铁板上。她没有回头去看。她不能回头,也不能停。她继续倒退,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步伐。
退到第十五步的时候,她的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墙。是软的,温的,有弹性的。一个人的身体。她身后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人的身体有体温,有呼吸,有心跳。她身后的这个东西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它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的后背贴着它的前。
林纾没有动。她的手还在身体两侧,握着钥匙。身后那个东西没有伸手抱她,没有推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站着。她能感觉到它的“手”——不是从背后伸过来的,是从它的身体两侧垂着的。它的手很长,长到几乎碰到地面。手指是五节的,和墙壁里伸出来的那些一样。
它是鬼手的本体。所有的鬼手都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它在通道的尽头等着。或者它一直都在,只是她路过的时候没有碰到。
林纾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回头。她迈出了下一步。她的身体从那东西的前上离开,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它的手动了。不是抓她,是举起来,放在了它自己的脸上。它在看她?它没有眼睛。但它有脸。她的后脑勺能感觉到它的目光——不是眼睛的目光,是空无一物的眼眶里那种更深更重的“注视”。
她没有停。她退到了第三颗铆钉的位置。钥匙夹得更深,她用剪刀的尖端去挑,挑出来了。第三把钥匙比前两把都短,螺纹的间距更宽。她把钥匙握在手心,转过身——不是回头,是转身,面朝铁门,然后快步走回去。
她走到门前,把第三把钥匙进锁孔。旋转。一圈,两圈,三圈。锁舌缩进去了。“咔”的一声,铁锁弹开。她拉开门,门后是灰白色的光。
她迈进门里。身后的通道里,那个东西还站在原地。她没有回头。门关上了。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
【恭喜通关“鬼手”,进度11/100。】
【副本评价:S。获得道具:三把铁钥匙。】
【道具说明:从鬼手通道的铆钉缝隙中取出的三把钥匙。其中只有一把打开了终点的门。剩余两把可在后续副本中使用,使用后可以尝试开启任意一把“带有圆形螺纹锁孔”的门。是否成功取决于钥匙与锁孔的匹配度。使用次数:每把一次。】
林纾把三把钥匙并排放在掌心里。两长一短,螺纹各不相同。她把它们用白布包好,塞进腰带。加上这三件,道具变成十七样了——不对,三把钥匙算三件,总共十六样?她数了一下:剪刀两把、红布手绳、残符、八袋糯米、白布、水鬼之镜、锅盖、吊死鬼的手指、白僵的绒毛、账册、吊环、梳子、手镜、三把钥匙。一共是……她不想数了。
画面碎裂。她回到了系统空间。
光屏亮起。
【休整时间:12小时。】
没有家人数据的提示。她没等。她靠在灰白色的虚无里,把铜镜翻到背面。梅花还在,胭脂红色,一明一暗地发着微弱的光。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是温的,湿的,像刚被露水打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