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最后记得的,是一盏灯。
那盏灯从对面冲过来,远光灯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想打方向盘,但手指还没动,整个世界就像被人猛地掀翻了一样——天旋地转,金属扭曲的声音钻进骨头,安全气囊炸开的同时,她的后脑勺狠狠撞上了什么东西。
疼。
然后不疼了。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一细针,一下一下戳她的耳膜。
林纾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头顶有一盏快要灭掉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整间屋子的影子都晃成了活的——墙角那个立柜的阴影像是在慢慢膨胀,房梁上挂着的什么东西也在跟着晃,像一具悬在半空的尸体。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铁锈一样。
血。
林纾猛地坐起来,然后愣住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肚子——
鼓的。
圆滚滚地隆起来,把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旧褂子撑得紧绷绷的。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隔着肚皮顶了顶她的手。
林纾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她是林纾。林家的小女儿。林氏集团董事长林怀远的老来女,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宠她。她十八岁的成人礼是在游轮上办的,烟花放了整整二十分钟。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是被她二哥着早起晨跑。
她没怀过孕。
她连男朋友都没交过。
“这不对。”林纾低声说,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她撑着床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她自己的腿没有这么肿,腰也没有这么粗,而且她的右手虎口有一颗小痣,这双手上没有。
就在这时候,她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拿手指在她脑仁上写字。
【欢迎来到画灵系统。】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死状态。】
【激活复活协议。】
林纾愣住了。
【当前目标:通关100个副本。】
【全部通关后,宿主将回到车祸发生前60秒。】
【副本中途死亡,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将同步停止心跳。】
林纾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那辆失控的货车,那个不要命的司机,她打了方向盘但是来不及了,然后是翻滚、是碎裂的玻璃、是她妈上周刚给她买的那条丝巾被血染红了……
她死了。
不对——她还没死透。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系统,在问她要不要活。
林纾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我要活。”
没有犹豫。
她爸心脏不好。她要是没了,她爸肯定扛不住。她妈会哭瞎的。她大哥那个工作狂可能会直接崩溃。她二哥嘴上嫌她烦,私底下把她所有的照片都存了一个硬盘。她三哥人在国外,每次视频都要问她钱够不够花。
她不能死。
她必须活。
脑子里的声音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继续往下弹信息。
【当前副本:产鬼。】
【副本难度:E(最低级,新手引导型)。】
【存活时间:至天明。】
【当前时间:亥时三刻(约22:45)。】
【剩余时间:约6小时。】
【任务目标:在明天天亮之前,保证“自己”和腹中胎儿的生命安全。】
【失败条件:宿主或胎儿死亡。二者存活其一,则副本失败。】
【提示:副本中存在明确的规则。规则既是对鬼的限制,也是对宿主的限制。请尽快寻找规则线索。】
信息弹完之后,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纾听到了第一声响动。
不是脑子里,是门外。
“咚。”
很轻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倒挂在房檐上,脑袋磕了一下门框。
“咚、咚、咚——”
三下,有节奏的。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像是湿漉漉的头发拖过地面的声音。那声音从门外慢慢移动到窗户边,停了。
林纾屏住呼吸。
窗纸是那种老式的白棉纸,糊在木格窗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像一个臃肿的、变形的怪物。
然后,窗外也出现了一个影子。
是个人形。比正常人瘦一圈,佝偻着腰,头垂得很低,披散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几乎拖到了窗台。那影子一动不动地贴在窗纸上,像是在往里“看”。
虽然林纾知道那东西没有眼睛——因为窗纸上没有出现任何五官的轮廓,只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但那东西就是在“看”她。
在看她的肚子。
林纾的手不自觉地护住了腹部。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肚子里那个小生命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几下,顶得她肋骨发酸。
窗外的影子动了。
它慢慢地直起腰来,头发像帘子一样往两边分开,露出一张——
没有脸。
不是“看不清脸”,是那张脸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横在脸的下半部分,嘴角咧到了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那张嘴里的牙齿是碎的,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敲断了,参差不齐地冒着尖。
然后那张嘴张开了。
从喉咙深处,缓缓伸出了一红色的线。
那线很细,像是浸透了血的棉线,一端连在女鬼的喉咙里,另一端在空中缓缓飘荡,像一条蛇在试探着往前探。它飘向窗户的方向,穿过了窗纸——没有任何声音,窗纸甚至没有破,那红线就像是“渗”过来的,一点一点地从纸纤维中间挤了出来。
红线在空气中游动,目标明确——林纾的肚子。
林纾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规则。系统说了有规则。
她飞快地扫了一圈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很旧的产房。正中间是一张木床,她坐在这张床上。床尾放着一个铜盆,盆里有半盆水,已经凉透了,水上漂浮着一些黑乎乎的药渣。床边的矮凳上摆着一把剪刀、一堆草纸、几块叠好的白布。墙角有一个老式的梳妆台,台上放着一面铜镜和一个针线盒。门边靠着一把破旧的雨伞,伞骨断了两,伞面上有陈旧的血渍。
林纾的目光在那把伞上停了半秒。
伞。
产鬼怕伞。
这条信息不知道是从她看过的哪本书里冒出来的,也可能是某种本能的直觉,但她现在没有时间深究。红线已经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了,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那股腥甜的气息几乎要堵住她的鼻子和嘴。
林纾一把抓起床边那把剪刀,反手握住——剪刀很旧,铁质的,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锈迹,但勉强能用。她用剪刀尖在左手食指上扎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的同时,她把血蹭在了剪刀刃上。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民间传说里,铁器和血都对鬼有克制作用。试试总没错的。
红线在距离她肚子不到一掌的地方停了。
像是在犹豫。
林纾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规则。一定有规则。产鬼人不可能没有规矩,不然这副本没法过。系统说“规则既是对鬼的限制”,说明这个副本的规则是双向的——限制鬼,也限制她。她不能乱来,她必须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行动。
她想起来了。
产鬼。民间传说中的产鬼,是因难产而死的女人变的。她们喉间有一“血饵”,用这红线缠住孕妇肚子里的胎儿,一抽一抽,胎儿就会痛苦死去,孕妇也会跟着死。产鬼一般会在夜里出现,天亮就消失。
那产鬼怕什么?
怕伞。
怕红色。
怕喊她的名字。
不对——不是“喊名字”,是“知道她的名字”。民间传说里,如果你知道的真名,就能驱退它。但产鬼的名字是什么?
林纾不知道。
她现在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产鬼在“看她”,但没有立刻动手。它在等什么?还是说,规则规定了它在什么时候才能动手?
林纾抬起头,看向窗纸上那个影子。
“你在等什么?”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窗外的影子顿了一下。
然后林纾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边缘磨指甲一样,尖锐、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她的神经。
【你想活吗?】
和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完全不同。这个声音是甜的,粘腻的,像腐败的糖浆。
林纾没有回答。
【你把身体让给我,让他出生,你就能活。】
那个声音继续说。与此同时,那红线又往前探了一寸,几乎要碰到林纾的手背。
林纾的手稳得像焊死了一样。
她在想。
不是在想“要不要答应”,而是在想——为什么这个鬼在跟她商量?
民间传说中的产鬼是直接动手的,不会跟孕妇讨价还价。而这个产鬼在问她“你想活吗”,在说“你把身体让给我”——
这不是在人,这是在交易。
规则。
林纾突然明白了。
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产鬼不能直接死孕妇,必须“征求同意”。孕妇必须在某种程度上的“自愿”状态下,才能被替代、被夺舍。所以产鬼才会在外面站着,用红线试探,用声音蛊惑,而不是直接冲进来划开她的肚子。
“你是来替我的?”林纾问。
窗外沉默了。
然后那个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急切:
【你已经胎位不正,羊水早就破了,这样下去,你和孩子都会死。把孩子让给我,我替你生,你就能活。】
林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摆。
褂子是深色的,她之前没注意。但现在仔细看,褂子从腰往下湿了一大片,水渍已经了一半,留下的痕迹是淡黄色的。空气中除了血腥味,确实还有一股淡淡的、酸腐的羊水味。
她的身体早就开始宫缩了。只是她刚醒过来的时候太紧张,把那种隐隐的胀痛忽略了。现在注意力一集中,那种痛感就像被人拧开了开关一样,一阵阵地从腰腹往四肢蔓延。
她确实临盆在即。
而且——她看向那只铜盆里的黑色药渣。红花、益母草、当归。这些都是催产和止血的药。盆底还沉着一截断掉的参须。
这是一个难产的产房。
之前的那个人——被林纾附身的这个孕妇——可能已经撑了很久了。
门外产婆可能去请别的郎中了,也可能本就是逃了。所以现在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面对着一个想要借她身体重生、借她的胎儿还阳的鬼。
林纾深吸一口气。
她把手上的剪刀换到左手,右手摸向床边的针线盒。盒子是竹编的,盖子松了,她打开一看——里面有缝衣针、顶针、几团棉线,还有一把裁布用的小刀。
小刀是新磨的,刃口很亮。
林纾把针线盒整个端到面前,左手剪刀、右手小刀,两件铁器交叉在身前,对着窗外的影子。
“我不答应。”她说,字字清晰。
红线的尖端猛地一颤,像是被烫了一下,飞速缩回去了一截。
窗户纸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剧烈地摩擦窗框。那个尖锐的声音变成了嘶吼,不再是甜美粘腻的糖浆,而是——
【你以为你有的选吗?!】
窗纸猛地鼓起来,像是被巨力从外面推了一下,纸面绷得紧紧的,几乎要破开。林纾看见那个影子的手——骨节分明、指甲足有两寸长的手——从窗纸的缝隙里伸了进来,五指张开,朝着她的方向抓来。
林纾没躲。
她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它一点一点挤过窗框。
然后她看见——那只手在触碰到铜镜的倒影时,猛地缩了一下。
铜镜。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
铜镜表面虽然是暗沉的,但能照出人影。那只手碰到铜镜映射出的光线(哪怕只是微弱的油灯光),就像被火烧一样弹了回去。
林纾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明白了。
产鬼的规则:不能直接触碰孕妇的身体,除非获得同意。不能进入光线直射的范围(包括铜镜反射的光)。红线是她唯一的远程攻击手段,但红线离体越久越弱,而且每次使用后需要时间恢复。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拼,而是——撑到天亮。
林纾看了一眼窗外——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丝毫泛蓝的迹象。离天亮还早。
她需要时间。需要武器。需要——
她的目光落在门边那把破旧的油纸伞上。
产鬼怕伞。
不是因为伞能打她,而是因为伞撑开之后,伞骨形成了一个密闭的、被“遮蔽”的空间。产鬼的红线无法穿透伞面。
林纾看了一眼产鬼——那只手已经从窗框里缩回去了,但窗纸上还贴着那个没有五官的脸的轮廓,那张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咒骂。
她还有一点时间。
林纾撑着床沿站起来,腿在发抖,肚子沉得像是坠了一块铁,每走一步,骨盆里都传来一阵酸胀的痛。但她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往门边走。
伞。只要拿到伞,撑开伞,她就能——
“砰!”
窗户猛地被撞了一下。
整扇窗户都震了一下,窗纸裂开了一道口子,一股腐臭的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林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她在怕——是这具身体在怕。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已经被产鬼折磨了很久,身体里残留的本能恐惧让她腿软、冒冷汗、呼吸急促。林纾咬紧牙关,把那团恐惧硬压下去。
她是林纾。林家的小女儿。她连跳伞都敢,怕一个鬼?
她从针线盒里摸出一缝衣针,猛地扎进自己的大腿。
疼。
尖锐的、清晰的疼,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恐惧,让她的脑子瞬间清明。血珠从针孔渗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但她的腿不抖了。
好。清醒了。
林纾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把伞。
伞很轻,伞骨虽然断了两,但主体结构还在。她用力一撑——
“咔嗒。”
伞开了。
伞面上陈旧的污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但伞面撑开的一瞬间,林纾感觉到了某种“变化”——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走进了一片树荫。无形的压迫感被挡在了伞面之外,空气都变得没那么冷了。
窗外的产鬼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那不是愤怒,是——
恐惧。
产鬼怕伞。
不是比喻,是真的怕。在伞面撑开的瞬间,窗户纸上的影子猛地缩成了一个团,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样,那个没有五官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嘴巴张到最大,喉咙深处的那红线疯狂地甩动,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但红线没有伸过来。
伞挡住了她。
林纾撑着伞,一步一步退回床边。
她把伞架在床沿上,伞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像一面盾牌。然后她坐下来,从针线盒里拿出那把裁布小刀,在床头板上刻了一道痕。
第一道。
这才刚开始。
窗外的产鬼在咆哮,在尖叫,在用指甲抓挠门框和窗棂,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她进不来——至少在天亮之前,在林纾“答应”她之前,她进不来。
但林纾知道她不会放弃。
产鬼等了这么久,等了十二个月——她听门外产婆嘟囔过这胎怀了十二个月还没生下来——等到了今天,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不会因为一把伞就放弃。
林纾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在不安地翻身。
她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也不知道这个孕妇经历了什么。但现在,她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孩子死了,她死;她死了,孩子也死。
她都得保住。
林纾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稳了稳地按着,像她妈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地抚摸那块紧绷的皮肤。
“别怕。”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天亮之前,我送你出来。”
窗外,产鬼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规律的、有节奏的叩击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丧钟。
与此同时,林纾的脑子里弹出了系统的提示框。
【规则更新】
【产鬼将在每个整点进行一次“替代”尝试。若宿主在尝试过程中做出“同意”的举动(包括但不限于:口头答应、点头、放弃抵抗、主动触碰红线),产鬼将获得直接进入产房的权利。】
【下一个整点:子时(23:00)。倒计时:约12分钟。】
林纾看着这行字,手指收紧了伞柄。
十二分钟。
然后,第一个回合,正式开始。
她的手在抖,但她的心没有。
她是谁?她是林纾。她爸说她三岁就会自己系鞋带,五岁就会跟她二哥吵架吵到对方说不出话,十五岁被绑架都能自己解开绳子打电话报警。
一个鬼?
她怕鬼,但她更怕死。
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她爸在游轮上搂着她拍的那张合影。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爸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她还回得去。
她要活着回去。
林纾睁开眼,抓着剪刀,撑着伞,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死死盯着窗纸上那个不甘的影子。
“来吧。”她说。
钟声在远处敲响。
子时到了——
子时的钟声停了。
窗外的叩击声也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安静。死一样的安静,连风吹草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像是整个世界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
林纾握紧了剪刀。
她经历过很多恐怖的事——十五岁被绑架的时候,绑匪把她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储物间里,整整三天。那三天里她学会了分辨脚步声:送饭的脚步声是轻的、快的;来恐吓她的脚步声是重的、慢的;而死亡的脚步是没有声音的。
现在的安静,就是死亡的那种安静。
窗户纸上的影子没有动。
产鬼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一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贴在窗纸上,嘴巴微张,喉咙深处的红线像蛇一样蠢蠢欲动,但没有往前伸。
她在等。
等林纾犯错。
林纾没有犯错。
她把剪刀放在膝盖上,左手撑着伞,右手从针线盒里摸出那面铜镜。铜镜只有巴掌大,表面锈迹斑斑,但勉强能照出人形。她把铜镜斜靠在窗台边,镜面朝外,对着窗户的方向。
然后她开始说话。
“你守在外面的样子,像条狗。”她说。
语气是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天生的、被宠出来的骄矜——那是她从小到大在富人圈子里养出来的底气,不管面对的是人是鬼,她都不怂。
窗外的影子微微颤了一下。
没有回应。
林纾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因为我见过比你可怕一万倍的东西。我十五岁的时候被人用刀抵着脖子关了三天,最后是我自己解开的绳子。你连一扇窗户都进不来,你算什么?”
她的话像刀一样锋利,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产鬼最痛的地方。
窗纸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开始变形了。
不是愤怒——是羞耻。
产鬼是难产而死的女人变的。她们死的时候本来就很痛苦,死后的执念是“再生一次”,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完成未尽的母职。但她们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看穿她们不是真正的母亲,看穿她们是来“替”而不是来“生”。
林纾在赌。
赌这个鬼有羞耻心,赌这个鬼会被激怒,赌这个鬼在愤怒中会犯错。
“你想要我的身体?”林纾笑了,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既漂亮又危险,“你配吗?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生下来,你还想替我生?”
窗外的安静彻底碎了。
不是尖叫,不是怒吼——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嗡鸣声,像是整间屋子都在颤抖。窗户上的白棉纸同时出现了十几道裂口,每一道裂口里都伸进来一苍白的手指。
十。二十。三十。
那些手指在窗纸的缝隙里疯狂地扭动,指甲刮过木窗框的声音像几十只老鼠同时在啃骨头。
但没有任何一手指碰到林纾。
铜镜反射的灯光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光虽然微弱,但产鬼的手一旦越过某个界限,就像被火烧一样缩回去。
林纾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她数了数。
十二手指。
不对——产鬼只有两只手,不可能有十二手指。
所以窗外不止一个鬼。
林纾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产鬼不止一个。民间传说中的产鬼确实不止一种,有的是因难产而死的女人,有的是被打掉的胎儿的怨念凝结而成。它们有时候会结伴而来,像一群饿狼,围着猎物等它露出破绽。
“原来你不是一个人。”林纾说,声音依然平稳,“你也知道自己一个打不过我,所以叫了帮手?”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系统面板。
子时。整点。
产鬼正在进行第一次“替代”尝试。规则说,在尝试过程中,如果宿主做出任何“同意”的举动,产鬼就能直接进来。
林纾没有做出任何同意的举动。
她在说反话,在挑衅,在拖延时间——但没有任何一句话是在“同意”。
窗外的嗡鸣声更大了。
那些手指开始往回缩,一一地从窗纸的裂缝里退出去。最后只剩下最初的那只手——产鬼的手,骨节分明、指甲黑长——还贴在窗框上。
嘴巴又出现了。
那张嘴在说话,无声地说话,但林纾的脑子里却清晰地响起了那个声音:
【你不怕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纾的回答是:“对,我不怕你。”
【那你怕什么?】
林纾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产鬼在找她的软肋——怕什么、在乎什么、愿意为了什么而“同意”。
她不能说“怕死”,因为产鬼会利用死亡威胁她。
她不能说“怕家人”,因为产鬼可能会幻化成家人的样子蛊惑她。
她要说一个产鬼无法利用的东西。
“我怕你太弱。”林纾说,“我怕你连跟我打一架的资格都没有。我是林家的大小姐,我从小到大没输过。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怕?”
窗外的产鬼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张嘴咧开了。
不是愤怒的笑,是——诡异的、了然的、像猎人发现猎物脚印时的那种笑。
【你在撒谎。】
产鬼说。
【你在乎的不是输赢。你在乎的,是你回不去。】
林纾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愤怒。
产鬼戳中的不是她的软肋,是她的底线。她可以忍受恐惧,可以忍受疼痛,但她不能忍受“回不去”这三个字。她爸、她妈、她三个哥哥,她在乎的人都在那边等着她醒过来。
她不会让他们等不到的。
林纾的右手收紧了剪刀,指节发白。
“你说得对。”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锋利的东西,“我在乎的是回不去。所以你猜我会怎么做?我会把你削成碎片,然后踩着你的碎片活到天亮,活到100个副本通关,然后回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过是我回家的路上,一只挡路的蚂蚁。”
窗外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油灯的火苗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豆大的一点。
然后,产鬼笑了。
那个声音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是从窗户外面、从墙壁外面、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四面八方的墙壁都在笑:
【那就让我看看,林家的大小姐,能撑到几个整点。】
红线的尖端猛地绷直,像一支箭一样射向林纾的肚子。
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
林纾来不及闪——她也没打算闪。她把手里的伞猛地转了个方向,伞面朝着红线飞来的一侧,然后狠狠一撑。
“刷——”
红线撞在伞面上,发出“嗤”的一声响,像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整红线从尖端开始冒烟,迅速往回缩,产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只手猛地从窗框上弹开,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铜镜反射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拢在伞面上,伞面上那些陈旧的血渍在灯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林纾盯着窗外的影子,一字一顿地说:
“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撑到天亮。”
子时过去了大半。
窗外的产鬼暂时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影子缩小成了一团蜷缩在墙角的东西,但那红线还在空气中缓慢地游动,像一条蛇在等待猎物松懈。
林纾没有松懈。
她开始在房间里布置。
剪刀、裁布刀、缝衣针——所有的铁器她都摸了一遍,确认上面有血(虽然有些血已经透了,但民间说法里,血也有用)。她把针线盒里的棉线全部拿出来,一一地浸在铜盆的血水里,然后晾在床头。
血线。
产鬼有红线,她也可以有。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在规则类游戏里,主动制造武器永远比被动防守要聪明。
她还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红布。
红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抽屉最底下,上面用墨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但仔细看是一个名字和一个生辰八字。
林纾不认识那个名字,但她认得“敬”字和“遗”字连在一起——
敬遗。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产鬼的名字。
敬遗——《尔雅》里记载的山精的名字。在民间传说中,知道真名的人可以驱鬼。
林纾把红布攥在手心里,没有声张。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剩余时间:约5小时。】
【距离下一个整点(丑时):约45分钟。】
还有四十五分钟。
林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接下来产鬼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替代”她。可能是幻象,可能是声音的蛊惑,可能是通过红线的直接攻击,也可能——产鬼会换一种方式,不跟她硬碰硬,而是让她自己“同意”。
她做好准备了吗?
没有。
但她不需要准备万全。她是林纾,她是那个在黑暗的储物间里听脚步声听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哭的林纾。她从来不是靠幸运活下来的,她是靠脑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鸡鸣。
林纾睁开眼。
窗外的天空还是黑的,但最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像鱼肚白一样的光。
天还没亮。
但她在笑了。
因为她知道——产鬼也看到了那丝光。
而她比产鬼更不怕光。
林纾重新撑开伞,把剪刀换到右手,把红布攥在左手手心,对着窗外的影子露出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又倔又骄的笑。
“来吧。”她说,“下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