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夜,凉得像井水。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本无法抵御后半夜的寒气,寒意透过草席,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他蜷缩着,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轻响,直到天色泛出鱼肚白,才在极度的寒冷和疲惫中,勉强睡沉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破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斑。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被晒暖的气息,但屋里依旧阴冷。他坐起身,浑身关节都在抗议,脖颈僵硬,腰背酸痛,喉咙得发疼。
他起身走到院里。晨光下的太一观,比昨晚看起来更加破败,但也少了些阴森。荒草上的露水闪着光,远处山林传来清脆的鸟鸣。他走到井边,用木桶打了些水。水依然浑浊,但静置了一夜,杂质沉底,上层稍微清澈了些。他掬起一捧,冰得刺骨,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得他打了个激灵,驱散了些许昏沉。
饥饿感比昨晚更甚,胃里空得发慌。他翻遍背包,只找到几块剩下的、受更厉害的饼碎屑。他把碎屑倒进嘴里,就着凉水艰难咽下,几乎没什么感觉。
他必须弄点吃的,还有钱。
昨晚那个模糊的黑影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拿起靠在墙边的一还算结实的木棍,走到那片竹林边缘。晨光下,竹林郁郁葱葱,地上是厚厚的、松软的落叶。他仔细查看昨晚黑影出现的地方。落叶有被踩踏的痕迹,很凌乱,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留下的。几靠近地面的竹子上,有一些新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竹皮微微翻起。
是野猪?还是……人?
他心里发紧,握紧了木棍,又在竹林边缘走了一圈,没发现更特别的痕迹。也许真是野兽。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弦还绷着。
回到观里,他开始仔细清点“财产”。正殿除了那尊石像和破烂神案,空无一物。偏殿堆满了不知哪个年代的破烂:朽烂的桌椅、残破的陶缸、生锈的农具、发霉的经卷……没什么值钱东西。倒是在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缺了口的粗陶腌菜坛子,半埋在土里。坛子很旧,外面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不知是泥还是什么的垢。
他本没在意,但当他弯腰想把坛子挪开,手指碰到那粗糙冰凉的陶壁时——
嗡。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酸甜咸鲜的复杂气味,猛地冲进他的鼻腔!不是实际闻到的,那感觉更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紧接着,一些极其模糊、晃动的画面碎片闪过:一双苍老、布满老人斑的手,正将翠绿的芥菜一层层码进坛中,撒上粗盐,用力压实;灶膛里橘红的火光,映着一张模糊的、带着满足笑意的老婆婆的脸(不是他认识的人);冬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坛口用洗净的卵石压着,等着时间慢慢酝酿……
“呃!” 陈源闷哼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心脏在腔里狂跳,太阳突突地疼,那突如其来的、过于鲜明的“味道”和“画面”带来的冲击,让他一阵阵恶心反胃。
他喘息着,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毫不起眼的破陶坛。是幻觉?还是低血糖导致的?可那感觉太真实了,尤其是那股复杂的腌菜气味,仿佛现在还萦绕在口鼻间。
他不敢再碰那个坛子,绕开它,继续在偏殿里翻找。这次他小心了许多,尽量不直接用手去碰那些看起来特别老旧的东西。在一个歪倒的、抽屉卡死的旧木柜下面,他摸到了一个硬物。费力拖出来,是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锈得很厉害,但没锁。打开,里面是几枚早已不再流通的旧硬币,一些泛黄的照片(模糊的集体照,看不清人脸),还有一沓用细麻绳捆着的、面额很小的旧纸币,加起来可能值个几十块钱。还有一把生锈的、但看起来还能用的柴刀。
他把硬币和旧纸币收好,柴刀别在腰后。又在一个堆满烂木头的角落,找到了那记忆里的顶门杠——一碗口粗、一头削尖的硬木杠子。他试了试,很沉,但结实。
抱着这些微薄的收获,他回到小偏房。肚子又叫了起来。他看着那三百多块钱的余额,知道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他得下山,去镇上看看,至少先买点米和盐。
他换了身稍微净点的衣服(其实也差不多),把柴刀用破布裹了,和顶门杠一起放在门后容易拿到的地方。想了想,又把背包里那个油布包裹拿出来,塞进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被虫蛀空的墙洞深处,用几块碎砖虚掩住。笔记本和祭袍太奇怪,不能带在身上,也不放心留在明处。
锁好(其实也就是用铁丝拧上)小偏房那扇不牢靠的门,他拿起那木棍,朝山下走去。
白天的龙溪镇比傍晚多了些生气。路边摊贩开始摆出来,卖菜的、卖肉的、卖廉价用品的。空气里飘着油炸果子和蒸包子的香气,勾得他肚子更疼。他避开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招牌都快掉光的杂货铺。
店主是个瘦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陈源走进去,先买了最便宜的一小袋米,一包盐,又犹豫了一下,添了半斤挂面和一小瓶菜油。结账时,老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算账。
“一共四十七块三。” 老头声音沙哑。
陈源摸出那张旧纸币和几枚硬币凑数,又添了张十块的,递过去。老头接过,仔细看了看那些旧币,又抬眼打量他:“后生,面生啊。外地来的?”
“……不是,我是陈爷爷的孙子,陈源。以前住山上的。” 陈源低声说。
老头愣了下,放下报纸,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又仔细看了他几眼,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复杂的神色:“哦……是源伢子啊。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陈老爷子他……哎,节哀。”
“谢谢。” 陈源点点头,接过找零和东西,准备离开。
“等等。” 老头叫住他,从柜台下摸出两个有点蔫了的苹果,塞进他装米的塑料袋里,“拿着,自家树上结的,不值钱。一个人守着那破观,不容易。有啥缺的,再来。”
陈源喉咙有点哽,低声道了谢,拎着东西快步走出了小店。老人的善意让他心里稍微暖了一点,但更多的是茫然。镇上还有人记得他,记得爷爷,可这种记得里,似乎也带着一种对“守着破观、没啥出息”的隐隐怜悯。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没急着回山上。拎着东西,他在镇子里慢慢走,试图回忆,也试图寻找可能的生计。他看到电线杆上贴着的招工广告,多是去外地工厂的。镇上唯一一家小餐馆门口贴着“招洗碗工”,但看着里面忙碌油腻的场景,他踌躇了。经过镇公所,外面公告栏贴着些通知,他扫了一眼,没什么有用的。倒是在一个角落,看到一张泛黄的、关于“民间宗教信仰活动场所登记备案”的通知,期是几年前了。太一观的名字,大概早就被遗忘或除名了吧。
走到镇子另一头,靠近龙溪河的地方,他看到几个老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晒太阳、聊天。他犹豫了一下,没靠近,转身往回走。
经过镇口那棵大槐树时,他看到树下蹲着两个七八岁、拖着鼻涕的男孩,正用树枝拨弄着什么。看到他走过来,两个男孩抬起头,好奇地盯着他看。其中一个忽然大声说:“喂!你是不是山上那个鬼观的?”
陈源脚步一顿。
另一个男孩接话:“我说,那观里以前死过人,晚上有鬼火!”
“才不是鬼火!”第一个男孩反驳,带着点炫耀的口气,“我爷爷说,是他小时候,观里着过大火,烧死了人!是怨鬼!”
陈源的心猛地一沉。大火?烧死人?爷爷的笔记本里,似乎也提到过“火”……
他没理会两个孩子的吵闹,加快脚步离开了。孩子们的话像几冰刺,扎进他本就不安宁的心里。爷爷从未提过观里失火的事。是孩子们胡说,还是确有其事?如果真有,笔记本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还有昨晚竹林的黑影……
他越想心越乱,脚步也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太一观的山坡下。直到看见那扇歪斜的院门,他才停下,扶着膝盖喘气。汗水浸湿了后背,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
休息片刻,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和他离开时一样,荒草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立着。他仔细检查了门闩和顶门杠的位置,又看了看那片竹林,一切如常。
他稍微安心,走到灶间——其实就是小偏房外一个简陋的、只有顶棚的土灶旁。灶是冷的,铁锅生着厚厚的锈。他花了些时间,用石头和柴刀勉强刮掉一些锈迹,又用井水反复刷洗。然后捡来一些燥的枯枝落叶,用口袋里一个快要没气的打火机,费了好大劲才点燃。
看着灶膛里终于跳起微弱的火苗,橙红色的光映在脸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他小心地添着柴,等火稳了,才把那口旧铁锅架上去。锅里还有水汽,刺啦作响。
他舀了两勺米,淘洗后放进锅里,又加了几瓢井水。盖上缺了边的木锅盖,他坐在灶前的小木墩上,看着火苗舔舐锅底,听着锅里渐渐响起咕嘟声。
米香慢慢飘了出来,很淡,却无比真实。这是回到这里后,第一顿像样的、自己煮的食物。饥饿感变得更加具体,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等待粥熟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旁边地上,那个被他早上挪到一边的、不起眼的粗陶腌菜坛子上。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忍不住,再次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坛壁。
这一次,感觉温和了许多。没有强烈的气味和画面轰炸,只有一股淡淡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混合着盐、时间与耐心劳作的特殊“气息”,暖暖的,沉沉的,让他莫名地感到一种平静。坛子本身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承载了太多过去的时光片段,在他这个刚刚触及“痕迹”的敏感者面前,偶尔“溢出”了一点。
“这就是爷爷说的‘痕迹’吗?” 他缩回手,若有所思。笔记本里的描述变得具体了一些。器物之上,会残留强烈的情感或事件印记。他的触碰,似乎能唤醒这些印记。但这种能力不受控制,消耗精神,而且……似乎对那些负面的、强烈的“痕迹”反应更大?
粥好了。他盛了一大碗,没有菜,就着一点盐,慢慢吃着。温热粘稠的米粥滑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也让他冰冷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吃完粥,身上有了点力气。他拿着柴刀,开始在院子里清理疯长的野草。这是个力气活,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手上也被草叶划了几道口子。但他没停,只是埋头砍着。身体的劳累能暂时驱散脑海里的纷乱思绪。
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再次将道观染成橘红色,晚风渐起。
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稍微整齐了些的院子,心里踏实了一点点。至少,他在清理,在试图让这个地方恢复一点“活着”的样子。
晚上,他点燃了在杂货铺买的一小截蜡烛,就着昏黄跳动的烛光,再次拿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那些关于“痕迹”描述的段落,结合白天的经历,仔细揣摩。那些原本玄乎的文字,似乎有了些可以触碰的实感。
夜深了,山风变大,吹得破损的窗纸哗啦作响。烛火摇曳,将他孤单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远处那奇怪的、叹息般的回响似乎又来了,比昨夜更清晰一点,不再是单纯的“声音”,更像是一种带着模糊韵律的、极其遥远的……呼唤?
他吹灭蜡烛,躺到床上,将那顶门杠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柴刀就压在枕头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风声、虫鸣、还有那似有若无的呼唤。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昨晚竹林的黑影,孩子们关于“大火”和“怨鬼”的话,腌菜坛子里“尝”到的岁月,笔记本上神秘的记载……所有的一切,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爷爷让他“等梦来”。
他现在躺在床上,却觉得自己已经在一个醒不来的、光怪陆离的梦里了。
而梦的边界之外,这座沉睡的破观,这片沉寂的山林,还有山下那个看似平静的小镇,似乎都隐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贸然归来的、孤独的守夜人。
他握紧了枕头下的柴刀柄,冰冷的铁质触感传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明天,得去趟镇外的殡仪馆,把爷爷的骨灰接回来。
然后……然后再说吧。
他闭上眼,在无边的黑暗与未知中,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