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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未名》 · 夜语吹笙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长途汽车在坑洼的水泥路上颠簸了最后一个小时,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龙溪镇街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陈源拎着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双肩包下了车,包很沉,里面塞着他大学四年积攒的所有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几本专业书,一台风扇叶都缺了一片的旧笔记本电脑,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午后三点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被晒化的焦味,混合着路边菜摊腐烂菜叶的馊气,以及远处龙溪河飘来的、河水特有的腥气。

他站在原地,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刺目的光线。镇子和他四年前离开时似乎没有太大不同,只是更旧了些,更静了些。街两旁的店铺招牌大多蒙着灰,几家还开着门的,店主搬着竹椅坐在阴影里打盹。只有“王记杂货”门口那台冰柜还在嗡嗡作响,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老冰棍,五毛”。

掏出手机看了眼,信号只有一格。银行APP的图标上有个红色的“1”,他点开,余额显示:3274.15元。这是扣除最后一学期助学贷款、还了室友几百块钱、买了这张长途车票后剩下的全部。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布料摩擦的触感有些粗糙——这条牛仔裤的膝盖处已经磨得泛白,快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尘土、燥热和淡淡河水腥气的空气涌入肺里,谈不上好闻,却异常熟悉。然后,他拎起背包甩到肩上,迈开步子,朝镇子西头走去。

背包带勒进肩膀的肉里,有些疼。但他没停下调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土的旧球鞋一步步踩过开裂的水泥路面,绕过积着污水的坑洼。有蹲在门口择菜的老妇人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疑惑,似乎觉得他面熟,又一时想不起是谁。他没打招呼,只是加快了点脚步。

穿过镇子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两边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路尽头是个缓坡,坡上就是太一观。

走到坡下,他停住脚步,抬起头。

道观比他记忆里更破败了。

原本就斑驳的土黄色围墙塌了一大段,露出里面同样残破的殿墙。黑色的瓦顶大片大片地缺损,像生了癞痢的头皮,能直接看到里面发黑的椽子。两扇厚重的木制院门歪斜地半开着,其中一扇的下缘已经腐朽断裂,靠一锈迹斑斑的铁丝勉强连着。门楣上那块写着“太一观”三个大字的木匾,油漆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字迹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

他站了一会儿,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进眼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迈开脚步,走上长满野草的石阶。

院门发出“吱呀——”一声漫长而涩的呻吟,被他彻底推开。院子里一片荒芜。半人高的蒿草和不知名的藤蔓疯长,几乎淹没了通往正殿的青石小径。那棵据说有几百年的老柏树还在,只是枝叶稀疏了很多,树皮裂,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树下一口青石井栏的老井,井沿爬满墨绿的青苔。

正殿的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香烛味的陈旧气息,随着穿堂风飘出来。

他把背包扔在还算净的门廊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然后,他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户漏进的几道光柱,勉强照亮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正对门的,是一尊比他记忆里更加灰暗、布满蛛网灰尘的石像,面容早已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人形轮廓,穿着宽袍,双手似在前结着某种古老的手印。石像前的神案歪斜着,上面空无一物,积了厚厚一层灰。地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瓦当和不知是什么的朽木。

爷爷就住在正殿旁边,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偏房里。

陈源走到那扇虚掩的木板门前,手放在粗糙的木板上,停了很久,才用力推开。

“嘎吱——”

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挂着发黄蚊帐的旧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一把腿脚有些不稳的竹椅,还有一个黑乎乎的土灶。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张破旧的草席。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有涸的水渍。灶是冷的,铁锅里结着蛛网。

爷爷是四天前走的。在端午节的雨夜。镇上的陈婶打电话给他时,声音带着哭腔,说老爷子走得很平静,像是在睡觉。等他借了钱,买了最快的火车票转长途汽车赶回来,爷爷已经被镇上的老规矩草草火化,装在一个最便宜的骨灰盒里,暂时寄放在镇外的殡仪馆。陈婶说,老爷子生前交代过,后事一切从简,骨灰带回观里,等他回来处理。

陈婶还给了他一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包裹,说是老爷子临终前紧紧攥在手里,叮嘱一定要交给他。

陈源走到床边,在落满灰尘的草席上坐下。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慢慢打开那个油布包裹。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厚实的深玄色长袍。触手冰凉柔滑,不似寻常布料。长袍的样式极为古朴,宽袖大襟,左肩用暗金线绣着一轮圆,右肩绣着一弯银月,心口的位置,则是一团更加复杂、仿佛混沌云气在缓缓旋转的暗色刺绣纹路。他从未见爷爷穿过这样的衣服。

另一本,是线装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旧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爷爷那熟悉而工整的毛笔小楷:

“壬午年七月既望,感‘痕迹’愈频,恐时不我待。特录所见所闻、所思所虑于此,留待有缘。玄礼手记。”

“痕迹”?陈源皱起眉,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变得潦草跳跃,夹杂着许多他看不懂的名词、符号和简图。有些像是星象方位,有些像是人体经络,还有些则像是描述某种“感觉”或“现象”:

“……帝眷者,其迹如血脉蜿蜒,色近赭赤,有威压,重阶序……”

“……天序者,其迹如经纬罗织,色近银白,有律令,重规整……”

“……吾道所循,其迹……无形质,似有还无,重调和……”

文字间偶尔会出现“门”、“眼”、“祭祀”、“血食”、“反噬”等令人不安的词语。还有几处提到了“太一”,语气敬畏。

翻到大约中间的位置,字迹突然变得极其潦草、急促,仿佛书写者正处于巨大的压力或恐惧中:

“……近感‘目光’频顾,非止一方……竹林外,似有‘影’徘徊……彼等仍在寻‘门’?抑或……察觉此‘眼’将熄?”

“……留书示警:若逢自称‘江清’、‘月近’之人,携此句为记——‘暮客愁新’。可叙话,然需慎辨真伪。彼等或在寻‘’,亦或在断‘’。”

“……吾寿将尽,奉祀之责已了。唯余此观,此像,此书,此衣……及未尽之言。源儿……盼汝……等梦来。”

最后“等梦来”三个字,墨迹极淡,笔画颤抖,几乎难以辨认。

陈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爷爷从未跟他提过什么“梦”。他只知道爷爷是个寡言少语、守着破旧道观、靠给人写对联、算子、偶尔做点法事(主要是安慰性质)糊口的普通老人。笔记本里的这些内容,读起来像是某种癔症般的臆想,或者……某个隐秘而荒诞的世界一角。

他将笔记本小心合上,和那件玄色祭袍重新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他走到灶台前,拎起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水桶,走到院中井边。

井绳早已朽烂。他找了还算结实的麻绳绑住水桶,扔进井里。许久,才听到沉闷的“咚”的一声,水似乎不深。他费力地将小半桶水提上来。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漂浮着细小的杂质和孑孓。

他提着水桶回到小偏房,用角落里一块破抹布沾湿,开始擦拭那张唯一的桌子和竹椅。灰尘混着水,变成黑色的泥浆,顺着桌腿流下。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他擦拭桌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被虫蛀出的小洞时,指尖无意中划过粗糙的木刺。

忽然,一股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感觉,顺着指尖猛地窜了上来!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模糊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感,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和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平静气息。

那感觉如此细微,又如此真实,让他瞬间僵住,手指停在木刺上。

是爷爷。是爷爷常年坐在这张桌子前,就着油灯,一边抽着廉价烟叶,一边慢慢啜饮粗茶时,复一沉淀下来的、属于“人”的气息和情绪。

陈源猛地缩回手,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是过度疲惫和悲伤导致的神经敏感?还是……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深想。一定是太累了。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

他继续擦拭,但动作慢了许多,心神不宁。当他把桌椅上厚厚的灰尘大致擦掉,又把床上的草席拿到院子里,就着那浑浊的井水胡乱拍打了几下,再晾在唯一一还算完好的晾衣绳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将太一观破败的轮廓染上一层暗红色,看上去更加凄清。远处龙溪镇的方向,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隐约传来锅铲碰撞和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空气里的燥热退去,山风开始带着凉意。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陈源从背包里拿出那半包饼,就着井水,巴巴地嚼着。饼受了,有些发软,带着一股哈喇味。他就着那苦涩浑浊的井水咽下去,喉咙哽得生疼。

吃完最后一块饼,他坐在冰凉的门槛上,望着彻底黑下来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山风吹过院中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夜鸟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又很快归于沉寂。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镇子上最微弱的狗吠,也能听见……那仿佛从极深的地底,或者从时光尽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类似叹息般的空旷回响。

是风声吧。他想。或者是耳鸣。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那个阴冷的小偏房,对付一夜。明天,他得想办法弄点吃的,再仔细看看这观里还有什么能用的,或者能卖点钱的东西。屋顶得修,不然下雨没法住。水井也得淘……还有爷爷的骨灰,得找个地方安置。

就在他转身,准备踏入正殿那片浓稠的黑暗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院子角落,那片茂密的、在夜色中如同墨团般的竹林边缘,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竹叶的摆动。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极其迅速地,从一丛竹子后面,缩回了另一丛更深的阴影里。

陈源浑身汗毛瞬间立起,猛地转头,死死盯向那个方向。

什么也没有。只有竹叶在风中摇晃,沙沙作响。

是野猫?还是……看花眼了?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风声,虫鸣,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在原地僵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确认那片竹林边缘除了摇曳的枝叶空无一物,陈源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口的浊气。

大概是只黄鼠狼或者松鼠。他对自己说。这荒山破观的,有这些小动物不奇怪。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进小偏房,反手关上了那扇本不牢靠的木板门。没有灯,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和衣躺在那张只铺了层草席的硬板床上。湿的霉味和灰尘味包裹着他。草席粗糙,硌得慌。但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像被抽空了。

闭上眼睛,黑暗更加浓重。远处那隐约的、叹息般的回响,似乎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的苍凉。

是爷爷说的“梦”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渐渐沉入疲惫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得把那顶门杠找出来。

这观里,好像不止他一个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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