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兽鸣冲上天幕的那一刻,后山的雾,忽然塌了。
不是散开。
是塌。
灰白山雾像被一口看不见的深井拽住,贴着碎石地面猛地倒卷,尽数往矿道入口压来。青石碑上残存的朱砂符文先是亮了一瞬,随即被某种暗灰色的光吞没,裂缝里渗出的灵气不再向外飘散,而是一缕缕向下钻,像被地底深处的东西吞咽。
刘二狗刚按住丹田,脸色便变了。
那股“饥饿”不是错觉。
它穿透岩层,穿透矿道晶膜,也穿透他体内那层稀薄的金色光雾。原本散成雾态的液态核心被狠狠一拽,像快熄灭的火星差点脱离旋转中心,丹田里那点残存的暖意瞬间被拉得发冷。
“别运功硬顶!”他嗓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孙墨横剑在前,剑身深赤红的符文一跳再跳,赤红边缘泛出近黑的光。他没有回头,只冷声道:“说清楚。”
“它抽的不是散灵气。”刘二狗额角青筋鼓起,“是有序灵气。越运功,波形越清楚,被抽得越快。”
话音未落,碎石小径拐弯处传来一片惊叫。
刚刚撤走的搜山队还没走远。十几盏灯笼原本已被山雾吞到拐角外,此刻火苗齐齐一矮,像被一只手按进灯芯。两个练气一层的杂役当场捂住小腹跪倒,脸色白得吓人;一名执法弟子下意识催动灵气去扶,身上的蓝色灵光刚亮起,就被地面细裂扯成几缕细线,向矿道方向拖去。
队伍瞬间乱了。
“丹田!我的丹田在漏!”
“妖兽出封了!”
“退!快往下退!”
混乱之中,张怀猛地回头。
他刚才被迫签下信号烟花收据,从举报者变成替罪羊,脸色本已灰败。可此刻看见众人被抽灵、山雾倒卷、矿道口暗光翻涌,他眼底竟浮出一抹病态的亮。
机会。
只要乱得足够大,先前那张玉简就压不住他。
张怀推开挡路的杂役,隔着十几丈山道指向青石碑旁的刘二狗,尖声喝道:“看见没有!封印反噬!他刚从矿道出来,深层妖物就醒,灵气漩涡就起!刘二狗私破祖封,引古兽抽灵——此事所有人亲眼所见!”
几个跪倒的杂役下意识抬头。
破封。
这两个字比私修禁功重太多。
他们不懂四回路,不懂萃取阵,更不懂传功殿与执法堂的暗斗。他们只知道后山禁区封着东西。若封印真破,总要有人背锅,而离矿道最近、刚从里面出来的刘二狗,就是最像罪魁祸首的那一个。
王远脸色惨白,手掌伤口还在渗血,听到这话,眼中意一闪。
“张怀,你还敢——”
他刚迈半步,丹田旧淤却被地底反抽狠狠一扯,心经与肾经交汇处像被铁钩绞住,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跪倒。
刘二狗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动。”他低声道,“你一动灵气,杂质会被它一起撕碎。”
张怀见王远受制,胆气更壮。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碎裂的管事令牌上。令牌灰光亮起,他嘶声往里面灌入传讯:“后山祖封被刘二狗——”
一道剑光从雾中斩落。
不是孙墨的剑。
刚刚率执法弟子先行离开的秦天刑,竟在第三声兽鸣后御剑折返。飞剑擦着山雾劈下,精准斩在张怀令牌上。
咔嚓!
灰白传讯光还没升起三尺,便被剑气绞碎。
张怀惨叫一声,右手虎口裂开,整个人跌坐在碎石上。
秦天刑落地时,脸色比先前更沉。他显然刚飞出不远,察觉灵气反抽不对,才立刻折回。四节紫竹纹玉带扣在雾里一闪,他袖中铜印已翻出,印底三勾连符纹亮起,往地面一镇。
“后退二十丈!”秦天刑喝道,“练气三层以下,不准运气抵抗!谁再催动灵力,丹田被抽空自己负责!”
这一声压住了半条山道。
杂役们终于回神,连滚带爬往山下退。两个执法弟子也不敢再以灵力扶人,只拖着衣领往后撤。
孙墨没有理会张怀。他飞剑横在矿道口前,六道竹节状剑纹同时亮起,化成六层半透明剑环。第一层压住碎石地面,第二层封住青石碑上被血引污染的朱砂残痕,第三层探入矿道口三尺,卡住晶膜脉管里忽明忽暗的暗灰光流;后三层则护住后撤众人,免得他们被抽得太狠。
金丹期一出手,混乱稍稳。
可下一息,秦天刑的铜印光幕向内凹陷了一寸。
孙墨第三层剑环也发出刺耳嗡鸣,边缘被拉出一缕缕细丝状灵气,像布帛被水流撕扯,往地下裂隙深处拽去。
秦天刑瞳孔一缩:“不是外泄。”
孙墨咬牙:“是反向抽取。”
若只是灵压喷涌,他们联手镇压便可。可眼下地底那头东西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在吞噬。封印裂隙像一张刚睁开的口,抽取周围所有能被识别的有序灵气——人、剑、铜印、青石碑,甚至孙墨的剑环本身。
张怀瘫在地上,仍不死心,嘶声道:“孙墨师兄!秦执事!此等反抽正说明封印已破!先废刘二狗丹田,以他血气封碑,或可止住——”
“闭嘴。”
孙墨声音不高,却冷到让人骨缝生寒。
飞剑第四层剑环分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擦着张怀耳边钉入碎石。张怀半边脸被剑气割出血线,顿时不敢再喊。
孙墨转头看向刘二狗:“能听出频率吗?”
王远一把抓住刘二狗手腕,声音发紧:“你现在丹田空成这样,再探一次会被抽!”
刘二狗没有立刻回答。
第三声兽鸣的余波仍在地底滚动。那不是单纯吼叫,更像某种覆盖整片后山的扫频脉冲。一层层扫过碎石、封禁、晶膜、经脉,寻找能回应它的东西。
他的丹田光雾被拖得忽明忽暗,修为波动在练气三层与四层之间越发不稳。若继续放任,液态核心尚未恢复,基反倒可能被扰乱。
可若不测清楚频率,孙墨和秦天刑撑不了多久。
“不是攻击。”刘二狗忽然道。
孙墨眼神一凝:“什么?”
“捕食脉冲应该收束、锁定、拉拽单一目标。”刘二狗按着丹田,声音很低,却极稳,“它现在是扩散式扫频。它在找能回应它的频率。”
秦天刑铜印又下沉半寸,手背青筋暴起:“你确定?”
“不确定。”刘二狗咧了咧嘴,喉咙哑得像砂纸,“但比听张怀胡说靠谱。”
秦天刑看了他一眼,竟没有反驳。
刘二狗闭上眼,强行把意识沉入丹田。
现在不能按自己原来的山寨参数硬跑。胆经分流一成五,经脉撑不住;心经零点二五,会让光雾直接散掉;肾经逆流零点二更是找死。
他按噬灵蟒原版修正后的低幅参数,搭起一个极弱的框架。
胆经分流零点零九。
心经分流零点一七。
肾经逆流零点零八。
大循环周期,贴近一百零二息。
仿第五控制回路,则以松果体附近残留的那一丝信息灵气作反馈端,捕捉丹田光雾每一次偏转。
四回路没有完全启动。
只是一个骨架。
但骨架立起的瞬间,原本快被抽散的金色光雾终于围绕一个微弱中心缓慢旋转。那个中心还远不是液态微滴,只是一点稍亮的金芒。
下一息,远古兽鸣残波扫过。
轰——
刘二狗的意识像被丢进无底深渊。
耳边所有声音消失,只剩三道频率。
第一道,是噬灵蟒的五十息低频脉动,沉在矿道深处,平稳,疲惫,却正在一点点恢复。
第二道,是他自己的四回路参考周期,一百零二息,微弱、残缺,但仍可控。
第三道,来自三百丈以下。
那不是一条简单频率。
它更像一张巨网,主频低沉到几乎没有固定周期;主频之上,却嵌着九道极细的螺旋波纹。每一道螺旋波纹都扫过四回路某个侧支,却又不完全重合。
错开了。
刘二狗脑海里猛地一亮。
不是同频。
也不是反相。
是相位差!
他以前利用符阵脉冲谷值助推,利用反相涉剥离符核,所有推演都围绕“频率相同”或“相位相反”。可眼下这头远古巨兽的源频脉冲,并不想和他同步,也不是要碾碎他。
它在不断改变九道螺旋波纹的相位,像一只被关在黑暗里的巨兽,用爪子一寸寸摸索封印壁上的锁孔。
“求救。”刘二狗猛地睁眼。
孙墨一怔:“什么?”
“它在求救。”刘二狗眼底血丝密布,瞳孔却亮得惊人,“符核碎了,监控器没了,它醒了,但不知道外层封印状态。它不是扑食,是用源频脉冲扫封印回路,找能回应的钥匙。”
王远咬牙:“那股饥饿怎么解释?”
“饿是真的。”刘二狗喘了一口气,“但不是现在要吃人。它在苏醒,缺能量,所以无差别抽取有序灵气维持意识。若没人回应,它会一直抽。”
秦天刑沉声道:“你要怎么回应?”
“不能回应全波。”刘二狗看向矿道深处,“只截一段相位差。”
王远脸色骤变:“你疯了?你现在连液态核心都没恢复!”
刘二狗没再解释。
时间不够。
他把意识投向共感锚点。
矿道深处,水晶潭上空,噬灵蟒正盘踞吸收矿脉游离灵力。它的第五控制回路仍在休眠重建,但胆经入口处,那枚承载刘二狗频率印记的液态灵气碎片仍在微微发亮。
刘二狗以位置印记为桥,以转速参考值印记为轴,轻轻拨动那枚碎片。
不是命令。
是借力。
片刻后,噬灵蟒回应了。
一缕金丹巅峰的庞大涡旋参考脉动,顺着共感锚点反传回来,轻轻落入刘二狗丹田。那一点摇摇欲坠的金芒顿时稳住,像狂风里的烛火忽然被一只手护住。
刘二狗抓住这半息稳定,开始调整。
大循环仍是一百零二息。
但每一次回流气海时,他故意拖延小半息。
相位差,小半息。
远古残波扫过。
不吻合。
丹田金芒被扯得一颤,刘二狗嘴角渗血。
延迟一息。
仍不吻合。
地底反抽没有减弱,反而卷起孙墨剑环边缘一片灵丝。孙墨闷哼一声,却没有催促,只咬牙硬撑。
延迟一息半。
这一回,地下那张巨网忽然顿了一下。
刘二狗心头一震。
有反应!
“继续!”孙墨敏锐察觉剑环压力减轻,低喝道。
刘二狗额头冷汗滚落,牙关咬得发酸。
延迟二息。
轰!
没有真正的声音,却有一段古老到近乎荒芜的波纹,沿着那二息相位差的缝隙钻进他的丹田。
那不是完整功法。
更像从远古石碑上剥落的一角残片。
残片里,九道螺旋同时展开。
第一道沿督脉上行,第二道分入胆经,第三道绕心经,第四道沉入肾经,第五道通向后脑信息回路。
而第六、第七、第八、第九道——全都指向刘二狗目前经脉图中无法完整对应的位置。那些位置像被人从人体经脉图上挖掉了,只剩残波告诉他:那里曾经存在过路。
青木养气诀删掉的,恐怕不止大椎分叉,不止四回路。
刘二狗丹田轰然一震。
那点金芒在远古残波的压缩下,竟重新凝成一粒极小的液态微核。
很小。
比砂砾还小,远不如他突破练气四层时那颗米粒大的液态核心,更不可能支撑战斗。
但它是真正的液态。
表面张力重新出现,淡金色光泽如晨星般亮起,周围稀薄光雾被它缓慢拉拢,形成一个细小却稳定的旋涡。虚脱感仍在,左腕伤口仍痛,眼前也还一阵阵发黑。
可他从练气三层边缘那种随时要散的状态,被硬生生拉回了稳定区。
液态核心,重新凝实了一分。
刘二狗猛地睁眼,张口喷出一口黑红淤血。
王远一把扶住他,声音都变了:“二狗!”
“没死。”刘二狗抹了把嘴角,嗓子哑得不像人声,“还赚了。”
王远差点气笑。
都这样了,还赚?
可下一息,他就明白刘二狗为什么这么说。
矿道入口的反抽力明显弱了。
不是封印重新闭合,而是深层古兽的源频脉冲得到了短暂回应,停止了无差别抽取。远处那些跪倒的杂役不再被扯丹田,孙墨剑环上的细丝状灵气流断了大半,秦天刑铜印光幕也终于从凹陷恢复平整。
秦天刑收回半口气,看向刘二狗的目光第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凝重。
孙墨盯着他:“你截到了什么?”
“九道螺旋。”刘二狗缓缓道,“四回路之外,还有四道隐脉,加上第五控制回路,总共九道。”
孙墨瞳孔一缩。
就在“九道螺旋”四字落下的瞬间,青石碑下方传来一阵清脆崩裂声。
碑面那些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朱砂符文忽然全部亮起。不是红光,而是暗灰色的光。灰光沿着碑身裂缝往下渗,渗入碎石,渗入晶膜断口,最后在矿道入口内侧的地面上勾勒出一道手指粗细的裂缝。
裂缝深不见底。
其中缓缓浮现九道螺旋纹。
每一道螺旋都与刘二狗刚截获的远古残波一一对应。可它们不是完整的——第六到第九道螺旋断得最厉害,断口处残留着熟悉的三勾连朱砂痕迹。
那是人为截断的痕迹。
和偏殿萃取阵、矿道封禁碑,出自同一套禁制手法。
裂缝中央,暗灰光雾凝成一行残缺古篆。
“九旋归元,经脉本图。”
下一行,被朱砂强行抹去,只剩断断续续几个字。
“……删其五……留其四……立青木……”
山道上一片死寂。
张怀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连栽赃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墨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秦天刑沉默着,铜印悬在掌心,暗金光却没有再压下去。
刘二狗盯着那行残字,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四回路不是终点。
青木养气诀也不是单纯从噬灵蟒身上抄来的残篇。
它原本很可能是一套九旋功法。
后来被云玄子,或者更早的某个人,删去了五道,只留下被过的四道,再冠以“青木养气诀”之名,传给整个青云宗。
孙墨缓缓收剑,声音低得只有几人能听见。
“传功殿那三位长老,恐怕比我们想的知道得更多。”
刘二狗低头感受丹田里重新凝实的那一点淡金液核。
它很弱,却稳定地旋转着。
而那二息相位差,像一枚新刻进脑海的刻度,清清楚楚地悬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向传功殿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沙哑而冰冷的笑。
“那就去问。”
“问问他们,祖师传下来的,到底是青木养气诀——还是被篡改过的九旋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