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深夜。
刘二狗盘膝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已经快被翻烂的草纸。
纸面上,三天的记录密密麻麻排成表格。横轴标注时辰,纵轴标注灵气吸纳量,每一组数据旁边都用蝇头小字记录着天气、温度、风速、前一顿饮食,甚至连当天小校场练剑时扬起的尘土大小都记了下来。
他用炭笔在最右边新添了一列——“均值”。
卯时,修炼四次,吸纳量分别为零点三一、零点三五、零点二九、零点三三。均值零点三二缕。
午时,修炼五次,零点四、零点三八、零点三九、零点四一、零点四。均值零点三九六缕。
酉时,修炼三次,零点二五、零点二六、零点二四。均值零点二五缕。
子时,修炼两次,零点二七、零点二八。均值零点二七五缕。
寅时——
刘二狗的手指停在寅时那一行。
寅时,修炼三次,零点四二、零点四四、零点四一。均值零点四二三缕。
三天。三次寅时修炼。
每一次都不低于零点四一。
他快速做了个心算。零点四二三缕比全天平均吸纳量零点三二缕,高出约百分之三十一。即使对比号称“阳气最盛”的午时均值零点三九六,寅时也高出百分之六点八。
百分之六点八。
在修仙界,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修炼三天,寅时修炼的人比午时修炼的人多吸纳了将近零点零八缕灵气。一天多零点零八缕,一个月就是两缕四。一年——将近三十缕。
别人的突破速度是走路,你的突破速度是跑步。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你在对的时间坐在了对的地方。
刘二狗深吸一口气。
他把草纸翻到背面。背面是另一张表——试纸颜色变化对照。过去三天,他在不同时辰、不同方位各放置过三组试纸。
结果很有意思。
卯时,试纸颜色变化最明显的区域是靠近窗口的位置。刘二狗推测这与清晨的山风有关。风从东山方向吹来,带着灵田方向溢散的稀薄灵气,所以窗口位置稍微浓郁一丁点。
午时,试纸颜色最深的区域在天花板正中。刘二狗不太确定原因,但猜测可能与正午阳光直射、气流上升有关。灵气粒子受热升腾,在天花板位置聚集。
酉时,试纸颜色最淡。整个房间的灵气浓度都偏低,颜色差值极小。这说明傍晚时段的灵气密度确实在一天中最低。
寅时——
刘二狗翻开另一张独立的记录纸。这是他专门为寅时做的详细观测。
寅时的试纸反应很特殊。
不像卯时那样集中在某个区域,也不像午时那样整体偏高。寅时的试纸颜色变化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斑块状分布。有些位置颜色突然深出一截,有些位置却和酉时差不多。
灵气不是均匀散布在空间里,而是聚成一股股看不见的“流”。
就像空气里有暗流,水里有旋涡。
用肉眼看不见,用触觉感知不到,但荧光草试纸不会说谎。颜色深浅的差异,就是灵气浓度的差异。淡黄代表稀薄,浅绿代表浓郁,两者之间还有过渡。
刘二狗在纸角空白处画了个简单的矢量图。
箭头从四周指向房间正中央。箭头的粗细代表灵气汇聚的强度。东北角涌入的粗箭头,西南方涌入的细箭头,两条原本平行的气流在房间中央交汇,折转向上,穿过天花板——
穿过他的床铺正上方。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刘二狗低声自语,“宗门典籍说这个时辰阴气渐退,阳气未生,不宜修炼。”
“数据告诉我,这纯属扯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幕深沉。远处弟子院的灯火早已熄灭,只剩值夜师兄的灯笼在走廊尽头晃晃悠悠。亥时三刻的钟声一个时辰前就敲过了。按照外门规矩,这个时间点所有弟子必须在房内休息。
但这不妨碍他观测。
三天来,刘二狗一直在等。等农历月末的暗夜,等值夜师兄巡逻的规律,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窗口。
经过三天的观察,他发现值夜师兄的巡逻路线非常规律。
亥时一刻,从传功殿出发,沿弟子院东廊走一圈,耗时约一炷香。子时正,从膳堂出发,沿西廊走一圈,耗时同样一炷香。丑时二刻,从小校场出发,两个方向各走半圈,耗时——不到三分之一炷香。
第三个时间点的巡逻速度明显加快,路线也缩短。原因很简单,丑时二刻是人最困的时候,值夜师兄也是人,也会犯困。
换句话说——
寅时没有巡逻。
或者说,寅时的巡逻只是一个形式。值夜师兄从住处探头看一眼,见外头一片漆黑,没人乱跑,就缩回去继续打盹。
这就是他的时间窗口。
刘二狗转身走回床边。他没有点灯,就着微弱的月光,从粗布储物袋里取出三样东西。
五张荧光草试纸。一枚回气丹。一个小巧的沙漏。
沙漏是他自己做的。用外门小校场角落里废弃的细砂,灌进竹管,中间穿孔,试了几十次才调准刻度。砂粒从上格流到下格的时长,恰好是一百五十息。
运转一个周天刚好需要三百息,也就是两格砂。
他之前没用过沙漏,因为没有意义。按照《青木养气诀》的标准方法,灵气推进的速度是固定的,呼吸的节奏也是固定的。三百息就是一个周天,不快不慢。
但现在不一样。
寅时的灵气分布不均匀,呈斑块状聚集。这意味着如果他一直固定不变地盘坐修炼,大部分时间都无法有效利用这些高浓度灵气团。
灵气不会自己往他鼻子里钻。
他得迎上去。
刘二狗把五张试纸在地面依次排开,每张间隔一尺。然后取出回气丹,捏在手心。
灰褐色的丹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表面粗糙,散发淡淡的药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丹药放回去了。
先不急着用。
他需要确认寅时的异常能够稳定重复,否则吃回气丹只是浪费。
做完这一切,刘二狗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运转功法,而是花了整整一刻钟去感知周围环境。呼吸放缓,心跳减慢,意识沉入丹田。
丹田里那缕灵气安静地悬浮着,细若游丝,颜色淡得几乎透明。这就是他三个月的全部成果,总共累积不到十五缕,距离三百缕的突破门槛还差得远。
但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刘二狗开始做第一组实验。
他没运转《青木养气诀》,只是静静感受空气里灵气粒子的密度。这种感知很模糊,远不如试纸精确,但能捕捉到实时变化。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他渐渐感知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
就像池塘水面被微风拂过,波纹一圈圈扩散。灵气粒子在空间里的分布不均匀,某些区域内密集,某些区域内稀疏。密集区经过头顶时,丹田里的灵气会轻微颤动;稀疏区出现时,丹田里的灵气如同被压了块石头。
规律?
刘二狗努力捕捉这种波动的频率。
它很慢。比心跳还慢,比呼吸还慢。大约每间隔三十到四十次呼吸,会出现一次峰值。
他不确定这是否准确。没有精密仪器的时代,所有观测都依赖主观感受,误差大得吓人。但这是他目前能做的唯一方法。
第三十六次呼吸——
来了。
丹田里那缕灵气突然跳动了一下。不是寻常的搏动,而是一种更剧烈的反应,如同遇见了同类。
与此同时,地面的试纸也有了反应。
最左边那张试纸,原本淡黄的颜色开始向浅绿过渡。很慢,但肉眼可辨。大约五次呼吸后,第二张试纸也开始变色。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五张试纸依次变色。
但深浅不同。
最靠近东北角的那张绿得最深,西南角那张最浅。这和他之前画的矢量图完全吻合——寅时的灵气流从东北方向汇聚而来,浓度最高。
刘二狗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开始运转《青木养气诀》。
丹田里那缕灵气缓缓启动,沿经脉主道推向前。会阴,微热。命门,发胀。大椎——
他集中全部注意力,感知那个几次引起异常的节点。
灵气流经大椎时,速度确实放慢了。慢得极其细微,大约比正常流速慢了半息。但就是这半息的迟滞,让灵气输送的效率打了折扣。
而且——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种异样感。
大椎深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麻痒。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位内部轻轻刮擦。不是痛,不是胀,只是微弱的麻。微弱到刘二狗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现在已经记录了三次。三次都在大椎感知到同样的反应。
这不是错觉。
这是《青木养气诀》从未记载的现象。
刘二狗忍住探查的冲动。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今晚的目标是完成三周天的寅时修炼,测定吸纳量。
第一个周天结束。
一百五十息。沙漏上格空了,他翻了个面,重新滴落。
第二个周天结束。又是一百五十息。
他感知到丹田里的灵气总量有所增长。但不明显。
第三个周天——
第三百息到第三百五十息之间,刘二狗突然察觉到变化。
周围灵气浓度在迅速攀升。
那种攀升不像鸡打鸣那样突然,更像是水上涨。先是脚踝,然后小腿,接着膝盖。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地面五张试纸同时开始变色,颜色从淡黄转向浅绿,又从浅绿向翠绿过渡。
现在是寅时几刻?
刘二狗没睁眼,但凭感觉判断,应该是寅时正中。凌晨四点左右。黑夜最深处,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个时辰。
他收紧心神,加快功法运转。
最后一个周天。灵气从丹田出发,经过会阴、命门、大椎,上行至百会,折返印堂,过膻中,入气海,回归丹田。
整个过程流畅得出奇。
大椎的迟滞还在,但影响很小。灵气主道的推进速度比白天快了一丁点,大概快了不到半息。这种细微差别累积三周天后,节约的时间也不过是几次呼吸。
但吸纳量的差异却大得惊人。
当刘二狗结束第三周天,缓缓睁开眼睛时,丹田里的灵气总量已经明显增长。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刚才那三周天,吸纳的灵气大约在零点四三缕到零点四五缕之间。
他抓起炭笔。
在纸上重重写下:寅时正中,晴,无风,三周天,吸纳零点四四缕。
这比他入宗以来任何一次修炼都高。
比午时最巅峰的状态还高。
比任何一本宗门典籍上记载的“最佳修炼时段”都高。
刘二狗放下炭笔,双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恐惧。
恐惧一种他刚刚意识到的可能性——
如果寅时修炼效率真的比午时高百分之六点八,如果灵气在凌晨时确实存在不明原因的聚集现象,那么为什么任何一本书上都没有记载?
《青云宗修炼入门》是八百年前青云祖师所著。《练气基础百问》出自三千年历史的修仙界通行教材。《天地灵气概论》更是修士们钻研万年的积淀。
没有人发现寅时的异常?
不可能。
几个时辰的修炼就能察觉的东西,几万年没人发现?
那答案只剩下一个——
有人发现了。
但没人说。
或者说,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宗门典籍里曾经有过相关记载,后来被人删掉了。
刘二狗不知道这是否与宗门内部的势力斗争有关。他入宗才三个月,整天待在外门弟子院,连内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但他前世浸淫学术圈多年,太清楚这种事情了。
当所有人都告诉你“这是常识”时,那个告诉你“常识是错的”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挡了别人的路。
他不确定寅时的秘密属于哪一种。
但他确定一件事——
如果被宗门发现他在凌晨擅自修炼,在未经许可的时间擅自活动,他连月底考核都不用等,明天就能卷铺盖滚下山。
规矩是规矩。质疑规矩的人,下场往往不太好看。
刘二狗站起身,把五张试纸小心翼翼收好,把沙漏装回储物袋。炭笔和草纸藏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盘膝坐下,假装从来没动过。
丑时五刻。
窗外的天空还是漆黑一片,但值夜师兄的灯笼光已经开始隐约晃动了。那个值夜师兄很快会走到弟子院门口,探头看一眼——哦,都乖着呢——然后回去睡回笼觉。
到那时,他还有半个时辰的寅时后半段可以用。
但不急。
今晚已经拿到四组寅时数据,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再验证下去意义不大,当务之急是解决第二个问题。
大椎的异常。
如果大椎深处确实存在灵气分流的现象,如果这条分流没有被功法标注出来,那么《青木养气诀》的经脉运行路线就有缺陷。
有缺陷的功法,吸纳效率自然不高。
但如果他能找出那条分叉的终点——
如果他能在主路运转的同时,稍稍调理一下分叉路的灵气流动——
刘二狗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完整的经脉图。那是入宗第一天,传功长老教的。人体的经脉位如同山川河流,有主道,有分支,有汇聚,有扩散。但分支的毛细血管太过细小,即便是筑基期的修士也很难全部探明。
《青木养气诀》选了最粗最直的几条经脉作为功法主道,理由是稳定性强,不容易出错。
但也正因为“最粗最直”,灵气推进的速度被固定在一个很慢的区间。想快也快不了,因为岔路太多,分流太多。
可如果,那些岔路本身就可以利用呢?
刘二狗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这个想法很危险。擅自探查未知位,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破碎。他现在没有神识扫描的能力,没有内视经脉的法器,连一枚疗伤的丹药都没有。
万一出事,连求救都来不及。
但——
他想到了二百六十八天这个数字。
想到赵铁柱腰间崭新的蓝绸带。
想到灵矿深处的黑漆漆隧道。
想到“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这句话。
刘二狗没有犹豫太久。
他从储物袋里重新取出沙漏,翻了个面,沙粒开始缓慢滴落。一百五十息。
他要在这一百五十息内,尝试感知大椎深处那丝极其微弱的麻痒。
不用灵力冲撞。不用强行探查。
只是感知。
纯粹的感受。
就像用舌尖轻舔嘴唇上的一粒盐,小心翼翼,专注到极度。
第一百息时,他找到了那丝麻痒。
它在大椎内壁偏右下角的位置。很浅,很细微,像一头发丝被风吹动时碰触皮肤的感觉。
第一百五十息时,沙漏流尽。
但刘二狗没睁眼。
他已经确定了一个模糊的方位。接下来就是验证。
窗外,寅时的最后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东边的天空还没泛白,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弟子院里渐渐响起脚步声——那是早起做晨课的弟子们开始洗漱。
刘二狗这才睁开眼睛。
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兴奋。
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寅时的灵气浓度波动确实存在,幅度约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八之间。这个数值不大,但稳定,只要连续修炼就能累积可观优势。
第二,大椎内部存在一条未被标注的灵气分叉。这条分叉极其细微,但它连接的方向——
刘二狗翻开《青木养气诀》的经脉运行图。
大椎位于后颈正中央,是督脉上的重要关卡。按照标准路线,灵气经过大椎后直上百会,与任脉交汇。但大椎本身还有一条侧支,通往风池。
风池。足少阳胆经的起点。
这条经脉不在《青木养气诀》的运行路线之内。
但它在人体内部是真实存在的。
刘二狗合上书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如果他能分出极其微小的灵气流,改变大椎的分流比例——不是全部改道,而是让主路保留九成,分给风池一成——会不会得到不同的结果?
可他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
《青木养气诀》之所以选择督脉为主道,很可能是因为督脉最宽阔,容错率最高。而风池连接的是胆经,经脉细小,灵气稍微过量就会损伤内壁。
前世做实验,一次参数调错,大不了设备报废。
现在做实验,一次参数调错——
经脉受损,无法挽回。
刘二狗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演习着几个问题。
如何精准控制灵气分流的份量?
如何确保分出的灵气不会失控暴走?
如何在无人指导、无法就医的情况下,把实验风险降到最低?
他想了一炷香,有了初步的思路。
先用回气丹把丹田里的灵气总量稳定下来。然后从修炼中分出一部分心神,刻意降低功法推进速度。慢意味着安全。只要够慢,一旦感知到经脉刺痛,就能立刻停止。
控制精度依赖感觉,那就先做不涉及分流的模拟练习。
明天开始。
不——
今天开始。
刘二狗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照进房间,映在他写满字的草纸上。
他拿起炭笔,在“假设一:寅时灵气浓度存在异常波动”后面,重重打了个勾。
然后在“假设二:大椎存在《青木养气诀》未记载的灵气分流现象”旁边,划了半颗星。
还没验证。
但快了。
他把草纸折好,贴身收起。刚做完这个动作,门外就传来赵铁柱的声音。
“喂,老刘,起床了没?今天小校场练剑,执事说迟到扣贡献点!”
刘二狗拉开房门。
赵铁柱站在门口,已经换好练功服,腰间那蓝绸带格外扎眼。他上下打量刘二狗一眼,皱起眉头:“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睡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做噩梦。”刘二狗淡淡道。
赵铁柱嗤笑一声:“噩梦?梦见月底被赶下山了吧?”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昨天公告栏贴了新通知。月末考核提前一天,改到二十九了。你自己算算,还剩十二天。”
十二天。
刘二狗站在门口,看着赵铁柱走远。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叠草纸,摸到记录数据的粗糙纸面,摸到沙漏冰凉的竹管,摸到荧光草试纸淡淡的药草味。
十二天。
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