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刘二狗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双手结印,眼帘低垂。体内那一缕细若游丝的灵气顺着《青木养气诀》的经脉路线缓缓蠕动,像是垂死的老牛拖着破车,三步一喘,五步一停。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
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渗满细密汗珠。顾不得擦拭,他抓起枕边那张自制的粗草纸,用炭笔在表格栏里重重写下几个字——“辰时末,晴,运转三周天,吸纳约零点二八缕。”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
刘二狗翻开前几的记录,快速比对起来。
“昨酉时,阴,三周天,零点二五缕。”
“前午时,晴,四周天,零点四缕。”
“大前卯时,细雨,三周天,零点三一缕。”
他咬住笔杆末端,另一只手在纸上迅速列了个算式。
突破练气二层需要累积三百缕灵气。
按每次修炼吸纳零点二八缕计算,三百除以零点二八,等于一千零七十一次修炼。如果他每天能完成四个时辰的苦修,每次一个时辰,那就是——
一千零七十一除以四。
二百六十八天。
刘二狗的手指微微发抖。
九个多月。
而距离月末考核只剩十五天。
按照外门规矩,入宗满三月仍未突破练气二层的杂役弟子,要么发配到灵石矿做苦力,要么直接逐出宗门。无论哪种下场,都意味着这辈子别想再碰修仙的门槛。
十五天对二百六十八天。
这个算式简单得令人绝望。
“哟,刘还在用功呢?”
刺耳的嘲讽声从门口传来。赵铁柱倚着门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肉香顺着门缝飘进来。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深蓝绸带——那是突破练气二层的标志。
青云宗的规矩森严。练气一层系灰色布带,二层系蓝色绸带,三层佩银色丝绦。光是那条蓝绸带,就够外门弟子们羡慕得眼珠子发红。
赵铁柱上个月突破后,走路都带风。
“你看你,天天趴在这破纸上画符。”他咬了口肉饼,油渍顺着嘴角往下淌,“修炼嘛,老实打坐运气就行了。书上怎么写,你就怎么做。你以为你是谁?元婴老祖?还想自创功法?”
刘二狗没抬头。
他把草纸翻到背面,上面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表格。横轴是时辰,纵轴是灵气吸纳量,旁边还用蝇头小字标注着天气、温度、前一顿吃的什么、甚至当天有没有刮风。
赵铁柱凑过来瞄了眼,嗤笑出声:“炭笔,粗纸。你这要能修炼出花来,我赵铁柱跟你姓。”
“你现在也姓赵。”刘二狗淡淡道。
“你——”
赵铁柱被噎得脸色涨红,狠狠咬了口肉饼:“行,你嘴硬。反正十五天后,被赶下山的人不是我。”
他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扔下一句:“老刘,咱俩好歹同舍三个月,我给你句实在话。杂灵就别做梦了,趁早想想下山后是去打铁还是跑堂。攒钱娶个媳妇,比在这耗着强。”
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二狗终于抬起头。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极度的专注。那是他穿越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当实验数据出现异常时,第一反应不是抱怨仪器,而是追查变量。
没错,他是穿越者。
三个月前,他还坐在国家实验室里分析量子纠缠的数据。一睁眼,就成了青云宗外门弟子刘二狗,身具最低劣的杂灵。别人修炼像溪水汇流,他修炼像用漏勺舀水。
但他不认命。
前世能从贫困山区考进顶尖学府,靠的不是天赋,是方法。
刘二狗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开辟了一个新栏目——“异常值排查”。
“《青木养气诀》标准运行:丹田→会阴→命门→大椎→百会→印堂→膻中→气海→回丹田。”
“每次运转耗时约三百息。”
“问题:同样运转三周天,为何吸纳量在零点二五到零点四之间波动?”
“偏差幅度接近一倍。”
“必然存在未被控制的变量。”
他快速浏览所有记录数据。
卯时的三次修炼,吸纳量分别是零点三一、零点三五、零点二九。
午时四次,零点四、零点三八、零点三九、零点四一。
酉时两次,零点二五、零点二六。
寅时——
刘二狗的炭笔突然顿住。
寅时只有一组数据。那是三天前的凌晨,他失眠睡不着,索性爬起来修炼。那天他破天荒吸纳了零点四二缕灵气,创下入宗以来最高记录。
当时他以为只是状态好。
但现在回头看——
零点四二。
这个数字,比号称“阳气最盛”的午时还要高。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刘二狗喃喃自语,手指在记录表上轻点,“公鸡打鸣前,天亮前最黑暗的那个时间段。”
他快速搜索脑海里的记忆。《青云宗修炼入门》《练气基础百问》《天地灵气概论》……所有典籍都强调午时阳气最盛,子时阴气最重,卯时阴阳交替最适合吐纳。
没有任何一本书提到寅时。
“巧合?”
刘二狗皱紧眉头。前世做实验的人都知道,单次数据没有任何意义。一次零点四二,可能是误差,可能是他那天晚饭多吃了半碗饭,也可能只是运气。
但——
他翻出另一组数据。
那是他入宗第一个月的修炼记录。当时他还没开始系统记录,只是偶尔在墙上刻记号。炭笔涂改的痕迹斑驳不清,但有一行字依稀可辨——
“入宗第七,寅时惊醒,修炼半个时辰,吸纳约零点四缕。”
刘二狗的心脏狠狠一跳。
两次。
两次寅时修炼,效率都远超平均。
这还能用“巧合”解释吗?
“需要更多数据。”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次才能算趋势,五次才敢说规律。现在下结论太早。”
但问题来了。
青云宗外门弟子作息严格。卯时晨课,午时修炼,酉时晚课,亥时熄灯。弟子院每晚有值夜师兄巡视,擅自在夜间活动被抓住,轻则扣贡献点,重则直接逐出师门。
他一个练气一层的杂灵弟子,凭什么破例?
刘二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校场。几个练气二层的弟子正在练习御剑术,飞剑歪歪扭扭地在空中画着八字。带队的执事弟子不停呵斥,声音刺耳。
更远处,青云宗主峰隐没在云雾中。
那里有金丹长老坐镇的传功殿,有灵气充沛的上等修炼室,有堆积如山的功法典籍。但那些都和外门弟子无关。外门弟子就是修仙界的底层,是燃料,是耗材,是每年淘汰率高达六成的数字。
刘二狗收回目光。
他从粗布储物袋里摸出一叠淡黄色的试纸。这是用灵田里一种叫荧光草的植物叶片捣碎浸泡后晒制成的。纸面接触到灵气浓度变化,颜色就会从淡黄向浅绿过渡。
粗糙得可笑。
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观测工具。
刘二狗把五张试纸在身前地面依次排开,间距一尺。
然后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没有像往常那样着急运转功法。他只是静静感受丹田里那缕稀薄的灵气,感受它在经脉里蠕动的速度,感受周围空气中灵气粒子的密度。
“辰时末,晴,气温偏凉,无风。”
他低声自语,将环境参数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开始运转《青木养气诀》。
灵气从丹田出发,沿主道缓缓推行。会阴,微热。命门,发胀。大椎——
刘二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
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本不会察觉。
灵气通过大椎时,有一瞬间极其微弱的迟滞感。就像水流经过河道的拐弯处,速度稍稍放慢了一丁点。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
睁开眼,低头看向地面的试纸。
五张纸片中,最左边那张颜色最浅,中间三张微微泛绿,最右边那张——
绿得最深。
“灵气浓度分布不均匀。”刘二狗抓起炭笔,在纸上快速记录,“正对大椎方向的试纸反应最强。但《青木养气诀》的标准路线经过大椎后,直上百会,并未在局部停留。”
“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灵气在经过大椎时,可能发生了某种分流。一部分继续沿主路上行,另一部分——”
他没有继续往下写。
因为证据不足。
五张试纸的颜色差异肉眼可见,但这最多算定性观察。没有定量数据支撑,任何结论都是空中楼阁。
刘二狗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个念头。
寅时的异常数据。
大椎的微弱迟滞。
这两者有没有关联?他不知道。
但如果,如果说,这个世界的灵气运转并非像教科书上写的那样均匀,那样理所应当——
如果规律确实存在,只是被所有人忽视了——
那他这个杂灵废物,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十五天。”
刘二狗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叠空白试纸上。
“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既然前一个跟我无缘——”
他重新抓起炭笔,在草纸最上方写下四个大字:
“变量记录。”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行待观测。时辰、天气、温度、湿度、风速、饮食、情绪、月相、上次修炼间隔、试纸颜色深浅对照表、灵气吸纳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格。
他准备填满它们。
用最笨的办法,做最细致的记录。如果规律真的存在,数据会告诉他答案。
窗外传来收工的钟声。酉时已过,夜色渐渐笼罩青云宗外门区域。远处弟子院亮起灯火,人声渐息。
刘二狗没有点灯。
他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草纸上又加了一行字:
“假设一:寅时灵气浓度存在异常波动。”
“假设二:大椎存在《青木养气诀》未记载的灵气分流现象。”
“验证方法:待定。”
写完这三个字,他搁下笔。
验证方法不是想不出来,而是需要冒风险。擅自夜间活动,胡乱探查位——每一条都够被逐出师门。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冲动行事,而是先积累足够多的观测数据。
等数据够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动。
刘二狗把草纸折叠整齐,贴身收好。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仅剩的五枚回气丹,在手心排开。
灰褐色的丹药,表面粗糙,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外门弟子每月能领到的唯一修炼资源。用完就没了,他省了三个月才省下这五枚。
刘二狗收好丹药,重新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
这回他没有着急修炼,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毛孔的开阖上。感受空气里每一丝灵气的流动,感受丹田里那缕孱弱灵气的每一次搏动。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面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良久,黑暗里响起一声低语。
“不会认命的。”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