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脸色骤变。
他一把推开执法弟子,亲自伸手按在刘二狗丹田上。灵气探入,片刻后猛地撤回,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三天前你还是练气一层。”
张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刃刮过骨头,“入宗三个月都没突破的废物,转眼就连跳两层——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刘二狗站在原地。右肩被执法弟子死死按住,冷汗从额角滚下来。他没挣扎,脑子里飞速运转。搜身暴露修为是意料之外,但真正的麻烦不是这个。麻烦是张怀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
“锁灵环。”张怀冷冷吐出三个字。
一名执法弟子从腰囊里掏出枚暗银色的箍环。箍环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在灯笼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哑光。锁灵环——执法堂专用,勒入皮下即封堵经脉,佩带者丹田被强行锁死,灵气无法调动分毫。
刘二狗瞳孔一缩。
“张管事,”他开口,声音竭力保持平稳,“我修的仍是《青木养气诀》。”
“放屁。”执法弟子嗤笑一声,把锁灵环在他眼前晃了晃,“《青木养气诀》三天突破两层?你当自己是天灵?”
“我有记录。”
“什么?”
“修炼记录。”
刘二狗盯着张怀的眼睛,“每一天都在。寅时修炼数据,经脉反应记录,吸纳量变化,全部写在草纸上。是不是禁术,一查便知。”
张怀沉默了三息。那张刻薄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最终挥了挥手。执法弟子收起锁灵环,却取出一细铁链,在刘二狗手腕上绕了三圈,扣死。
“到了执法堂再嘴硬。”张怀转身往外走,“带走。”
铁链哗啦作响。刘二狗被两名执法弟子架着往外拖。出房门时,他偏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仍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嘴角那丝笑没消,但笑容里夹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像是没料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刘二狗把这张脸记在心里,没说话。
——
执法堂位于青云宗外门与内门交界处,依着一面十丈高的照壁而建。照壁上刻的是一整幅《青云宗规诫图》,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刻满戒律条文。刘二狗被押到照壁前时,天刚蒙蒙亮。
堂门敞开。
里面点了三盏长明灯,光线暗得发红。正堂上方悬着块黑底金字匾额——“正法直度”。匾额下是张紫檀木案几,左侧坐着一个瘦老者。
孙墨。
执法堂首座,金丹初期。这张脸刘二狗入宗头天在训诫典礼上见过一次。当时孙墨从头到尾没说话,只由副手念了一通宗门规矩。但所有外门弟子都记得他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翳。
此刻这双眼睛正打量着刘二狗。
张怀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孙长老,外门弟子刘二狗,经同舍举报深夜修炼异常,搜身发现练气三层。此子入宗三月,月末考核前突然突破两层,疑私修禁术。人已带到。”
孙墨没看张怀。灰眼睛从刘二狗脸上移到手腕铁链上,又移回脸上。
“叫什么?”
“刘二狗。”
“杂灵?”
“是。”
“入宗时练气几层?”
“练气一层。入宗三个月未突破。”
孙墨顿了顿。右手搁在紫檀案几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是怎么突破两层的?”
话音不重,但堂内三盏长明灯齐齐跳动了一下。金丹修士的气机压迫无声无息地铺开,刘二狗感觉肩头像压了块石板。
他吸了口气。
“弟子在修炼中发现了一些规律。”他把声音控制在不卑不亢的音量上,“寅时,就是凌晨三点到五点,灵气浓度比午时高约百分之六点八。大椎右侧存在一条分叉,连接风池,进入足少阳胆经。只要控制分流比例,吸纳效率可比标准功法提升一成五以上。”
堂内一片寂静。
张怀张了张嘴,又闭上。两名执法弟子面面相觑,显然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孙墨的手指停在案几上。
“寅时灵气浓度高于午时,”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证据在哪?”
“荧光草试纸。”刘二狗从怀里掏出储物袋,捏破袋口灵力封禁,里面滑出五张试纸、一枚沙漏、半卷写满字的草纸、一张经脉图。
“宗门教授《天地灵气概论》中指出,荧光草叶片中的叶绿素受灵气浓度变化会发生渐进变色反应。淡黄为稀薄,浅绿为正常,翠绿为浓郁。弟子将叶片捣碎浸泡晒,自制试纸,在不同时辰、不同方位进行定性观测。”
他抽出一张记录纸,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辰、方位、试纸颜色变化梯度。横轴标注卯时至子时,纵轴标注色度对比值,每一组数据旁边都注明了当天气、风速、甚至自身饮食。字迹虽然潦草,但结构分明,前后逻辑自洽。
“这是连续三天的记录。”刘二狗用手指点在寅时一行上,“寅时正中,窗口方向试纸颜色从淡黄过渡到翠绿,色度差值比午时高出一个量级。但宗门典籍从未记载寅时灵气异常,弟子认为这是一种规律性波动,值得探究。”
孙墨接过记录纸。灰眼睛从上扫到下,又翻到背面。
背面是经脉图。大椎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四行——“一分叉。通风池。分流上限一成二。”“二侧支。胆经肩井段。管径细。易壅滞。”“三回流。汇入督脉。节省约半成。”“四未载。功法缺陷。非天灾也。”
“大椎分叉,”孙墨读出声,“功法缺陷。这话是你写的?”
“是。”
“凭什么这么说?”
刘二狗从执法弟子手里挣了一下,铁链哐当作响。“让弟子展示。”
张怀皱眉:“孙长老,此子狡猾——”
“放开他。”孙墨淡淡打断。
铁链解开。手腕被锁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深红勒痕。刘二狗活动了一下手指,把经脉图在案几上铺开。然后捡起炭笔,在大椎位置画了个圈。
“运转《青木养气诀》时,灵气经过大椎会出现零点五息的迟滞。这种迟滞功法原文没有解释,但弟子在大椎内壁偏右下角感知到了一股极微弱的麻痒。经过反复试探,发现这里存在一条直径只有督脉主七十分之一的分叉。”
他用炭笔从大椎向右画出一道虚线,连接到风池。
“这条分叉连接足少阳胆经。分流一成左右灵气后,胆经被激活,吸收经脉旁侧组织液里的灵气粒子,吸纳效率提升约一成五。分流超过一成五则会撕裂胆经肩井段。弟子记录过承受上限——风池至肩井段最大承载力约为一成二。”
孙墨没说话。
“但这些只是表层发现。”刘二狗把虚线继续往下画,“胆经本身有完整回路——风池、肩井、渊腋、京门、环跳、足窍阴。足窍阴连接足厥阴肝经,肝经经太冲、章门、期门,最终汇入膻中。膻中是任脉枢纽,从这里汇回任督环流,构成一个涵盖四条经脉的回环。”
他翻到记录草纸背面。
“弟子在第八周天时,分流胆经一成二,心经零点二成,意外触发了三回路共振。督脉-胆经-肝经-任脉构成大循环,胆经-心经-小肠经构成小循环,膻中-肝经逆流构成中循环。三条回路共振后吸纳效率提升约四成六,经脉压力均匀分散,附带自修复功能。也正是这套共振,让弟子丹田灵气积累量突破了练气三层。”
刘二狗把记录纸推到孙墨面前。
“这些数据不是偷来的禁术,是弟子用试纸、沙漏、呼吸计数和反复验证试出来的。每一个阶段都有详细记录,每一次受伤的原因和恢复过程都写在纸上。《青木养气诀》的确存在未记载的窍分叉,这些分叉上的冲刷痕迹表明前人曾经走过这些路线。”
他顿了一下。
“但所有记载都被删除了。”
堂内落针可闻。
两名执法弟子已经不约而同地望向孙墨。张怀脸色阴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孙墨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孙墨放下记录纸。
他盯着刘二狗看了很长时间——长到长明灯的灯焰跳了两次,长到窗外晨光彻底照亮了照壁上的戒律条文。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孙墨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是砂纸蹭过木头,“够定你什么罪?”
刘二狗没退。
“弟子之罪,不过是发现了别人刻意抹去的事实。”他直视孙墨的眼睛,“大椎分叉不是天生就这么细的。它被反复冲刷过,管径比同级别微血管粗一丝。这意味着在某个时期,这条路有人走过。但《青木养气诀》里没有,任何一本宗门典籍里都没有。”
“弟子不认为是前辈们没发现。”
“只认为是有人不想让后人发现。”
孙墨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将记录纸重新折好,拿在手心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那双灰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旧事。
足有半炷香功夫。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看不出表情。
“青云宗规矩,外门弟子不得私改功法。”他缓缓开口,“你这三回路共振法,从大椎分叉到胆经回环,已然超出《青木养气诀》原文范畴。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刘二狗心一紧。
“但——”
孙墨话锋一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敲。
“规矩之外,还有一桩旧例。青云宗开派祖师青云子当年收徒,定下过一条条陈:凡能证得功法改进之实据者,可破格参与内门选拔,不论骨,不论资历。”
“此条陈现存于执法堂内档,三百年未有人引用。”
他站起身。
“你的修炼记录我亲自看过了。荧光草试纸的用法虽粗糙,但确实是客观观测手段,并非凭空捏造感应。经脉分叉的探寻路径清晰,每一步都有实证支撑。这三回路共振法,构架虽粗陋,但已初具自创雏形。”
“既如此——”
孙墨走到刘二狗面前,灰眼睛里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捉摸不定的光。
“我给你一个机会。”
“七后,外门大比。内门诸峰长老会到场选弟子。你在当公开展示这条路——就在这里,在全部内门长老与执法堂的监督之下。运转三回路,当场再做一次突破。若真如你所言,吸纳效率提升四成以上,且经脉无损——破格晋升内门。”
“若失败——”
“废去修为。灵矿服苦役三十年。你接不接?”
刘二狗站在原地。
七。
当着全宗的面再做突破。练气三层到四层,丹田灵气需要积累到六百缕。他的丹田此刻虽然比突破前翻了数倍,但粗略估算也就几十缕的量级——具体多少,因为没有参照标准,他自己也说不准。但几十缕到六百缕,差距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
按正常修炼速度,这是天方夜谭。
但——
他想起寅时试纸那深绿的异象。丑时末刻,寅时早就过了,试纸颜色不仅没淡,反而更浓。那种异常的深绿色一直持续到他被带走。如果这不是试纸坏了——如果三回路共振本身就会引发局部的灵气浓度聚集——如果那种深绿意味着某种他还没计算到的谐振效应——
那七天的距离,未必是翻不过的山。
“弟子接了。”
孙墨点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他转身走回案几后,执笔书写,朱砂红字落在卷宗上。
“即起,外门弟子刘二狗暂羁执法堂偏殿,专事修炼,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七后,外门大比,当场验证。”
他搁下笔。
“退下。”
执法弟子重新上前,这一次不用铁链,只站在刘二狗两侧。刘二狗跟着他们走出执法堂。
晨光刺眼。
照壁上《青云宗规诫图》的戒律条文被朝阳染成金色,每一个字都亮得灼人。他眯起眼睛扫了一眼——在那密密麻麻的条文中,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果然有一点模糊的旧刻痕。字被人凿过,但仍依稀可辨:
“外门弟子凡有自创之功——”
后面断了。
被刻意削去,又覆刻上新的条文。
刘二狗收回目光,把炭笔攥进手心。
执法堂偏殿是一间封闭的静室。石墙,石床,一扇只有巴掌大的通风窗。执法弟子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门关上最后一刻,刘二狗回了一下头。
“孙长老说内门选拔例条存在内档,”他忽然问,“那例条上的完整原文是什么?为什么要凿掉?”
门外的执法弟子没回答。那张年轻的脸僵了一瞬,然后啪一声阖上门。
落锁。
静室里只剩刘二狗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石床边坐下,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记录纸。孙墨收走了一部分,但经脉图和他最关键的实验记录——那叠草纸——还在他自己储物袋里。金丹长老没有没收这些东西,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另有打算。
刘二狗把草纸摊开。
寅时灵气浓度那几行数据旁边,他新添了一行字:
“第七周天,收功后试纸持续深绿,寅时已过,浓度未降。可能原因:三回路共振产生的局部灵气聚拢效应。需定量验证。”
他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飞快推演。
如果三回路共振不仅仅提升吸纳效率——如果它同时改变了周围空间的灵气分布——如果那种深绿色代表的是灵气谐振的某种新现象——
试纸变色靠的是荧光草叶绿素与灵气的反应。这种反应是定性而非定量的,但颜色深浅与浓度之间存在明确的对应关系。寅时过后颜色不降反升,意味着他收功后,周身一定范围内的灵气浓度不仅没有回落,反而继续攀升。
回环共振不是单向吸收,是双向的。
灵气从外界被吸入丹田的同时,丹田中的灵气也在通过回环向外辐射某种波动。这种波动影响了周围空间里的游离灵气,使其向他聚集。
换句话说——三回路共振不仅是一个吸纳系统,还是一个聚灵系统。
刘二狗手指在石床上轻轻敲击。
如果这个推断正确,那就意味着他可以在修炼时主动维持这种谐振状态,让周围的灵气浓度持续升高。浓度越高,单位时间内吸入的灵气越多。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
但他现在被关在执法堂偏殿,无法自由观测寅时灵气变化。通风窗只有巴掌大,试纸能测的方位有限。沙漏还在,炭笔还在,记录纸还在——条件虽然简陋,但还能继续实验。
关键是定量。
他现在需要知道,三回路共振时聚拢灵气的速率是多少。每维持共振一炷香,周围灵气浓度提升多少?能在多大范围内形成高浓度区域?提升有没有上限?
这些数据决定七天后他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做突破。
刘二狗抬头看了一眼通风窗。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但据方位判断,这扇窗正对着东南方。寅时如果打开窗户,应该能接收到从东山方向涌来的灵气流。
他把五张试纸在石床上依次排开,间距半尺,呈扇形朝向通风窗方向。然后翻转沙漏,开始做呼吸计数的心锚练习。
一百息。两百息。三百息。
呼吸与意念的联动渐渐稳定。
他闭上眼睛。
《青木养气诀》运转。丹田→会阴→命门→大椎。分流一成,入风池。胆经震颤,分流零点二成入心经,经少冲、小肠经汇回大椎。大循环启动。中循环启动。三回路共振。
这次他没有追求吸纳速度,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体外灵气的变化上。
第一周天。室内灵气浓度稳定在基准水平。通风窗方向有微弱灵气流涌入,速度均匀。
第二周天。灵气涌入的速度开始加快。不是风速变化——是涌入的灵气粒子密度在上升。原本稀薄均匀的气流中,开始出现细小的团聚颗粒。
第三周天。颗粒增大。像水雾凝结成水珠,灵气粒子在他周身三尺范围内逐渐聚集。石床上排开的试纸,最靠近他丹田位置的那张颜色开始从淡黄向浅绿转变。
不是寅时。现在是辰时,灵气浓度按照正常规律应该处于全天最低档。但试纸颜色在变。
第四周天。变化更加明显。三张试纸同时变色,颜色从丹田位置向外呈同心圆扩散——中心深,边缘浅。这不是外界涌入的灵气流,而是以他丹田为中心向外辐射的某种力场,在主动吸引周围的游离灵气。
刘二狗猛地睁开眼睛。
果然不出所料。
三回路共振不仅是个人的修炼功法,它改变了修炼者与外界灵气的互动方式。普通的《青木养气诀》是被动吸收——灵气飘到身边就吸一口,飘走就等着。三回路共振是主动聚拢——丹田成了灵气的漩涡中心,周围的灵气被强制拉扯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需要依赖寅时的灵气峰值。只要能维持三回路共振,在任何时辰都能制造出高于正常浓度的灵气环境。
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维持共振需要消耗心神,呼吸计数的精准度会随时间推移下降。而且聚拢效应有范围限制——从试纸变色情况判断,有效半径在三尺左右。
三尺。
这数字不大不小。刚好能覆盖一个人盘坐修炼的空间。
刘二狗在草纸上快速记录:
“辰时,非寅时窗口。三回路共振四周天。观测到灵气聚拢效应,有效半径约三尺。浓度从中心向外递减。推测:共振产生的丹田灵气波动能强制吸引周围游离灵气,形成局部高浓度区域。需进一步测定聚拢速率与上限。”
写完这行字,他没停笔。
又在下方画了个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灵气浓度相对值。画了半天,发现画不下去——他没有精确的定量工具。试纸只能看出颜色深浅变化,不能给出具体数值。
必须找到更好的计量方法。
刘二狗靠在石墙上,闭眼思考。
前世做实验,测量流体浓度有光谱仪、色谱仪、质谱仪。这一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沙漏,五张试纸,一叠草纸,一支炭笔。
沙漏能计时,不能计量。
试纸能定性,不能定量。
炭笔能记录,不能分析。
缺的是什么?缺的是一个稳定的参照标准。
如果他能找到一种已知浓度的灵气标准物,就能用试纸颜色对比的方式做半定量分析。比如——回气丹。回气丹蕴含的灵气量是固定的,如果能用试纸观测回气丹溶解后释放的灵气浓度变化,就能建立颜色与浓度之间的对照表。
这方法叫“标准曲线法”。前世做叶绿素荧光分析时用过类似的思路。但回气丹太珍贵了,他只剩四枚,不能随便糟蹋。
有没有别的参照?
刘二狗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
丹田里的灵气总量虽然无法精确感知,但修为每突破一层,灵气量的数量级是确定的。练气一层到二层需要三百缕,练气二层到三层需要六百缕,练气三层到四层需要——按照《天地灵气概论》里的记载——至少六百缕。
这些是已知量。
如果他能在修炼时记录试纸颜色随丹田灵气积累的变化,就能反推出试纸色度与灵气浓度之间的关系。用自身做参照,不需要消耗丹药。
但这方法有两个前提:一是他要能准确感知每一次吸纳的灵气量,二是他要能区分体内灵气与体外灵气在试纸上的不同反应。
前者靠呼吸计数可以勉强做到。后者——试纸贴在体表和放在地面会有不同的读数吗?
刘二狗立刻动手。
他把一张试纸贴在丹田位置,用腰带压住。另一张放在石床上距离丹田三尺的位置。然后开始运转三回路共振。
第一周天。体外试纸颜色浅绿。丹田处试纸——他低头拉开腰带——颜色更深,已经接近翠绿。
果然不一样。
丹田是灵气的汇聚中心,那里的浓度远高于体外环境。但这不全是体外聚拢效应造成的,更多是他自身体内已有的灵气在向外辐射。
这不能用。
必须找一个不会受自身灵气扰的观测点。
刘二狗把丹田处的试纸取下来。重新调整布局——五张试纸分别放在距离身体三尺、四尺、五尺、六尺、七尺的位置。三尺是他的聚拢效应边界,四尺以外应该不会受丹田灵气的直接影响。
静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刘二狗飞快收起试纸,把草纸塞进储物袋。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是送饭的杂役弟子,从门下方的小窗推进来一个食盒,然后离开。
落时分。
窗外天色渐暗。通风窗透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橘红,又变成灰蓝。弟子院的晚课钟声隐隐传来,然后是酉时的巡逻脚步声。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只有他被锁在这间石室里。
刘二狗吃了食盒里的粗粮饼,喝了半碗凉水。然后把碗倒扣在石床上——碗底的积水形成一个小小的凸面,能微弱反射通风窗外的光影变化。
可以用这个观测寅时。
他等到子时。又等到丑时。值夜师兄的灯笼光从窗外闪过一次、两次、三次。丑时五刻,外门区域彻底安静。丑时末刻——再过一刻钟就是寅时。
刘二狗翻转沙漏。
砂粒滴落。
他开始运转三回路共振。第一周天灵流平稳,丹田微温,没有异常。第二周天分流胆经一成,心经零点二成,三个回环先后震颤。第三周天——
来了。
寅时第一波灵气峰值从东山方向涌入。通风窗外,倒扣在石床上的碗底反射出微弱的荧光——那不是月光,是试纸在变绿。摆放在三尺外的试纸颜色从淡黄转浅绿,四尺外的没有变化。
聚拢效应没有改变寅时灵气峰的来临规律。它只是在峰的基础上叠加了一个额外的浓度。就像河流本身有汛期,而他手里多了个水泵。汛期时开水泵比平时更划算。
寅时正中。第二波峰值到来时,情况变了。不是浓度继续攀升,而是峰值的持续时间拉长了。原本寅时的灵气高期大约持续半个时辰,但今晚——刘二狗盯着沙漏——从寅时初刻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试纸颜色依然深绿,不见变淡。
加长了。寅时灵气峰的持续时间被拉长了至少一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每夜能利用的高效修炼窗口扩大了。原本寅时只有半个时辰的峰值期,现在能持续一个时辰以上。
刘二狗飞速记录:“寅时-丑时交替处,三回路共振使灵气峰持续时间延长,推测共振产生的聚拢效应可以与自然灵气峰形成叠加,使高浓度时段扩大。”
写完后,他没停。继续运转功法,把分流比例稳定在一成二。
寅时过去。卯时到来。
天空还没亮透,试纸颜色终于开始变淡。但变淡的速度比正常情况慢——刘二狗看着沙漏计时,从峰值回落到基准水平,用了整整三炷香功夫。而正常情况下,寅时一过,一炷香内浓度就会跌回谷底。
聚拢效应在峰后阶段也在起作用。丹田像一个大号蓄电池,吸收了寅时的高浓度灵气后,即使外部环境回落,自身的回环仍在向外辐射波动,把周围残留的灵气强行拽过来。
这个发现很关键。
意味着他每天的修炼时间可以从寅时一个时辰扩展到寅时加卯时前半段,差不多一个半时辰的有效窗口。
刘二狗掀开被汗水浸透的领口。石室里没有风,灵气聚拢带来的体温变化让他后背湿了一片。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
伤势早已痊愈,经脉反而变得更通畅。三回路共振运行一夜,不仅没有再次受伤,丹田和经脉壁的强度都在缓慢增长。这份增长虽然极其细微,但积累七天后——
七天后能不能冲到练气四层?
他不知道。灵气积累不是线性的,共振效应的乘数关系他还没完全摸清。但他知道方向对了。
接下来的计划——每天晚上利用寅时灵气峰加三回路共振修炼,白天用辰时到酉时的时间做对照组实验。用试纸监测聚拢效应随距离衰减的曲线,摸索最佳盘坐位置。同时改进呼吸计数心锚,把分流控制的误差进一步缩小。
七天。
做得到。
——
执法堂正堂。
孙墨站在照壁前,负手望着那面刻满戒律条文的石壁。晨光把每一个字都打上阴影。
张怀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长老,属下刚查过。刘二狗入宗三个月,头两个月修炼数据平平,每吸纳量最高不过零点四缕。但从三天前开始,他的吸纳量突然翻了三倍。不是药物的关系——外门药房没有给他发过超出份额的丹药。”
“你是想说,他背后有人。”
“是。”张怀咬着牙,“三天突破两层,闻所未闻。就算他自己说是一步步验证出来的,那些巧合也太多了。寅时灵气异常、大椎分叉、三回路共振——一个杂灵,入宗三个月,就能发现几百年没人发现的东西?”
孙墨没说话。
隔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面照壁上被凿掉的是什么吗?”
张怀一愣。
孙墨抬起手,枯的手指指向照壁右下角一块被磨平的刻痕。那块石板明显与周围的颜色不同,旧痕上覆着新痕,一层叠一层,像反复被修改过的账本。
“这里原来刻的不是现在的条文。”孙墨缓缓说,“你查过内档没有?”
“没有。内档——”
“内档在执法堂地下。”孙墨打断他,“青云宗建宗八百年,每一版的宗门戒规、功法修改记录、争议案例,都存在里面。你想不想知道,《青木养气诀》第一版和第二版有什么不同?”
张怀没接话。
孙墨转过身,灰眼睛盯着他。
“第一版《青木养气诀》里有完整的大椎-胆经回环路线。不仅有,还列在外门弟子的必修内容里。那时的练气入门不必只走督任主道,弟子可以自由选择偏好路线,修炼速度比如今快三到五成。”
张怀瞳孔猛缩。
“那为什么——”
“后来改了。”孙墨收回视线,声音涩得像砂纸擦过石板,“改的理由是‘回环路线容错率低,不利于低阶弟子稳固基础’。条文修改后,所有记载大椎分叉的内容全部剔除,照壁上的相关戒律全部凿掉重刻。”
“从那之后,外门弟子只能用督任主道。”
“再没人知道寅时灵气峰的规律——因为测试寅时修炼的法器被列为‘非必要用品’,不再配发外门。荧光草试纸原本是外门修炼标配,后来变成‘仅供内门研习用’。”
“修改发生在四百年前。”
张怀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是谁——”
“别问。”孙墨打断他,“有些名字不是你能打听的。”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照壁。
“刘二狗说那不是天灾,是人祸。他说对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当年做修改的那些人,不是针对他一个杂灵。他们针对的,是所有没有靠山的外门弟子。”
孙墨沉默了很久。
“七后,内门诸峰长老都会到场。”他最后说,“那些人看到三回路共振,会是什么反应,我也不清楚。”
“但不管怎样——”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那份记录纸。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经脉图、呼吸计数表格,虽然粗糙,但逻辑自洽,前后对应。这份记录的含金量,任何一个真正修炼过的人都能看懂。
“如果这孩子的确是靠自己摸索出来的——”
孙墨把记录纸折好,收进袖子。
“那他就不是天才或疯子的问题。他是被人骗了四百年后,第一个挖出真相的人。那些人不会让他好过。”
张怀站在原地,脸色渐渐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