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江南梅雨浸透了整座城市,湿的水汽钻透老旧出租屋的墙壁,黏在皮肤之上,又闷又腻,让人喘不上气。
二十平米的单间,是林越在这座千万人口都市唯一的容身之处。
墙面泛黄发霉,角落爬着细碎的霉斑,廉价复合地板翘边起鼓,踩上去咯吱作响。桌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散落着吃剩的泡面桶、空矿泉水瓶、过期的外卖餐具。天花板的白炽灯老旧昏暗,灯光微微频闪,惨白的光线照遍全屋,精准映照出他一地鸡毛的人生。
林越瘫在塌陷一半的布艺沙发上,浑身松弛,却满眼疲惫。
电脑屏幕亮着刺眼的弹窗,白底黑字,冰冷刺骨——【您的简历未通过筛选,感谢您的投递】。
这是他今晚收到的第三十七条拒信。
三个月前,毕业三年的他,毫无预兆赶上公司大批量裁员。没有赔偿,没有缓冲,HR一句“架构调整”,就让他这份熬了无数个996、通宵改方案、背遍所有绩效的工作,彻底化为泡影。
他就是最标准、最普通的底层丝。
二本垫底院校毕业,没有家世背景,没有人脉资源,没有出众天赋,长相普通、身高平平,扔在人群里瞬间泯然众人。从小到大,他从未当过佼佼者,不争不抢、不爱出头,主打一个苟且存活,靠着老六式的佛系心态,勉强熬过学业、熬过内卷、熬过无休止的生活打压。
入社会三年,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别人摸鱼他加班,别人摆烂他兜底,别人抢功他退让。可现实从来不会善待老实人。裁员袭来,最先被优化的,就是他这种可替代性极强、不会钻营、不会谄媚、不懂争利的底层社畜。
存款仅剩三位数,房租已经拖欠半个月,房东的催租短信隔三差五弹出,字字直白,毫无情面。手机里的花呗、借呗账单堆叠成片,下个月的还款期近在眼前。
三年都市浮沉,他没攒下钱,没攒下阅历,没攒下人脉,甚至没攒下一段像样的感情。
二十五岁,母胎单身。
没牵过女生的手,没收到过偏爱,生无人祝福,节无人相伴。朋友圈看着别人升职加薪、恋爱结婚、出游探店、安居乐业,只有他,困在老旧出租屋里,失业、贫穷、迷茫,一无所有,活成了都市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窗外车流轰鸣,霓虹璀璨,万丈灯火尽数属于旁人。整座城市的繁华,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属实是人生开局,纯纯底层蝼蚁模板。”
林越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又戏谑的笑,骨子里的松弛嘴贫、老六心态刻入骨髓。
他焦虑,但不内耗。
从小到大,他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宿命:天赋普通、家境普通、运气普通。既然卷不过别人,那就躺平苟活。不争第一,不贪富贵,只求安稳度。可就连最朴素的安稳,在这座内卷到极致的城市里,都是奢望。
投简历石沉大海,面试屡屡碰壁。大厂嫌弃他学历普通,小企业薪资低、压榨狠,就连三千块的基础岗位,都有数十人争抢。
他忽然就累了。
不想内卷,不想求职,不想面对复一的穷困窘迫。
与其留在都市内耗等死,不如逃一次。
哪怕只有短短几天。
林越当即打开购票软件,掏空仅剩的积蓄,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目的地——大西北,祁连山。
他想去戈壁荒漠,想去无人旷野。那里没有内卷,没有房租,没有催债,没有无休止的求职碰壁,只有辽阔天地、黄沙长风,能让他这憋屈半生的丝人生,短暂喘一口气。
收拾行李只用了十分钟。一件外套,一部手机,一个旧背包,仅此而已。他的全部家当,一个背包便能装下。
连夜出发,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颠簸枯燥、浑身酸痛。熬过漫长的路途,他终于踏上西北戈壁的土地。
万里旷野,天地辽阔。
没有高楼遮挡视线,没有车水马龙喧嚣,漫天长风横贯天地,粗粝燥的风沙扑面而来,洗去了都市湿的烦闷。抬眼是无垠戈壁、连绵远山,天穹高远澄澈,广阔的天地,衬得人无比渺小。
林越沿着祁连山脚下的戈壁滩漫无目的地游荡。碎石遍地,衰草零星,四下荒无人烟,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踢着脚下细碎的戈壁乱石,一路散心,一路放空。
就在这时,脚尖踢开一块表层风化的灰石,石下凹陷的土坑之中,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黝黑、刻着古老繁复纹路的玉盒,静静躺在沙土之间。
玉盒古朴厚重,纹路斑驳晦涩,不似现代器物,历经千年风沙,依旧完好无损,触手温润微凉。
林越眼睛一亮,老六本性瞬间上线。
“出门散心还能捡宝贝?难不成我这倒霉半生,终于要转运了?”
他随手将玉盒捡起,揣进背包。他不懂古董,也没想过靠它暴富,只当是旅途唯一的纪念品,聊以慰藉自己失败透顶的人生。
可就在玉盒贴紧口的一瞬间,骤然滚烫!
滚烫的温度穿透布料,灼烧皮肉,耀眼的纯白霞光瞬间从玉盒缝隙炸裂迸发,刺眼的白光笼罩全身。
天地旋转,空间扭曲,耳边长风呼啸、雷鸣震耳。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四肢百骸,眩晕、漂浮、失控。
林越甚至来不及吐槽一句“玩这么大”,眼前的戈壁长空、蓝天白云尽数消散,意识被彻底卷入无边无际的时空乱流之中。
……
再次落地。
粗粝滚烫的黄土瞬间包裹双脚,燥凛冽的风沙狠狠砸在脸上,刺痛了皮肤,也彻底拉回了他混沌的意识。
狂风卷着万顷黄沙横贯旷野,视野所及,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荒原,龟裂的大地沟壑纵横,涸的田垄寸草难生。
没有高楼,没有公路,没有霓虹,没有人类现代社会的一切痕迹。
唯有亘古蛮荒,满目萧瑟,苍凉万里。
烈阳悬于苍白天穹,灼热光炙烤大地,蒸腾起滚滚热气,扭曲了远方的视野。低矮破败的半地民居散落荒原各处,夯土墙体斑驳开裂,混杂着枯草与黄泥,简陋粗鄙,是最原始的上古民居。
稀稀拉拉的炊烟从屋顶通风口升起,纤细薄弱,转瞬就被旷野狂风撕碎、吹散,如同这片乱世之中,万民脆弱卑微、朝不保夕的性命。
四下流民遍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人人颧骨凸起、皮肤黝黑裂,眼神空洞麻木,拖着疲惫残破的身躯,在荒原之上艰难游走,苟延残喘。
林越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的现代衣物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破旧、沾满黄土漏洞百出的粗麻布衣,布料坚硬磨肤,沉重又破败,是上古底层庶民最常见的装束。
口的古老玉盒已然不见,他瞬间反应过来——
大西北捡到的月光宝盒,带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四千年前的上古大夏。
夏桀十一年,大夏王朝最后的余晖,也是华夏上古乱世最黑暗、最崩坏的开端。
“离谱。”
林越站在漫天黄沙之中,迎风愣住,随即无奈失笑,嘴贫吐槽拉满,老六心态彻底稳住局面:
“都市丝失业没人要,出门捡个盒子直接穿越上古副本?合着老天爷不是给我转运,是给我换个地方继续吃苦是吧。”
“失业顶多饿肚子、欠网贷,穿越夏朝,大概率直接被征兵、徭役、连坐,轻则累死,重则当场埋土。对比下来,现代生活简直是天堂。”
熟读正史的他,脑海中飞速调取所有关于夏桀的史料记忆,瞬间认清当下的开局。
世人被通俗演义误导,皆以为夏桀是沉溺美色、昏庸无能的草包暴君。但真正的正史之上,夏桀是大夏四百年来最顶级的枭雄。
体魄绝世,徒手搏猛兽,弓马冠绝天下。一生东征淮夷、南伐九黎、北镇宗室,凭一己铁血武力,镇压四分五裂的方国,稳住摇摇欲坠的大夏版图。登基之初整肃朝纲、制衡权臣、打压宗室,心智深沉、手段狠戾、城府莫测。
他的覆灭,从不是无能,而是极致的自负与狂妄。
自认王权凌驾天地,自认武力碾压万物,视诸侯为蝼蚁,视万民为草芥。晚年穷兵黩武、连年征战,耗尽国库百年积蓄,榨天下百姓血肉民力,硬生生将先祖传承四百年的盛世王朝,耗至溃烂崩塌。
这是一个聪明、强大、多疑、暴戾、自负到极致的乱世霸主。
落在庸君治下尚可苟活,落在夏桀这种枭雄暴君手中,但凡半分出格、半分特殊,便是死路一条。
林越瞬间收起所有杂念,刻入骨髓的老六苟发育本能瞬间激活。
“枪打出头鸟,乱世专能人。”
“我一无权、二无钱、三无户籍,纯纯上古三无流民。现在唯一的生存策略:低调、隐身、不冒泡、不装、苟住发育,静待王朝崩塌。”
他不再四处张望,立刻垂首躬身,佝偻脊背,模仿周遭流民麻木卑微的姿态,压下眼底所有现代人的通透与灵气,将一身格格不入的气质彻底掩藏。
眼皮半垂,神情疲惫木讷,混在三三两两艰难游走的流民队伍之中,脚步缓慢,毫无存在感,完美融入这片泥泞破败的乱世荒原。
周遭的流民,皆是大夏底层最可怜的百姓。
连年重税层层盘剥,无休止的徭役修建宫室、疏通河道、随军出征,经年不息的战乱屠戮,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希望。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呐喊,没有人反抗。
麻木,是乱世庶民唯一的自保方式。
有人拄着枯木拐杖,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耗费全身力气;有人背着嗷嗷啼哭的幼童,面如死灰,连安抚孩子的力气都没有;有人腿脚带伤、满身尘土,拖着残破的身躯,只为在荒原之上寻觅一口粗粮、一滴清水,苟活一。
整片斟鄩郊外,满目疮痍,死气沉沉。
就在这片死寂压抑、毫无生机的荒原之上,远方王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碾压天地、震彻旷野的仪仗之声。
整齐划一的踏步轰鸣,厚重的甲叶碰撞脆响,肃穆低沉的上古礼乐,穿透漫天风沙,层层递进,压过世间所有细碎声响。
原本散漫游走、死气沉沉的流民队伍,瞬间集体僵住。
下一秒,无数百姓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死死贴在滚烫粗糙的黄土之上,浑身颤抖、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王权巡街,庶民匍匐,不可平视,不可妄动,不可僭越。
这是刻入大夏礼法、写入万民骨血的绝对规矩,是底层百姓与生俱来的极致畏惧。
整片旷野,瞬息死寂。
所有人尽数伏地,尘土沾满面颊,无人敢抬头仰视远方的浩荡王权。
唯独人群中央的林越,依旧躬身垂首,脊背微弯,姿态谦卑恭谨,却始终直立身躯,未曾跪地。
不是狂妄,不是挑衅。
纯粹是顶级老六的精准保命博弈。
全员跪拜,千篇一律,是流水线的卑微顺从,泯然众人;唯独他躬身不跪,谦卑而不谄媚,恭谨而不卑微,卡在礼法允许的灰色安全地带,既不会冒犯王权引来身之祸,又不会彻底沦为毫无辨识度的蝼蚁。
藏锋于钝,隐锐于平,乱世苟活,分寸即是性命。
远方的浩荡仪仗,已然缓缓近。
首当其冲的是高耸的玄色王旗,厚重锦料缝制,旗面刺绣古朴玄鸟图腾,猎猎迎风,肃穆凛冽,象征着大夏传承四百年的至高无上的王权。
数十名重甲禁军分列仪仗两侧,一身精致锻造的青铜甲胄,寒光凛冽、纹路规整,覆盖全身。腰间悬青铜短剑,手中握丈二长戈,锋刃冷光刺骨。甲士面容冷峻、眼神伐,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地都震得黄土微颤,滔天威压席卷四方。
仪仗层层护卫、步步推进,最中央,一架精致华贵的乌木车架,在两头黑牛牵引之下,缓缓行至万民眼前。
乌木车架通体温润厚重,边角镶嵌精细青铜纹饰,古朴华贵、制式顶级。墨色纱帘半垂,随风轻晃,朦胧遮挡车内人影,却本锁不住那溢出车架、倾覆众生的绝代风华。
妺喜。
有施氏嫡公主,大夏贵妃,公认的夏朝第一妖颜,媚骨天成,艳冠四方,色绝天下。
三年前,夏桀铁蹄征伐弱小的有施方国,部族濒临灭族。年仅十七岁的妺喜临危受命,以一己绝色之躯,远赴斟鄩深宫为贡,以身饲权,献祭半生自由与尊严,换取残存族人的一线生机。
三年深宫囚笼,三年步步隐忍。
她收敛与生俱来、颠倒邦国的绝世媚色,藏起部族公主的一身傲骨。不争君王恩宠,不结朝堂朋党,不参与后宫争斗,谨言慎行、卑微自持,以极致的隐忍、极致的温顺,在暴戾多疑、伐无常的夏桀身边,死死护住了仅剩的族人。
此刻车架之内,美人静坐,端庄体态之下,是浑然天成的妖娆风骨。
一身定制墨色暗纹宫裳,剪裁贴合骨肉、恰到好处。紧致束腰牢牢收住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腰线柔韧细腻,不羸弱、不单薄,向下舒展的衣料,完美衬出饱满圆润的臀线与匀称秾艳的身段。肩背丰盈柔和,脖颈纤长莹白,如同上等凝脂白玉,不见半分瑕疵,在暗沉墨色衣料的衬托下,愈发剔透撩人、雪白动人。
她的容貌,是上古时代极致的绝色妖颜。
狭长精致的桃花眼,眼尾天然上挑,自带三分慵懒、三分勾媚、三分缱绻,余下一分清冷疏离,糅合成独一无二的妖妃气韵。眼波潋滟如水,眸光流转之间,慵懒蛊惑,摄人心魄。眉形婉转纤细,中和了深宫沉淀的冷冽锋芒。鼻梁精致挺翘,唇瓣饱满润泽,天然绯色、不点而朱。
垂眸则清冷孤傲,抬眸则风情万种。
清冷是她的伪装,隐忍是她的铠甲,妖媚,是刻入骨血、与生俱来的天性。
三年深宫桎梏,层层压抑、步步谨慎,锁住了她的张扬,锁不住她的绝色。哪怕静坐不语、敛眉自持,一姿一态、一举一动,依旧风月无边、撩人入骨。
车架缓缓停滞,纱帘轻晃。
妺喜慵懒抬眸,狭长潋滟的媚眼,淡淡扫过下方整片匍匐跪地的万民。
三年深宫,她早已看遍这般景象。
市井庶民、山野流民,面对至高王权,永远惶恐卑微、瑟瑟发抖、俯首帖耳,人人皆是随波逐流、任人宰割的蝼蚁。
乏味,且单调。
可下一瞬,她的眸光骤然定格,微微凝滞。
人群之中,布衣简陋的少年躬身而立。
周身万民尽数五体投地、惶恐战栗,唯独他垂首躬身,不惊不惧、不卑不亢。粗麻破衣沾满黄土,混迹底层流民之间,气质却通透松弛、清澄疏离,与周遭麻木死寂的众人,格格不入。
烈阳落在他单薄的肩头,风沙掠过他的眉眼。他看似谦卑恭谨,低垂的眼底,却藏着漫不经心的戏谑与通透,仿佛碾压万民的至高王权、伐凛冽的重甲禁军,不过是街边无关痛痒的寻常热闹。
雪白纤细、如玉雕琢的指尖,轻轻捻住晃动的纱帘。
妺喜微微倾身,身姿柔软秾艳,体态慵懒缱绻,如同倦怠慵懒的绝色妖猫。唇角轻轻扬起,音色软糯低沉、缠绵入骨,尾音自带丝丝缕缕的撩人媚意,温柔似水,却暗藏刺骨的审视锋芒:
“底下那人,好生古怪。”
轻柔细碎的嗓音穿透纱帘,落于场外。
贴身宫人连忙躬身垂首,恭敬请示:“贵妃!此人僭越不跪,奴婢即刻带人拿下盘问!”
“不必。”
妺喜轻轻摇头,媚眼微垂,长睫覆落,遮住眼底潋滟风情,慵懒温柔的声线裹着沉沉戒备:
“万民畏君、匍匐俯首,皆是常态。唯独此人,身处泥泞、骨无奴气,躬身不怯,眼底无尘。”
她入宫三载,阅人无数。
谄媚趋利者、畏惧求生者、野心暗藏者、卑微苟活者,数不胜数。
可她从未见过这般人——
深陷乱世泥沼,身在最底层,却眼底松弛、藏丘壑,看似随波逐流、毫无锋芒,实则冷眼观世、游离局外。
“去查。”
她慵懒倚靠在微凉的车壁之上,一身风华内敛又妖冶,软糯的声音淡淡落下,字字勾人,句句藏锋:
“查他的出身来历。市井无名,却藏城府,绝非寻常流民。”
“奴婢遵旨。”
宫人躬身退隐,悄然混入仪仗之中,暗暗记下林越的容貌身形,以待事后彻查。
车架之外,静静躬身的林越,将那道软糯缠绵、魅惑入骨的女声听得一清二楚。
仅仅寥寥数语,温柔缱绻、酥软撩人,自带蛊惑心神的风情,却藏着精准无比的观察力与深沉的戒备心。
“果然,夏朝第一妖妃,名不虚传。”
林越心底暗自吐槽,老六洞察力拉满,瞬间看透本质:
“世人都以为妺喜是以色媚君、祸乱天下的花瓶妖妃。依我看,这女人心思细、眼界准、城府深、多疑审慎。深宫三年,能在夏桀这种暴君手里活下来、稳坐贵妃之位,还护住族人,绝不是简单的绝色美人,是顶级深宫棋手。”
“这下好了,暴君是枭雄,美人是棋手,朝堂遍地奸臣宗室,我一个现代失业丝,穿越过来纯纯夹缝苟活,难度直接拉满。”
心里疯狂吐槽,面上稳如磐石。
他依旧保持躬身姿态,不多言、不多看、不多动,完美贯彻老六三大生存铁律:低调蛰伏、绝不冒头、苟住发育。
片刻之后,车架重启。
玄鸟王旗迎风猎猎,禁军仪仗浩浩荡荡,碾压过黄土市井,朝着巍峨深邃的王城缓缓行进。
滔天王权彻底远去,压在万民身上的窒息威压,方才缓缓消散。
匍匐在地的流民纷纷起身,抬手擦去满脸尘土与冷汗,人人面色惨白、心有余悸,低声喘息、窃窃私语,眼底满是对王权深入骨髓的恐惧。
林越直起身形,慵懒伸了个懒腰,活动僵硬的肩背,抬眼望向远方连绵无尽、巍峨厚重的王城宫墙,继续嘴贫调侃:
“四千年前的大夏王城,土是土了点,排面倒是拉满。高墙万丈,看着是防流民作乱,实则困住王权、困住美人、困住一整个即将腐烂崩塌的王朝。”
“墙里是至高权力、绝世美人、无尽权谋;墙外是遍地流民、万里荒芜、苍生疾苦。古今同理,高墙之内,从来都是最精致的囚笼。”
落西垂,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穹。
白灼热的烈阳缓缓落幕,旷野燥热逐渐褪去,微凉晚风横穿荒原,吹散漫天黄沙,给破败荒芜的世间,带来一丝微薄的凉意。
市井流民四散离去,各自回归破败民居,挣扎求生、苟度一。
喧闹转瞬归零,旷野重归死寂。
林越孤身伫立黄土之上,无家、无籍、无钱、无势,彻头彻尾的上古底层流民,和他现代丝的人生,一模一样。
无处可去,无处可依。
他索性顺着土路缓步游走,一路闲散随性,最终停在高耸绵延的王城宫墙之下。
厚重斑驳的夯土宫墙拔地而起,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纹路沧桑、裂痕遍布,隔绝了宫内王权富贵与宫外乱世疾苦。墙顶禁军执戈伫立,目光冷冽,昼夜不休,看守着这座上古最森严的囚笼。
晚风穿墙而过,吹动墙头旗帜簌簌作响。
夜色渐浓,星月升空,细碎清冷的星光洒落整座斟鄩王城,温柔铺遍深宫庭院。
瑶台,大夏深宫最高、最孤寂的楼台。
晚风穿廊,梧桐枝叶簌簌摇曳,消解着深宫终年不散的压抑与孤寂。
妺喜已然褪去白华贵制式的仪仗宫裳,换上一身轻盈通透的月白素色寝衣。
宽松柔软的衣料轻薄如烟,毫无制式桎梏,完美贴合她秾艳饱满、骨肉极致的绝佳身段。纤腰盈盈一握,身姿窈窕柔软,肩背莹白丰盈,褪去了王权仪仗的端庄束缚,彻底展露她天生媚骨、颠倒众生的顶级风情。
青丝未束,如墨瀑散落肩头、垂落腰际,乌黑顺滑。晚风拂过,缕缕发丝贴在雪白莹润的脖颈、精致剔透的脸颊之上,清冷破碎、妖娆缱绻,风月动人。
她独自推开雕花栏杆,孤身凭栏而立,倚靠冰凉的青石护栏。
白市井偶遇的布衣少年,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三年深宫沉浮,她阅尽世间人心,看透谄媚、贪婪、畏惧、卑微、野心。可唯独今那个市井流民,打破了她所有的认知。
藏于泥泞,不露锋芒,冷眼观局,松弛通透。
他到底是谁?诸侯暗探?宗室细作?山野隐士?还是凭空出现、无人知晓的异类?
无数疑惑萦绕心底,让这位早已波澜不惊、心如止水的深宫妖妃,生出了久违的戒备与好奇。
夜色静谧,星月温柔,深宫寂寥无人。
妺喜狭长潋滟的桃花眼微微抬起,眼尾天生的媚色在朦胧月色下尽数舒展,慵懒缱绻、惑人心神。那双看透权谋人心的妖眸,穿透百丈厚重宫墙,遥遥望向宫外漆黑的市井旷野。
下一瞬,眸光微凝。
宫墙外侧的朦胧夜色里,一道单薄松弛的布衣身影,静静伫立晚风之中。
少年孤身独立,闲散坦然,没有窥探的猥琐,没有觊觎的贪婪,只是静静抬眸,望向深宫月色,望向凭栏独立、风华绝世的她。
百丈宫墙,隔绝王权与市井。
一重高墙,困住乱世孤女,隔开异世游人。
四目遥遥相对。
晚风渡墙,牵起两人衣袂,星月为证,天地为媒。
墙外少年,半生丝、一世苟活,老六城府藏于市井布衣,松弛狡黠,冷眼观山河崩塌;
墙内美人,半生献祭、一身桎梏,绝世媚骨困于深宫瑶台,妖娆清冷,隐忍待王朝倾覆。
初见无温情,无相知,无共鸣。
唯有一眼惊艳,双向猜忌,陌路相逢,宿命生。
荒芜将倾的大夏山河,晚风沉沉的上古夜色。
两个被困在乱世棋局之中的孤人,于此刻,悄然相遇。
从此,残夏山河皆落幕,余生风月尽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