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整座老城都被笼罩在漆黑的暗色中。
朝玉京披着外套静默的站在露天阳台，目光静谧幽远。
莹润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雪白脖颈上的菩萨吊坠，像是在轻抚自己躁动不安的心脏。
沈延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推开透光性极佳的玻璃门，炽热宽阔的膛从后面贴上她的脊背，长臂从后面将她拥入怀中。
他金尊玉贵的菩萨沾染上了残冬的寒凉。
“睡不着吗？”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轻问。
朝玉京：“是我下床的动静吵醒你了吗？”
沈延年轻轻摇头：“是我想抱你的时候，没有抱到。”
醒来找她，就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暗夜的阳台上发呆。
“在想什么？”
朝玉京往他怀里靠了靠，“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那时候年纪太小了，遇到问题不知道怎么解决，就习惯性的在一个人时疯狂复盘，每一件事情每一句话，都一帧一帧的拿出来解读，然后审判自己……”
年龄太小了，脑子都还没有发育完全，所以绞尽脑汁的去想也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就是不爱她呢？
一定是她做的不好吧？
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吧？
她在自己最无力的年纪一遍遍审判自己。
然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到尽善尽美，可不被爱的小孩儿，依旧不被爱。
期待就像一场经年不息的冷暴力，施暴者是她自己，被暴力的人也是她自己，她跌跌撞撞的反复去尝试，也不过是想要在不被爱的泥沼里给自己寻找一条生路。
在夜色的遮掩下，朝玉京声音清浅的给他讲述着自己的过往，“那时候，不被家人喜欢，就像是天大的事情……
后来有一天我发着高烧，看到庙宇里虔诚的信徒在求神拜佛，脑袋发晕的就磕头认了菩萨做妈妈，想要有一个人来爱我……
之后高烧晕倒在蒲团上，中途模模糊糊醒来时我好像看到一个小仙童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醒来的时候掌心就多了这块菩萨玉坠。”
那年她坚定的认为这就菩萨妈妈让仙童给她送来的保护符，一直贴身带着。
宗教便是这样来的，人在快被压垮的时候，总要抓住些什么，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才能继续在这尘世走下去。
沈延年静静的听着，即使这两年间他早已经将朝家的事情查的七七八八，亲耳听她说出来的时候，依旧如鲠在喉。
他的菩萨，明明自己过的很不好，却对这个世界常怀悲悯。
她受尽苦楚，依旧深爱这个世界。
朝知衍站在玻璃门后，看着在夜色里紧密相拥的两人，透过没有关严的门缝听着朝玉京毫无防备的对沈延年吐露心声，眼神逐渐黯淡下去。
翌一早，残冬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沈延年已经在厨房给朝玉京准备早餐。
厨师没了用武之地，被沈延年放了半天假，离开厨房时跟朝知衍打了个照面，“朝少。”
朝知衍微微点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延年忙碌的身影，缓缓开口：“你跟姐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延年置若罔闻，手中煮早餐的动作没有片刻停顿。
朝知衍的声音还在继续：“姐姐穿便宜货都会过敏，而你能给她的也只有一堆聚酯纤维，不是吗？”
“人与人，生而不同，沈延年，你的存在就像是她光鲜人生的案底。”
沈延年切菜的手轻顿，他缓缓回过头，眼眸森冷凌厉，浸透威压，却在转瞬间深沉的眼眸低垂，仿佛方才那一瞬上位者的讥诮只是朝知衍恍惚的错觉。
朝知衍凝眸，尚未来得及定睛细看就见沈延年周身如同浸染被欺凌的卑怯，“我会努力工作，不给京京拖后腿。”
狐媚子。
朝知衍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形容词的一瞬，同性相斥的浓烈厌恶感让他演都演不下去，“都是男人谁不懂谁？沈延年你装什么纯？你……”
“朝知衍，够了。”
朝玉京皱眉打断两人的对话，看向朝知衍的目光中盛满警告。
对上朝玉京不悦目光的一瞬，朝知衍猛然反应过来方才沈延年眼神为什么会忽然变化，他倏然转过头看向沈延年，“你是看到姐姐来了，故意做戏。”
沈延年眸光无视的略过他，浸满自卑感的望向朝玉京。
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的菩萨。
朝玉京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你的困窘只是一时的，我很相信你毕业后会有一番作为。”
沈延年将下颌压在她肩上，无措又彷徨：“不要嫌弃我。”
朝玉京轻轻摩挲着他宽阔的脊背：“永远不会。”
她岔开话题：“早餐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延年吻了吻她的耳鬓：“包了你喜欢吃的馄饨。”
朝玉京看了眼快包完的馄饨皮，很期待：“很久没吃过了。”
沈延年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变好，“马上就好，你去忙你的事情。”
居家的清贫人夫，脸好看，身材也好，真的很适合藏在家里。
朝玉京觉得沈延年这个人，简直是按照她的喜好为她量身定做，实在很完美。
“好。”
朝玉京在沈延年下颌落下一吻后，这才转身看向朝知衍：“你跟我出来。”
庭外长廊，四季常青的绿松盎然装点在这残冬的尾声。
朝知衍看着前一刻还对着沈延年那个狐媚子温声软语的朝玉京，后脚就对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教育起来，愤懑都挂在脸上。
“姐姐，你看不出他是在你面前扮柔弱，假纯情吗？”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穷光蛋，带着个不知道跟那么女人生的小穷光蛋，就说是你的孩子，摆明了就是在骗你！”
朝玉京静静的看着朝知衍发泄怒火，等他冷静下来了，才问：“疯够了吗？没叫嚣够就继续喊。”
朝知衍满腔怒火，在她面无表情的态度下化作水汽蒸发，“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朝玉京：“沈延年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你对他存在偏见。”
朝知衍：“他那都是装的！我也是男人，我看得出来。”
朝玉京有些无奈，不知道朝知衍为什么要对沈延年存在那么大的敌意，“既然你看不惯他就少接触，左右他也是跟我在一起，不是要嫁给你，你们完全可以不接触。”
朝知衍听着她的话，一口气狠狠堵在口，上不去下不来，面色沉郁，半晌才开口道：“姐姐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朝玉京只说：“别再为难他。”
她的维护，不加掩饰。
朝知衍看着她良久，转身朝外走，“我先回医院。”
他吃不下沈延年做的早餐。
朝玉京看着朝知衍离开的背影，秀气的眉头皱了皱，佣人将她震动的手机递过来，是秘书的电话。
“朝总，您让查的事情有消息了，霍家患有跟小少爷同样病情的孩子是……那位霍总的儿子。”
朝玉京愣了下：“霍云祉有孩子了？”
难道是……杨燃口中霍云祉那个不知名爱人生下的孩子？
秘书：“这孩子的具体情况查不到，霍氏内部有传言说是霍总没回到霍家夺权前欠下的情债，也有说是收养……”
朝玉京静静的听着，更加坚定了想要跟霍云祉见一面的想法。
如果是霍云祉的孩子，那定然是有全球最顶尖的治疗方案，佑佑说不定真的可以痊愈。
只是——
“你去查查霍云祉什么时候回国，只要有他入境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秘书有些诧异：“啊？霍总什么时候出国了？一个小时前人还在四方城啊。”
朝玉京身形一怔，脚步蓦然停下：“没出国？”
杨燃给了她假消息？
是霍云祉的意思还是杨燃的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