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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4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在宋知行骤然发白的脸上一跳,映出他眼底的震惊、难堪与一丝深藏的恐惧。

“你敢”这两个字,他说得声色俱厉,内里却虚弱得像一张薄纸。

沈嘉妩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满心仰慕的夫君。

俊雅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往的温文尔存然无存。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敢不敢?

在那个被他抛下的雨夜,她连皇帝的銮驾都敢拦,如今,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夫君说我不敢,那便是不敢吧。”

沈嘉妩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她转身,对着身后一直垂首静立的周嬷嬷吩咐道:“周嬷嬷,你带几个粗使婆子,去一趟含翠院。”

含翠院,是柳如烟住的地方。

宋知行心头猛地一跳,一个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你要做什么?”

沈嘉妩没有理他,继续对周嬷嬷说道:“将账册上记着的,那些用我的嫁妆银子买的东西,一件一件,都给我搬回来。无论是摆件、首饰,还是衣料、器具,但凡是单子上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书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夫人。”周嬷嬷躬身应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位少夫人,行事虽狠,却占着一个“理”字,让人挑不出错处。

“沈嘉妩!你疯了!”宋知行绕过书案,伸手想去抓住她的手腕,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是给如烟的!你怎能如此折辱她!”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嘉妩的衣袖,秦嬷嬷便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正好挡在了两人中间。

她身形不算高大,但常年待在宫中养出的沉凝气度,却让宋知行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侯爷,”秦嬷嬷的声音恭敬却疏离,“夫人如今掌管中馈,清查账目,追回府内财物,合情合理。您若阻拦,便是与这府里的规矩为敌。”

她没有提宫里,没有提陛下,只提府里的规矩。

可这规矩,在钦天监正使踏入侯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重新定义了。

宋知行看着秦嬷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一旁神情冷肃的周嬷嬷,最后目光落在沈嘉妩平静的侧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与他商量,也不是在威胁他。

她只是在告知他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

他所有的愤怒、质问,在她面前都成了无能的叫嚣。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功名,在这一刻,都无法让她再退让分毫。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宋知行。

他眼睁睁看着周嬷嬷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转身离去,脚步声坚定地走向含翠院的方向。

“沈嘉妩,你会后悔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

沈嘉妩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我最后悔的,是当初答应了这门亲事。”

说完,她再不停留,带着秦嬷嬷和绿翘,提着灯笼,也跟了上去。

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含翠院里,柳如烟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支流光溢彩的东海明珠簪入发髻。

这是前些子,表哥送给她的,说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寻来的宝贝,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焕发。

她抚着发间的珠簪,唇边漾开一抹得意的浅笑。

沈嘉妩那个蠢货,就算得了陛下的青眼又如何?

还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木头美人。

表哥的心,始终是在自己这里的。

等过些时,母亲再想想法子,让表哥将她降妻为妾,这侯府少夫人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正美滋滋地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房门被两个粗使婆子从外面推开。

柳如烟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来,怒斥道:“放肆!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周嬷嬷板着一张脸,从婆子们身后走了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

“柳姑娘,奉夫人之命,前来取回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柳如烟一愣,随即看到了跟在后面,缓步走进来的沈嘉妩。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柳如烟的眼圈立刻就红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楚楚可怜地望向沈嘉妩,“深更半夜,你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我的院子,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姐姐生气了吗?”

沈嘉妩看着她这副娴熟的作派,心中只觉得厌烦。

若在从前,她或许还会被这副模样迷惑,心生不忍。

可如今,她只觉得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无比虚伪。

“周嬷嬷,还愣着做什么?”沈嘉妩没有理会柳如烟的表演,声音冷淡,“照着单子,搬。”

“是!”

周嬷嬷一挥手,身后的婆子们便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她们手里都拿着一份单子,目标明确,动作迅速。

一个婆子抱起了多宝阁上的前朝青釉瓶。

另一个则打开了妆台的匣子,将里面的珠钗首饰一股脑地往备好的托盘里倒。

“你们什么!住手!那是我的东西!”柳如烟尖叫起来,冲上去想要阻拦。

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是这些常做粗活的婆子的对手。

两个婆子左右一拦,便将她牢牢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沈嘉妩!你凭什么!这些都是表哥送给我的!”柳如烟又气又急,眼泪真的掉了下来,她朝着沈嘉妩哭喊,“你就算不喜我,也不能这般抢我的东西!表哥!表哥救我!”

沈嘉妩走到那张黄花梨木的妆台前,拿起一本账册,轻轻翻开一页。

“前朝青釉瓶,购于多宝斋,花费二百两。东珠耳坠一对,购于珍宝阁,花费一百五十两。还有这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三百两。”

她每念一句,柳如烟的脸色就白一分。

沈嘉妩抬起眼,目光落在柳如烟惊惶的脸上,声音冰冷:“表妹似乎忘了,这些‘表哥送你的东西’,花的都是我的嫁妆银子。我如今,不过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罢了。”

她顿了顿,视线缓缓上移,定格在柳如烟发间那支华美的珠簪上。

“哦,还有这个。”沈嘉妩的指尖在账册的某一处轻轻一点,“东海明珠簪,八百两。秦嬷嬷。”

一直静立在她身后的秦嬷嬷上前一步。

“把它取下来。”

柳如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自己的头发,惊恐地看着步步近的秦嬷嬷。

“不!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的!表哥送我的!”

秦嬷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代表的是皇家的体面和规矩,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的哭闹,她视若无睹。

她走到柳如烟面前,柳如烟身边的两个婆子立刻加大了力气,将她死死按住。

在柳如烟绝望的哭喊声中,秦嬷嬷伸出手,动作脆利落,将那支东海明珠簪从她的发髻中拔了下来。

珠簪离开发髻,柳如烟一头精心梳理的青丝瞬间散落下来,披散在肩头,狼狈不堪。

秦嬷嬷将珠簪递到沈嘉妩面前。

沈嘉妩接过来,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簪头的明珠圆润硕大,光华流转,确实是难得的珍品。

用她的钱,买来讨好别的女人,真是好大方。

她将珠簪随手扔进一个盛放首饰的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柳如烟的心上重重敲了一下。

屋子里值钱的东西很快被搬空了,原本富丽堂皇的房间,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最基本的桌椅床榻。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发丝凌乱,双目无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沈嘉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

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表妹既然说是借住,便该有个客人的样子。吃我的,穿我的,还想爬到我头上来,做梦。”

说完,她直起身子,再也不看地上失魂落魄的柳如烟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我们走。”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只留下满室狼藉和柳如烟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走出含翠院,夜风拂面,沈嘉妩才觉得口那股郁气散去了些许。

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总是清冷威严,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着她的时候,却总是带着她当时看不懂的暖意。

是那个人,给了她撕开这一切虚伪假象的勇气和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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