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马车在宫门前未作停留,直接驶入了禁宫深处。
一路行来,沈嘉妩没有再被带到承乾宫的东暖阁,而是直接停在了养心殿的侧殿之外。
这里是天子处理政务疲乏时小憩的地方,寻常妃嫔,若无传召,一生都未必能踏足此地。
李德全亲自为她掀开轿帘,引着她走入殿内。
殿中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龙涎香的清冷气息。
傅玄立在窗前,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负手而立,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株枝虬结的百年古松。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都下去。”他淡淡地开口。
李德全躬身称是,带着绿翘和所有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殿门合上。
偌大的偏殿,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嘉妩站在殿中央,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在这里,她是被他强行带入宫中,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而这一次,是她自己,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
“过来。”
傅玄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却又带着能将人吸进去的力量。
沈嘉妩顺从地走上前,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屈膝行礼:“臣妇沈嘉妩,求见陛下。”
“朕不是说过,不必跪。”
傅玄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肘,隔着薄薄的衣料,依旧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
他引着她走到一旁的软榻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她对面的紫檀木椅上,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说吧。”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在沈家,受了什么委屈?”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沈嘉妩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那颗在沈家大门前被冻得僵硬的心,似乎也渐渐回暖。
她没有哭,也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将自己在永宁侯府听到的流言,将宋夫人的迫,将自己回沈家求助,却只换来叔父一顿冷漠的“教诲”,原原本本地,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她叙述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的事。
可傅玄却从她那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看出了她所有的无助与绝望。
当听到宋夫人她自请下堂或降妻为妾时,傅玄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当听到沈二爷那番“顾全大局”的言论时,他眼底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好,真是好一个永宁侯府,好一个沈家。
他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小姑娘,他们竟敢如此作践。
沈嘉妩说完,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有些不安地抬起头,却看到傅玄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雷霆之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墨色。
“说完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
“手伸出来。”
沈嘉妩不解,但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傅玄伸出手指,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了过来,仔细地端详着她掌心和手背上那些已经愈合的、留下浅粉色痕迹的伤疤。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的薄茧擦过她娇嫩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意。
“嘉妩。”他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可知,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忍耐。”
沈嘉妩一怔。
“你忍让,他们便会得寸进尺;你退缩,他们便会步步紧。”傅玄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他们欺你,辱你,不过是看你身后无人,看你软弱可欺。”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重新走回窗前。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的冷硬与威严,“从明起,你便安心在宫里住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
是夜,养心殿灯火通明。
暗卫单膝跪在殿下,将白里发生在沈家和永宁侯府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一一呈报。
包括沈二爷的每一句劝诫,宋夫人的每一个表情,柳如烟的每一次挑拨。
傅玄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直到暗卫退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冰雪般的寒意。
“李德全。”
“奴才在。”
“你觉得,这出戏,唱得如何?”
李德全躬着身子,冷汗直流,不敢接话。
他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
傅玄将手中的玉佩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不是喜欢说命吗?说她是扫把星,是克夫命?”傅玄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下森然的机,“好得很。他们既信命,那朕,便给他们造一个真正的‘命’出来。”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玄色的龙纹常服衣袂翻飞,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传朕旨意,深夜召钦天监正使,张承安,入宫觐见。”
李德全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钦天监,掌管天象观测、历法推算,在寻常百姓眼中,是能上达天听、预知祸福的神秘所在。
而钦天监正使张承安,更是此道高手,深得朝野敬重。
陛下深夜召见他,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半个时辰后,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的钦天监正使张承安,被带到了御书房。
“微臣张承安,参见陛下。”
“张爱卿平身。”傅玄赐了座,却并未急着开口,只是端起茶,慢悠悠地品着。
张承安在官场沉浮多年,早已是人精。
他知道陛下深夜召见,必有要事,便也不敢多言,只是恭敬地坐着,等着天子发话。
“张爱卿,”傅玄放下茶盏,终于开口,“朕听闻,近来京中有些关于‘命格’的流言,不知爱卿可有耳闻?”
张承安心中一跳,连忙起身回话:“回陛下,臣略有耳闻。皆是市井之言,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傅玄挑了挑眉,“可有人偏偏就信了。不仅信了,还以此为由,欺辱朕的……故人之女。”
故人之女。
张承安立刻明白了。
流言的主角,是永宁侯府那位刚从宫里“侍疾”回去的沈夫人。
“朕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只信人定胜天。”傅玄的目光落在张承安身上,看似随意,却带着千钧之重,“但百姓愚昧,既信风水,又信命理。朕在想,这永宁侯府近来怪事频发,又是坠马断腿,又是官运受阻,会不会……是府里的风水,出了什么问题?”
张承安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湿透了背脊。
他猛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圣明!微臣愚钝!臣明……不,臣今便亲自去永宁侯府,为侯府‘观气’,勘测风水!”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天子的意图。
陛下不是要他去“看”风水,而是要他去“定”风水。
“嗯。”傅玄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张爱卿果然是国之栋梁,最能为朕分忧。只是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也关乎朕故人之女的清誉,不可草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明,你便大张旗鼓地去。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张承安,是奉了朕的旨意,去为永宁侯府‘改命’的。”
“微臣……遵旨!”
张承安躬身退出御书房时,只觉得双腿还在发软。
他知道,从明起,京城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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