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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4

傅玄低沉暗哑的嗓音,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沈嘉妩的心尖上。

她在他怀中僵住了,连抽噎都忘了。

这个问题,她要如何回答?

说不想,那便是承认自己对夫家怀有二心,是失德。

对于一个已嫁之妇而言,更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也陷他于强夺臣妻的非议之中。

说想,那便是自欺欺人。

她的身子,她的心,都在抗拒那个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牢笼。

沈嘉妩慌乱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动作太急,牵扯到膝上的伤口,疼得她蹙起了眉。

她不敢再看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狼狈地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臣妇……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

这是她的身份,也是她的枷锁。

她用这句话,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傅玄看着她这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底的墨色翻涌了一下,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他没有再问,只是缓缓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君临天下的淡漠。

他知道,他吓到她了。

也知道,时机还未到。

这小姑娘外柔内刚,骨子里刻着世家贵女的规矩与体面,要让她心甘情愿地抛下一切,还需要最后一把火。

“太后凤体违和,离不得人伺候。”傅玄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几,你便安心在宫里住下,养好你的伤。旁的事,不必多想。”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径直走出了偏殿。

接下来的几,成了沈嘉妩嫁人半载以来,过得最舒心安逸的一段时光。

她被安置在离养心殿不远的承乾宫东暖阁,这里名义上是为方便她随时去长春宫向太后请安,实则自成一处院落,清净无人打扰。

每天不亮,便有宫女捧着温热的药汤和精致的早膳进来伺候。

她手上的烫伤和膝盖的冻伤,在太医院最好的伤药和宫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一好过一。

内务府流水似的送来时新衣料、各色首饰和滋补珍品,比她出嫁时的嫁妆还要丰厚。

她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再伺候任何人用膳,更不必再听那些夹枪带棒的刻薄言语。

白里,她偶尔会被李德全“请”去御书房的偏殿。

傅玄批阅奏折,她便在一旁安静地研墨,或是翻看他书架上的诗集。

两人之间很少说话,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流淌。

他会在她研墨久了,不经意地递过一杯热茶;她会在他眉心紧锁时,默默地将安神香的香饼换上一块新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染成金色。

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与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方小天地里独有的味道。

沈嘉妩的心,就在这复一的静好中,一点点沉沦。

她甚至生出了一丝荒唐的念头——如果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可她终究是宋知行的妻。

在宫中“侍疾”的第五,她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下,只余下一些浅粉色的新肉,膝盖也消了肿,可以正常行走。

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这清晨,她亲手将那只朱漆描金的食盒,连同这些里赏赐的各类珍品单子整理好,找到了李德全。

“有劳公公,这些是妾身该交还的物件。”

李德全看着她,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多劝。

他知道,宋夫人是个守规矩的,也知道陛下不会让她在宫里久住,以免落人口实。

“夫人放心,陛下都已安排好了。”

回府的马车,依旧是宫里的规制。

只是这一次,沈嘉妩的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马车在永宁侯府门前停下,没有了上一次内廷卫的赫赫威风,府里的下人便也失了敬畏。

只有一个年老的门房,懒洋洋地上前开了侧门,连一句“夫人回来了”都懒得通报。

沈嘉妩扶着绿翘的手下了车,踏入这座熟悉的府邸,一股压抑的寒意便扑面而来。

府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见了她,也只是远远地躬一下身,便立刻避开,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鄙夷与畏惧。

回到听雨轩,屋子里早已没了前几的暖意。

地龙停了,炭盆也撤了,只余下一室的清冷。

“这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绿翘气得眼圈都红了,“夫人这才离府几,他们就敢这般怠慢!”

沈嘉妩却很平静。

她脱下斗篷,环视了一圈这清冷的屋子,淡淡道:“无妨,去把库房里陛下赏的银霜炭取出来,生上火便是。”

有那些炭在,她便冻不着。

手上的伤还需要继续用药,绿翘拿着孙院判给的方子,要去外头的药铺抓药。

“夫人,奴婢去去就回。”

一个时辰后,绿翘回来了,却是哭着回来的。

“夫人……”小丫头一进门,便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外头……外头的人都在胡说八道……”

沈嘉妩心中一沉,扶起她:“别哭,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绿翘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在街上听到的话学了一遍。

不知从何时起,京城里开始流传起一则关于新科探花宋知行的“奇闻”。

说这位探花郎原本前程似锦,却不知为何娶了一位“命硬”的夫人。

那夫人刚过门,探花郎便官运不济,被陛下厌弃;前几去猎场,更是离奇坠马,摔断了腿。

街头巷尾的说书人,将此事编得有鼻子有眼。

“……说您是天煞孤星,是扫把星转世,谁沾上谁倒霉。还说……还说宋家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您这么一尊煞神进门……”绿翘越说越气,眼泪掉得更凶了,“奴婢跟他们理论,他们还骂奴婢,说咱们侯府里的人都这么说,还能有假?”

沈嘉妩静静地听着,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侯府里的人都这么说?

这流言的源头,不言而喻。

她嫁入侯府半载,素来低调,与外界并无多少交集。

若非府里的人刻意往外散播,这些涉及内宅的“秘闻”,又怎会传得人尽皆知?

宋夫人那张刻薄的脸,柳如烟那副看似柔弱实则阴狠的嘴脸,在她脑中一一闪过。

她们这是……想毁了她的名声,为休妻做铺垫。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大过天。

一旦背上“克夫”的恶名,便再无立足之地。

即便宋知行将她休弃,旁人也只会说她活该,甚至连她的娘家都将蒙羞。

好狠毒的计策。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如烟披着一件名贵的白狐裘,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亲热地拉住沈嘉妩的手,眼眶红红的,一副为她忧心的模样。

“表嫂,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的这几,我担心得寝食难安。”她说着,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道,“唉,也不知是哪个天的在外面胡说八道,竟编排出那些难听的话来污蔑表嫂。姑母听了,气得病倒了,表哥更是……更是气得又摔了东西。”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沈嘉妩的脸色,继续道:“表嫂,你别往心里去。只是如今这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对表哥的声名也有碍。昨还有几位御史言官上本,说表哥德行有亏,连家宅都治理不宁,不堪为官……表嫂,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话听着是同仇敌忾,实则句句诛心。

她将流言的后果,直接与宋知行的前程挂钩,将所有的压力,都推到了沈嘉妩的身上。

沈嘉妩抽出自己的手,看着眼前这张虚伪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她忽然想起了在宫里时,傅玄在教她看史书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对付你的敌人,不要急着与她辩驳。你要做的,是找到她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

沈嘉妩看着柳如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看得柳如烟心里莫名一慌。

“表妹说的是。”

沈嘉妩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无波,“这流言确实该止一止了。否则,传到宫里,让太后娘娘和陛下知道了,以为是永宁侯府苛待了陛下亲召去侍疾的人,降下罪来,那才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她特意加重了“陛下亲召”四个字。

柳如烟的脸色,果然微微一变。

沈嘉妩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表妹放心,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宋家想让她死。

可她偏不。

她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腕间那道浅粉色的伤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腹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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