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子枪的枪头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使枪的手盯着熊建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盯着她左臂无力垂落的样子，盯着她摇摇欲坠、背靠断墙勉强站立的姿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野兽发现猎物濒死时的咕噜声。其余八名手也重新围拢，刀剑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们的脚步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群狼在围猎最后的猎物。
院落中央，叶枫的剑势越来越狂暴。
乌黑长剑化作一片黑色风暴，剑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分水刺和赤砂掌两名头目被他得连连后退，但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死死缠住叶枫。分水刺专攻下盘，刺尖如毒蛇吐信；赤砂掌掌风灼热，每一掌拍出都带着焦糊的气味。叶枫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的激斗中崩裂，鲜血浸透了青色衣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剑招一招快过一招。
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终锁在熊建身上。
看见她背上的伤口，看见她摇摇欲坠的身影，看见九名手重新围上。
叶枫的眉头紧锁，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绝。
就在这时，使链子枪的手动了。
他手腕一抖，链子枪像一条毒龙，直刺熊建咽喉。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就是狠，就是要趁熊建重伤、无力闪避的瞬间，一击毙命。
枪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熊建能看见枪头在月光下越来越近，能感觉到咽喉处传来的刺痛预兆，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她想动，想躲，但身体像灌了铅，左臂完全不听使唤，背上的剧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枪尖刺来。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怒喝。
那声音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荒村里回荡。
“滚开！”
是叶枫。
他放弃了防守。
分水刺的刺尖刺向他左肋，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身体微微一侧，让刺尖擦着肋骨划过，带出一串血珠。赤砂掌的掌风拍向他后心，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内力灌注后背，硬生生挨了这一掌。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叶枫身体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借着这一掌的力道，身形如箭，飞射而出。
乌黑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剑光如瀑，倾泻而下。
不是刺向使链子枪的手，而是横扫——剑锋划出一道半圆，将围上来的九名手全部笼罩在内。剑气纵横，地上的碎石被卷起，枯草被斩断，月光下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剑撕裂。
九名手脸色大变，纷纷后退格挡。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
链子枪被剑锋荡开，使枪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两名持刀的手刀身被斩断，断刃飞上半空。三名持剑的手剑招被破，踉跄后退。还有三人直接被剑气扫中，口、手臂绽开血花，惨叫着倒地。
叶枫落在熊建身前。
他背对着熊建，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月光照在他背上，青色长衫的后心处，一个焦黑的掌印清晰可见，掌印周围的布料已经碳化，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他嘴角的鲜血还在流淌，滴落在前衣襟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但他站得很稳。
像一座山，挡在熊建和手之间。
熊建背靠着断墙，身体缓缓滑落，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背上的伤口撞在断墙粗糙的砖石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她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还在流淌，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有自己的，也有叶枫的。能听见叶枫粗重的喘息声，能看见他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退。
九名手重新站稳，脸色阴沉。使链子枪的手盯着叶枫背上的掌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叶枫少主，你硬接赤砂掌，内力已伤。还要护着这小子？”
叶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对方。
动作很慢，但很稳。
那意思很清楚——要他，先过我这一关。
院落中央，分水刺和赤砂掌两名头目也追了过来。赤砂掌看着叶枫背上的掌印，冷笑道：“中了我的赤砂掌火毒，还敢强行动用内力？叶枫，你是真不要命了。”
叶枫依旧沉默。
但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背上的掌印处，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像有火焰在皮肉下燃烧。他能感觉到，那股火毒正在顺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内力运转滞涩，气血翻涌。
但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熊建。
那个身法诡异、眼中闪过蓝光、让他心生疑窦的“熊建”。
可也是那个在破屋里提醒他有埋伏、在激战中独战十一名手、拼着重伤也要击毙对手的“熊建”。
疑窦归疑窦，但此刻，熊建是他的同伴。
叶家堡的规矩——不弃同伴。
叶枫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剑尖微微上挑。
“要战便战。”
四个字，字字清晰。
分水刺头目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看得出，叶枫虽然受伤，但剑势未乱，战意未减。真要拼死一战，他们就算能了叶枫和熊建，自己这边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但玉坤楼的命令，是必须了熊建。
他咬了咬牙，挥手：“上！先那小子！”
九名手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三人一组，分三路进攻——一路正面佯攻叶枫，两路从左右两侧绕开，直扑熊建。
叶枫剑光再起。
乌黑长剑化作三道剑影，分刺三路。但这一次，他的剑势明显慢了。背上的火毒发作，内力运转不畅，每一剑刺出，都像有千斤重。左侧绕开的两名手已经突破剑网，刀剑直指瘫坐在地的熊建。
熊建看着刀剑刺来。
她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声盖过了所有声音。她能看见刀锋上的寒光，能看见手眼中冰冷的意，能看见叶枫试图回身救援却被正面三人死死缠住。
要死了吗？
江雨晴，江远镖局的遗孤，还没找到灭门真相，还没手刃仇人，就要死在这荒村野地？
不甘心。
好不甘心。
就在这时，她脑中“嗡”的一声。
不是耳鸣，是某种更清晰、更机械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强行弹出，悬浮在她意识深处。界面边缘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像警报，像警告。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当前状态：重伤濒危（失血过多，多处骨折，内力枯竭）】
【生存概率估算：17%...15%...13%...】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
然后，界面中央弹出两个选项框。
【选项A：使用“潜能爆发”】
【效果：消耗所有当前经验值（等级4→等级0），临时大幅提升战力（全属性+300%，持续30秒），强制激活身体潜能，无视重伤状态行动】
【代价：使用后陷入深度虚弱（全属性-80%，持续72小时），经脉受损（永久降低内力上限20%），可能留下不可逆后遗症】
【确认/取消】
【选项B：发布求救信号】
【效果：向方圆五十里内所有“可识别单位”发送求救信号，吸引可能存在的盟友或中立单位前来救援】
【代价：需消耗特殊物品“传讯玉符”（当前库存：0），或支付5000点经验值（当前经验值：不足）】
【确认（灰色不可选）/取消】
熊建看着这两个选项。
选项A，能让她立刻拥有反击的力量，但代价惨重——等级清零，经脉永久受损，后遗症未知。而且，只有三十秒。三十秒后，她会比现在更虚弱，更无力。
选项B，本就是摆设。她没有传讯玉符，经验值也不够。
绝望。
更深的绝望。
但就在这时，界面再次变化。
一个更大的、闪烁着诱人红光的任务框强行弹出，将前两个选项挤到角落。
【紧急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绝境求生】
【任务内容：夺取叶枫贴身玉佩（叶家堡信物）】
【任务描述：叶枫腰间悬挂的青色玉佩，是叶家堡少主信物，蕴含特殊能量。夺取该玉佩并提交系统，可立即兑换疗伤圣药“九转还魂丹”（服用后瞬间治愈所有外伤，恢复50%内力），并获得大量经验值（足够提升至等级6）。同时，系统将引导安全撤离路线，助宿主脱离当前绝境】
【任务时限：60秒】
【任务奖励：九转还魂丹x1，经验值+1200，安全路线指引】
【失败惩罚：无（但宿主当前生存概率将持续下降）】
【接受/拒绝】
红光闪烁。
像的诱惑。
熊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叶枫腰间。
那里确实挂着一枚玉佩。青色，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玉佩用一红绳系着，垂在叶枫腰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夺取玉佩。
只要夺取玉佩，就能活下来。
九转还魂丹，瞬间治愈所有外伤，恢复内力。经验值，提升到等级6。安全路线，脱离绝境。
多么诱人。
多么简单。
叶枫正在激战，背对着她，毫无防备。她只要伸手，就能扯下那枚玉佩。甚至不需要用力，只需要轻轻一拽。
然后，她就能活下来。
就能继续复仇，继续寻找真相，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做一个卑劣的小偷？一个背叛同伴的懦夫？
熊建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冒出的冷汗，能尝到嘴里血腥味混合着苦涩的味道。
左侧，两名手的刀剑已经刺到眼前。
刀锋的寒气，刺痛了她的脸颊。
右侧，又有三名手突破叶枫的剑网，扑了上来。
正面，叶枫被分水刺和赤砂掌缠住，赤砂掌又一掌拍出，叶枫勉强格开，但身体踉跄后退，嘴角又溢出一口鲜血。
他退到了熊建身前不到三步的距离。
背对着她。
毫无防备。
那枚青色玉佩，就在熊建伸手可及的地方。
红光在脑中疯狂闪烁。
【剩余时间：45秒】
【提示：接受任务后，系统将提供最佳夺取方案，成功率98.7%】
【提示：九转还魂丹可瞬间治愈背部伤口，恢复左臂行动能力】
【提示：经验值足够提升至等级6，解锁新技能】
诱惑。
裸的诱惑。
熊建的手，微微抬起。
指尖颤抖。
她看着叶枫的背影。看着他背上焦黑的掌印，看着他染血的衣衫，看着他微微颤抖却依旧紧握长剑的手。
她想起破屋里，叶枫说“叶家堡的规矩——不弃同伴”。
她想起刚才，叶枫硬接赤砂掌，飞身掠来，剑光如瀑退众敌。
她想起这一路上，叶枫虽然话不多，但每次遇到危险，总是挡在前面。
疑窦？
是，她身法诡异，眼中闪过蓝光，叶枫肯定怀疑了。
可怀疑归怀疑，叶枫还是选择了保护她。
用身体挡在她面前。
用命。
熊建的手，停在了半空。
指尖距离叶枫腰间的玉佩，只有三寸。
三寸。
一伸手，就能碰到。
【剩余时间：30秒】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生存概率已降至9%】
【提示：夺取玉佩后，可立即服用九转还魂丹，伤势瞬间痊愈】
【提示：安全撤离路线已规划完成，成功率91.3%】
红光闪烁得更急了。
像催命符。
左侧手的刀，已经刺到熊建咽喉前不到一尺。
刀锋上的寒气，让她脖颈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右侧三名手的剑，也同时刺来。
三把剑，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正面，赤砂掌又一掌拍向叶枫面门，叶枫举剑格挡，但内力不济，剑身被掌风震得嗡嗡作响，他闷哼一声，又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的后背，几乎贴到了熊建抬起的手。
玉佩就在指尖前。
一厘米。
甚至更近。
熊建能看见玉佩上雕刻的纹路——那是一只展翅的飞鸟，线条流畅，栩栩如生。能感觉到玉佩散发出的淡淡温润气息，像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只要屈指一勾。
轻轻一勾。
然后，她就能活下来。
江雨晴就能活下来。
江远镖局的仇，就能继续报。
可是……
可是叶枫呢？
叶枫会怎么样？
玉佩被夺，叶枫会怎么想？那个拼死保护同伴的叶家堡少主，发现自己保护的“同伴”，在生死关头偷走了他的信物，背叛了他。
他会愤怒吗？
会失望吗？
会觉得，自己拼死保护的，是个卑劣小人吗？
熊建的呼吸，停了。
时间仿佛凝固。
左侧的刀锋，停在咽喉前七寸。
右侧的三把剑，停在身前三寸。
正面，叶枫的剑与赤砂掌的掌风僵持，气劲四溢，卷起尘土。
脑中，红光闪烁。
【剩余时间：15秒】
【最终提示：接受任务，生；拒绝任务，死】
【请选择：接受/拒绝】
熊建看着叶枫的背影。
看着那焦黑的掌印，看着那染血的衣衫，看着那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她忽然笑了。
嘴角扯动，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在笑。
笑得苦涩，笑得释然。
然后，她收回了手。
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放下，按在了自己血流不止的背上。指尖陷入伤口，剧痛传来，却让她意识清醒了一瞬。
她咳出一口血。
鲜血溅在地上，在月光下暗红刺眼。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脑中那个闪烁红光的界面，看着那个诱惑至极的任务框。
眼神在挣扎中，逐渐变得清明。
像拨开迷雾的月光。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但那声音，在她意识深处，清晰无比。
“我……”
“拒绝。”
两个字。
很轻。
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