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建踩着河滩边缘湿润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走去。芦苇丛渐渐稀疏,远处出现了田埂的轮廓,更远处,依稀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从昨夜至今水米未进,胃部开始抽搐。身上简陋的“衣物”本无法御寒,晨风一吹,冷意直透骨髓。她(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娘绣的荷包,如今只剩粗糙的草绳。系统界面在意识中闪烁,【生存任务:获取食物与临时居所(限时12时辰)】的字样泛着微光。熊建舔了舔裂的嘴唇,目光投向炊烟升起的方向。镇子就在前面,可身无分文、来历不明、甚至性别都是伪装的“熊建”,该如何在那里讨到一口饭吃,找到一片瓦遮头?
青石镇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这是一座依河而建的小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瓦房和木楼。镇口立着一座简陋的牌坊,油漆斑驳,上面“青石镇”三个字勉强可辨。时辰尚早,镇子里却已有了动静——早起的摊贩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沿街叫卖早点;几家临街的铺子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开始洒扫;空气中飘来热腾腾的米粥香气、炸油条的油腥味,还有牲畜粪便与湿木料混合的市井气息。
熊建站在镇口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踌躇不前。
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用河边捡来的破布片勉强裹成的“衣服”,赤着脚,头发胡乱束在脑后,脸上还沾着泥污。这副模样,别说找活计,恐怕刚进镇子就会被当作乞丐或可疑人物驱赶。
胃又一阵绞痛。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固执地亮着,【生存任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剩余:11时辰37分】。
熊建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羞耻与茫然强行压下。她(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胡乱抹在脸上和手臂上,让肤色看起来更暗沉、更脏污。然后,她(他)挺直了背——不是江雨晴那种闺阁女子含低首的姿态,而是模仿记忆中镖局里那些年轻趟子手走路的模样,肩膀微沉,步伐稍大,带着一种刻意装出的、属于底层少年的粗粝感。
她(他)走进了青石镇。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菜农、挎着篮子的妇人、睡眼惺忪的学徒……没有人多看这个脏兮兮的少年一眼。熊建混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扫过两侧的店铺和摊贩。她(他)的耳朵捕捉着各种声音——讨价还价、家长里短、吆喝叫卖,鼻子分辨着不同的气味——刚出炉的烧饼焦香、酱菜摊的咸酸、鱼档的腥臊。
她(他)在一家馒头铺前停了一下。
蒸笼揭开,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小麦发酵后特有的甜香。拳头大的白面馒头堆得冒尖,表皮光滑,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熊建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铺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正麻利地用油纸包着馒头,瞥见熊建呆立的样子,皱了皱眉:“要买吗?一文钱一个。”
熊建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摇了摇头,快步走开。
身后传来妇人低声的嘟囔:“小叫花子……”
她(他)的脚步没有停,但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了。
镇子不大,熊建很快走到了尽头。这里靠近码头,河风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吹来,空气明显湿了许多。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几艘不大的货船停靠在简陋的木栈桥边,船工和苦力正扛着麻袋、木箱,沿着跳板上下往返。号子声、货物落地的闷响、监工的吆喝,混杂成一片嘈杂而充满力量的声响。
熊建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他)走到码头边缘,观察着。那些扛货的苦力大多衣衫褴褛,体格却都结实,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他们扛的麻袋看起来沉甸甸的,一个人扛一袋就有些吃力,需要时不时停下来歇口气。
一个穿着短褂、腰间系着布带、手里拿着块木牌的中年汉子站在栈桥头,看样子是个工头。他正扯着嗓子喊:“再来两个人!卸这船米!按袋算钱,三袋一文,手脚麻利点!”
立刻有几个等在旁边的汉子围了上去。
熊建犹豫了一下,也挤了过去。
工头瞥了她(他)一眼,眉头皱起:“小子,你多大了?细胳膊细腿的,能扛得动吗?”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嘴里还叼着半截草。
“我能。”熊建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是少年变声期那种有些难听的嗓音,“让我试试。”
工头上下打量她(他),目光在她(他)沾满泥污却难掩清秀轮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他)明显缺乏锻炼痕迹的手臂上,嗤笑一声:“试试?摔了货你赔得起?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旁边几个等活的汉子也发出哄笑。
熊建没动。她(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刚卸完货、正扶着腰喘气的苦力身上,那苦力脚下放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看大小和刚才别人扛的差不多。她(他)走过去,弯腰,双手抓住麻袋的两角。
《莽牛劲》的心法在体内自发运转起来。那25点内力虽然微弱,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她(他)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
麻袋被稳稳地扛上了肩。
不算轻松,肩膀被粗糙的麻袋表面硌得生疼,重量压得她(他)膝盖微弯,但确实扛起来了。而且,比起旁边那些气喘吁吁的苦力,她(他)的气息竟然还算平稳。
工头嘴里的草掉了下来。
周围几个汉子的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惊讶的“咦”。
熊建扛着麻袋,走到工头指定的堆放处,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工头,不说话。
工头愣了几息,咂了咂嘴:“行啊小子,有点力气。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
“熊建。”熊建回答得简短,“逃荒来的,家里没人了。”
这是她(他)早就想好的说辞。乱世之中,这样的流民少年并不少见。
工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没多问,挥了挥手:“行,熊建是吧?跟着老吴,去卸那船米。规矩刚才说了,三袋一文,完结账。手脚净点,别偷懒,也别摔了货。”
“嗯。”熊建点点头,走向那艘正在卸货的米船。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是熊建十六年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体力煎熬。
跳板狭窄湿滑,扛着沉重的米袋走在上面,需要极强的平衡和小心。船舱里闷热,米灰飞扬,吸进鼻子里又痒又呛。肩膀很快就被磨破了皮,辣地疼。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鬓角、后背淌下,浸透了那本就破烂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混合着米灰和泥污,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但她(他)咬牙坚持着。
每一次将米袋扛上肩,内力就会自发运转,缓解一部分肌肉的酸痛,提供一丝额外的气力。她(他)发现,自己扛袋子的速度虽然不算最快,但耐力似乎比旁边那些老苦力还要好一些,中间歇息的次数更少。
工头偶尔会投来审视的目光,渐渐从怀疑变成了些许认可。
中午时分,工头招呼大家休息吃饭。苦力们三三两两聚在阴凉处,拿出自带的粮——硬邦邦的杂面饼、咸菜疙瘩,就着码头提供的凉水啃着。熊建独自坐在一个废弃的木桩上,看着工头给上午完活的人结算工钱。
铜钱叮当作响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无比悦耳。
轮到熊建时,工头数了数木牌上的刻痕——那是记录每人搬运袋数的记号。“熊建,四十七袋。”工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数出十五枚铜钱,又摸出一枚,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看你小子还算实在,多给你一文,买双草鞋穿吧。光着脚在码头上跑,早晚扎破。”
十六枚铜钱,入手微沉,带着体温和汗渍。
熊建紧紧攥住,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却让她(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这是她(他)以“熊建”这个身份,挣到的第一笔钱。
“谢谢。”她(他)低声道。
工头摆摆手,正要走开,旁边一个刚领了钱的苦力凑过来,递上半张饼:“头儿,听说了吗?江宁城那边出大事了。”
工头接过饼,咬了一口,含糊道:“啥事?”
“江远镖局,您知道吧?江南第一大镖局,一夜之间,让人给灭门了!”那苦力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与惊惧,“听说啊,血流成河,总镖头江镇远和他夫人都死了,镖局上下几十口,没一个活口!”
熊建正低头将铜钱小心地塞进腰间用破布条勉强系成的小口袋里,闻言,手指猛地一僵。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疼得她(他)几乎喘不过气。耳边嗡嗡作响,码头的嘈杂声、河水的流淌声、旁人的说话声,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灭门”、“血流成河”、“没一个活口”这几个字眼,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下凿进她(他)的耳膜,凿进她(他)的心里。
她(他)死死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呼吸,不让一丝颤抖泄露出来。
工头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叹了口气:“江远镖局?知道,走镖挺讲信义的一家。得罪谁了?这么狠?”
“那谁知道?”那苦力摇头,“江湖上的事,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说得清?只听说是得罪了不得了的大人物。啧啧,真是……那么大的家业,说没就没了。江总镖头还有个女儿吧?好像也没找见,不知道是死是活……”
“少说两句。”工头打断他,瞥了一眼周围,“这种事,少打听,也少传。活活,下午还有一船货要卸。”
苦力讪讪地闭了嘴,走开了。
工头又咬了一口饼,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坐在木桩上、僵硬如石的熊建,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熊建依旧低着头。
她(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灰和破损血泡的脚上,落在握着铜钱、指节发白的手上。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寒。腔里堵着一团东西,又硬又涩,噎得喉咙生疼,眼睛涩得发胀,却流不出一滴泪。
她(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然后,她(他)站起身,走向下午要卸货的那艘船。
脚步很稳,肩背挺直。
夕阳西下,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
熊建领到了下午的工钱,又是十二枚铜钱。加上上午的,一共二十八枚。她(他)小心地将它们全部收好。
饥饿感再次汹涌袭来,比上午更加凶猛。高强度劳作了一整天,那点内力带来的加成早已消耗殆尽,此刻浑身肌肉都在酸疼抗议。
她(他)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了码头。
镇上的炊烟更浓了,饭菜的香味从各家各户的窗棂门缝里飘散出来。熊建循着记忆,找到上午路过的那家馒头铺。铺子快要打烊,笼屉里只剩下几个凉透的、表皮有些发硬的馒头。
“还有馒头吗?”熊建问,声音比上午更哑。
胖妇人看了她(他)一眼,似乎认出了这个早上在铺前徘徊的“小叫花子”,但这次没说什么嫌弃的话,只是指了指笼屉:“凉的,一文钱两个。”
熊建数出两枚铜钱,放在沾满面粉的木案上。
妇人用油纸包了四个凉馒头,递过来。熊建接过,纸包传来粗糙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她(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犹豫了一下,问道:“大娘,请问……镇上有便宜能住的地方吗?”
妇人正在收拾摊子,头也不抬:“客栈最便宜的大通铺,一晚也要五文钱。你……”她抬眼看了看熊建破烂的衣衫和手里的凉馒头,“往西走,镇子边上有个旧城隍庙,早就没香火了,遮风挡雨还行,不要钱。就是……不太净,晚上可能有些野狗野猫。”
“谢谢。”熊建低声道谢,转身朝西走去。
城隍庙果然破败。
庙门只剩半边,歪斜地挂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院墙塌了一角,长满了荒草。正殿的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还有动物粪便的臭。神像早已残破不堪,彩漆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泥胎,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熊建在殿内找了个相对燥、背风的角落,拂去地上的厚厚灰尘和枯草,坐了下来。
她(他)打开油纸包,拿出一个凉馒头。
馒头又硬又,咬下去需要用力咀嚼,在口腔里慢慢被唾液濡湿,才能咽下。味道寡淡,只有一点点面粉本身的微甜。但饥饿的胃袋得到填充,那缓慢而真实的饱腹感,竟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
她(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很慢,很珍惜。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他)身前的地面上,清冷如霜。庙外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远远的,更显得庙内空旷寂静。
就在这时,意识中的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泛着柔和的蓝光。
【生存任务:获取食物与临时居所(限时12时辰)——已完成】
【任务结算中……】
【奖励发放:铜钱+10,【基础身法·草上飞】碎片(1/10)】
【宿主等级经验+5】
【当前等级:1(5/100)】
【铜钱余额:38文】
【物品栏新增:【基础身法·草上飞】碎片(1/10)——集齐10个碎片可合成完整秘籍。】
十枚铜钱凭空出现在她(他)手边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同时,一块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菱形碎片虚影,出现在系统物品栏的第一个格子里。
熊建默默捡起那十枚铜钱,和之前的二十八枚放在一起。
然后,她(他)拿起第二个馒头,继续啃着。
冷硬的馒头在口中慢慢化开,咽下时刮过涩的喉咙。月光清冷,庙宇破败,远处隐约的狗吠更添荒凉。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浑身肌肉酸软无力。二十八枚铜钱加十枚铜钱,一共三十八文,是她(他)全部的家当。一个轻功碎片,距离合成完整的秘籍,还差九个。
这就是她(他)的新生。
这就是“熊建”的起点。
寂静中,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风吹过破庙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熊建吃完了第二个馒头,将剩下的两个仔细包好,收在怀里。她(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头顶破洞外那一方清冷的夜空。
许久,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这空旷的破庙里响起,像是在问系统,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该怎么报仇?”
停顿。
“玉坤楼……有多强?”
话音落下,系统界面忽然闪烁了一下。
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阶段性目标:生存并变强。情报模块解锁需宿主等级:5。当前等级:1。】
月光移动,照亮了少年沾满尘灰却轮廓清晰的脸。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映着系统界面微弱的蓝光,沉静如深潭,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坚定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