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建冲进破屋的瞬间,叶枫的眼睛已经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只有鹰隼般的锐利。他身形未动,但耳朵微微颤动,显然也在捕捉屋外的声音。月光从破洞照在他脸上,映出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几个方向?”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熊建竖起三手指,又指向东、西、南三个方位。叶枫点头,缓缓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的手按上了剑柄,剑鞘与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噌”声。屋外,衣袂破风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令人心悸的寂静——那是猎手完成包围、准备扑击前的死寂。
叶枫做了个手势,示意熊建跟紧自己。两人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门板早已腐朽,只剩下半扇歪斜地挂着,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月光下的废墟院落。院子里杂草丛生,几块残破的石磨散落在地,远处那棵枯死的槐树投下扭曲的影子。
熊建屏住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在腔里回响。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味里,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不是她和叶枫的,是陌生人的。能感觉到夜风吹过脖颈时带来的凉意,还有皮肤上冒出的细密鸡皮疙瘩。
叶枫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院落四周的阴影里,十余道黑影同时浮现。
他们像是从夜色中渗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断墙后、枯树旁、废墟间。每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些身影在废墟间错落分布,形成一个完美的包围圈,将破屋和院落完全封锁。
熊建数了数——十二个,不,十三个。
其中两人站在院落中央,离破屋最近。他们身形明显比其他人高大,气息也更加沉稳厚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熊建能看清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对分水刺,另一人双手空空,但十指关节粗大异常,显然是练掌功的好手。
腰间挂分水刺的那人开口了。
声音冰冷,像冬天的铁器碰撞:“叶枫少主。”
三个字,字字清晰,在寂静的荒村里回荡。
叶枫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推开了那半扇破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在死寂中格外突兀。他迈步走出破屋,熊建紧随其后。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叶枫的青色长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熊建的粗布衣衫上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
“叶家堡与玉坤楼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那人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交出你身边那小子,我等即刻退去。”
叶枫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
“玉坤楼的黑羽卫,什么时候也学会讲规矩了?”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你们在官道上截我们的时候,可没提什么井水不犯河水。”
分水刺那人眼神一凝。
“那是误会。”另一人开口了,声音更低沉,像砂纸摩擦,“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是请这位小兄弟回去问话。叶枫少主若执意阻拦,便是与玉坤楼为敌。”
“问话?”叶枫挑眉,“用刀剑问话?”
“必要时。”分水刺那人冷冷道,“叶枫少主,你虽是叶家堡少主,但今夜只有你一人。我们十三人,你护不住他。”
叶枫的手按在剑柄上。
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修长、稳定,指节分明。熊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松木一样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周身开始缓缓凝聚的内力波动——像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护不护得住,”叶枫说,“试试才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向左侧踏出一步,同时右手拔剑。剑出鞘的声音不是清脆的龙吟,而是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沉睡中唤醒。月光照在剑身上,那剑通体乌黑,只有剑刃处泛着一线寒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几乎同时,那两名头目也动了。
分水刺那人身形一晃,像鬼魅般欺近,一对分水刺在月光下泛起幽蓝的光泽,一刺咽喉,一刺心口,角度刁钻狠辣。另一人则双掌一错,掌风呼啸,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拍向叶枫左肋——那是赤砂掌,掌力中蕴含火毒,中者经脉如焚。
叶枫的剑动了。
乌黑的剑身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迹,只能听见“叮叮”两声脆响,分水刺被精准地格开。同时他左掌拍出,与那人的赤砂掌硬碰一记。
“砰!”
闷响如雷。
气劲四散,吹得地面尘土飞扬,杂草倒伏。叶枫身形一晃,后退半步,但剑势不停,反手一剑削向分水刺那人的手腕。那人急退,分水刺在身前舞出一片蓝光,将剑势封住。
而就在叶枫与两名头目交手的瞬间,其余十一名手动了。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从四面八方扑向熊建。月光下,刀光、剑影、暗器的寒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笼罩了整个院落。
熊建深吸一口气。
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气,像铁锈一样刺鼻。能听见四面八方袭来的破风声,刀剑割裂空气的嘶鸣,还有手们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般的寒意——那是意,实质化的意。
她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左前方斜踏一步。
《草上飞》的身法在这一刻完全施展开来。她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盈、飘忽,在刀光剑影的缝隙间穿梭。一柄钢刀擦着她的脖颈掠过,她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凉风,能闻到刀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一支袖箭从她肋下三寸处射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但手太多了。
十一人,从十一个方向围攻。熊建刚躲开左侧的刀,右侧的剑已经到了。她勉强侧身,剑锋划破她右臂的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辣的疼痛传来,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粗布。
鲜血着神经。
熊建能尝到嘴里涌起的铁锈味——那是紧张到极致时,牙龈渗血的味道。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灼痛,像被烙铁烫过一样。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腔。
不能退。
她咬紧牙关,体内内力疯狂运转。《莽牛劲》的劲力从丹田涌出,灌注四肢百骸。她看准一个扑得最急的手,那人使一对短匕,身形矮小灵活,已经欺到她身前三尺。
就是现在!
熊建右脚猛地踏地,地面尘土炸开。她身体前冲,不是躲避,而是迎击。右手握拳,拳头上青筋暴起,《莽牛劲》的蛮力在这一刻完全爆发。
“轰!”
拳头与短匕碰撞。
那手显然没料到熊建敢硬碰硬,仓促间双匕交叉格挡。但《莽牛劲》的力道远超他想象——那不是精巧的内劲,是纯粹的、野蛮的力量。双匕被震开,拳头余势不减,狠狠砸在他口。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手闷哼一声,身体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断墙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但这一击也暴露了熊建的位置。
三把刀、两柄剑同时从不同角度袭来。熊建急退,施展《草上飞》向左侧飘移,但右腿还是被剑锋划中,又是一道伤口。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滴在泥土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喘息着,背靠在一堵半人高的断墙后。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在耳边轰鸣。能闻到身上伤口传来的血腥味,混着汗味,刺鼻而真实。能感觉到体力在快速流失,《莽牛劲》的爆发消耗了太多内力。
抬眼望去,叶枫那边战况激烈。
月光下,三道身影在院落中央高速移动。叶枫的乌黑长剑化作一片模糊的影,每一剑都精准、狠辣,得两名头目不得不联手防御。分水刺那人的身法诡异,像水中的游鱼,总能在剑势的缝隙间穿梭。赤砂掌那人则掌风呼啸,每一掌拍出都带着灼热的气浪,得叶枫不得不分心应对。
但叶枫明显占了上风。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却又暗藏精巧。乌黑的剑身时而如泰山压顶,时而如毒蛇吐信,将两名头目牢牢压制。熊建能看见分水刺那人左肩已经被划破,鲜血染红了夜行衣。赤砂掌那人呼吸粗重,显然内力消耗不小。
可叶枫也被缠住了。
他无法脱身来援。只要他稍有分心,两名头目的合击就会抓住破绽。熊建能看见叶枫的眉头微皱,眼神几次扫向她这边,但都被迫收回——分水刺又刺来了,赤砂掌又拍来了。
剩下的手还有十人。
他们重新调整了阵型,五人正面近,三人绕到左侧,两人绕到右侧。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蒙面下的眼睛冰冷而残忍,像在看一只被困住的猎物。
熊建背靠断墙,喘息着。
她能感觉到伤口在流血,能感觉到内力只剩不到四成,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近。
但就在这时,她脑中忽然闪过那行金色的文字——
【江远镖局覆灭可能与“武林盟”内部权力变动有关(关联概率67.3%)】
武林盟。
玉坤楼。
如果这两者真的有关联……那今夜这些手,就不仅仅是玉坤楼的黑羽卫。他们背后,可能站着更可怕的势力。
不能死在这里。
熊建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精神一振。鲜血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她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的内力再次运转,《草上飞》的身法准备施展。
手们动了。
正面的五人同时扑上,刀剑齐出。左侧三人掷出暗器——铁蒺藜、飞镖、透骨钉,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毒。右侧两人则从侧面包抄,封死了熊建的退路。
绝境。
熊建瞳孔收缩。她能看见那些刀剑的寒光在眼前放大,能听见暗器破空的尖啸,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气和毒物的甜腥味。
她向右侧急闪。
《草上飞》的身法施展到极致,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出三尺。三把刀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辣的疼痛。暗器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发出“噗噗”的闷响。
但右侧包抄的两人已经到了。
一人使链子枪,枪头如毒蛇吐信,直刺她咽喉。另一人使鬼头刀,刀势沉重,拦腰斩来。
熊建勉强侧身,链子枪擦着脖颈掠过,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汗毛倒竖。同时她右手握拳,《莽牛劲》再次爆发,一拳砸向鬼头刀的刀身。
“铛!”
金铁交鸣。
鬼头刀被震偏,但链子枪一个回旋,枪杆狠狠抽在熊建左肩。
“咔嚓!”
肩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剧痛传来,熊建闷哼一声,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她能感觉到骨头可能裂了,能感觉到整条手臂像被火烧一样疼痛,能感觉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踉跄后退,背靠断墙,喘息如牛。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像随时会停止。能闻到身上伤口传来的浓重血腥味,还有死亡近的气息。
十名手重新围了上来。
他们不急了,像猫戏老鼠一样缓缓近。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眼睛里露出残忍的笑意。使链子枪的那人甩了甩枪头的血珠——那是熊建的血。使鬼头刀的那人舔了舔嘴唇,像在品尝猎物的恐惧。
熊建靠在断墙上,左臂无力垂落,右拳紧握,但手指在颤抖。
她能看见叶枫那边——叶枫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危机,剑势陡然变得狂暴,乌黑长剑化作一片黑色风暴,得两名头目连连后退。分水刺那人口又添一道伤口,赤砂掌那人左掌被剑锋划破,鲜血淋漓。
但两人死死缠住叶枫。
他们不惜受伤,也要拖住他。分水刺那人甚至用出了同归于尽的打法,一刺刺向叶枫心口,完全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叶枫被迫回剑格挡,赤砂掌趁机一掌拍向他后心。
叶枫勉强侧身,掌风擦着他右肩掠过,衣衫破裂,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掌印。
他闷哼一声,剑势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瞬间,熊建这边,危机到了极致。
使链子枪的手看准机会,枪头如毒蛇出洞,直刺熊建心口。同时,另一名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手——熊建甚至没注意到他——从她身后悄然近。
那是一把短刀。
刀身乌黑,在月光下不反光,像一道阴影。
刀锋直刺熊建后心。
熊建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的链子枪上。她能看见枪头在眼前放大,能听见枪尖撕裂空气的尖啸,能闻到枪头上那股淡淡的腥味——那是之前沾上的她的血。
她勉强向右侧挪移,准备用右肩硬接这一枪,换取反击的机会。
但就在这时——
后心传来刺骨的寒意。
那是死亡的气息,冰冷、尖锐、无可逃避。
熊建全身汗毛倒竖。她能感觉到那把刀已经刺破了她的衣衫,能感觉到刀锋触及皮肤的冰凉,能感觉到下一瞬间,刀锋就会刺入心脏,终结一切。
来不及了。
正面有链子枪,背后有短刀。左臂重伤,内力枯竭。《草上飞》的身法需要内力支撑,她现在连挪移半尺都做不到。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熊建脑中一片空白。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她体内,某种东西被触发了。
不是意识,不是意志,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沉睡了许久的野兽,在生死关头猛然苏醒。
熊建感觉到丹田深处,那股属于“系统”的内力忽然疯狂运转起来。那不是她主动催动的,是自发的、狂暴的、超出控制的运转。内力像决堤的洪水,冲过经脉,灌注四肢百骸。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蓝光。
像深夜的萤火,一闪即逝。
然后,她的身体动了。
不是施展《草上飞》,不是侧身躲避,而是一种更诡异、更超出常理的动作——她的身体,以腰部为轴,像没有骨头一样,向左侧扭动了半分。
就这半分。
链子枪的枪头擦着她右肋掠过,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但没能刺入身体。
背后的短刀,刀锋已经刺破皮肤,传来刺痛。但就因为她身体那诡异的扭动,刀锋没有刺中心脏,而是贴着脊椎滑过,在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剧痛传来。
熊建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从背上涌出,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像野兽一样的低吼。
但她的右手,在这一刻,动了。
不是拳,不是掌,是爪。
五指如钩,青筋暴起,指甲因为内力灌注而泛起诡异的青黑色。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凭着感觉,反手一抓。
“噗嗤!”
五指深深嵌入血肉。
那名从背后偷袭的手,口被熊建的五指洞穿。他能感觉到心脏被捏住,能感觉到生命在快速流逝,能看见熊建回过头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非人的冰冷。
然后,熊建手臂一甩。
那名手的身体像破布袋一样被甩飞出去,撞在远处的石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再无声息。
整个院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正面的手们愣住了。他们看见熊建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见她左臂无力垂落,看见她浑身是血,像个从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们更看见,刚才那一瞬间,熊建身体那诡异的扭动。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身法。那不是《草上飞》,不是任何轻功。那是一种……超出常理的速度和柔韧。像她的身体在那一刻,脱离了肉体的限制。
使链子枪的手瞳孔收缩。
他握着枪杆的手,在微微颤抖。
而院落中央,正在激战的叶枫,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他的剑势微微一滞。
分水刺趁机刺来,叶枫勉强格开,但左肩被划破一道伤口。他顾不上疼痛,目光死死盯住熊建。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虽然只是一瞥,虽然月光昏暗,但他看见了——熊建身体那诡异的扭动,那种超出常理的速度。还有……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蓝光?
是错觉吗?
是月光反射吗?
还是……
叶枫心中,疑窦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