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婳再一次被眼前的一切狠狠震撼了。她站在游艇后甲板的阳光里，脚底是温热的柚木板，海风卷着咸腥与香水味，从她耳畔掠过。这不是她熟悉的家乡老巷，不是母亲即使强调自己家条件不错却依然热衷于在菜市场压价时的吆喝，也不是琴房里那架被磨得发亮的旧钢琴。这是B市，是T大，是全市仅此一艘的限量游艇——270万欧元，沉默如谜，却比任何广告都更清晰地宣告着：你从未真正活过。来到 B 市，考入 T 大，仿佛真的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她在心底由衷地赞叹，母亲当初的决定是多么睿智。如果当初她一意孤行专攻音乐，这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这样顶层的社交圈子，更不可能亲眼见识真正的豪门生活。果然，只有沉下心好好读书，考上顶尖的综合类大学，才有机会踏入这样的圈层。
刚才甲板上的一幕幕，简直和电视剧里描绘的豪门聚会一模一样：几位家世显赫的公子哥谈笑风生，身边围绕着容貌靓丽的女伴，还有眼前这艘价值不菲的限量版游艇……
“原来我脚下踩着的，竟是全市仅此一艘的限量游艇，外表看上去居然这么低调不起眼。”
李婳在心里默默感叹，只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恍惚间竟分不清虚实。
这时，谢之敬已经把那位美艳的女子拉了回来，对着李峰催促道：“开船啊李公子，这一船人就你有游艇驾照。人都到齐了吧？都这时候了，还待在码头什么，赶紧出海晒太阳去啊，走！”
李峰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对众人扬了扬手：“行，那我去驾驶室开船，你们随意玩，老王今天务必尽兴。高义，这边就交给你照看一下，你正好跟老王好好叙叙旧，重温一下你们小时候的交情。我们大概航行一个半小时，海上钓钓鱼、聊聊天，三点半返航，五点回到码头，接着去我那儿进行下一场。”
起初的新鲜劲渐渐褪去，李婳慢慢觉得有些百无聊赖。身边的男生们聊的全是财经新闻、国际局势、体育赛事，还有各种生意场上的事，她一句也不上嘴，更没有半分兴趣。可她又不愿意凑到女生堆里去，一来，她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些只会依附男生的女伴；二来，她也能明显感觉到，这些女生对她并没有多少善意。
这艘游艇上一共十二个人，除了五位男生，剩下的全是女生。其余六个女生看着年纪都比她稍大一些，打扮得格外成熟性感，清一色穿着大胆惹眼的比基尼。
她低头看自己的泳衣——一体式，纯白，四角，无蕾丝，无镂空，连腰线都收得规规矩矩。像一件被母亲精心熨烫后塞进行李箱的校服，净，保守，却格格不入。
她被拉进一个由六张面孔组成的光晕里。
Tina，睫毛膏浓得能夹死蚊子，笑起来像在拍香水广告；
Rita，锁骨上纹着一朵极小的鸢尾，说话时总用指尖摩挲那片皮肤；
西西，声音像被丝绸裹过的风，温柔得让人想哭；
阿紫，耳垂上挂着三枚钻石耳钉，每颗都小得像泪珠；
Diana，皮肤是常年晒出的蜜糖色，腰线紧得像被尺子量过，眼神却像刀锋，一寸寸刮过李婳的衣领；
而肖丹，是她们的中心，是其中最明艳夺目的，长腿翘臀，五官立体深邃，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一看就是经常健身运动的类型。是那个能用一句“你穿这身，晚上会出大丑”把人钉在原地，又用一句“别听她乱说”把人轻轻托起的人。
和她们站在一起，李婳瞬间觉得自己又矮又不起眼，活像个短腿的小矮人。所以她打心底里不愿意和这些女生待在一起。
“她们能聊什么呢？无非是些化妆品、衣服、包包，肯定没什么学识涵养。” 李婳在心里暗自不屑。
“婳婳，是不是听我们聊天觉得无聊了？”
林昕睿还是很在意身边的李婳。虽然刚才她当众撇清，说自己只是青梅竹马，并非女朋友。但林昕睿只当她是害羞，心里虽然当时有点不舒服，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你去跟女生们一起玩吧，聊聊你们女生之间的话题，多交几个朋友。”
“不用了，睿哥哥，我就坐在这里就好，我不会打扰你们聊天的。” 李婳声音柔柔的，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小美女，可不是怕你打扰我们，是你往这儿一坐，我们都被你的美貌吸引，本没法专心聊天了。” 高义在一旁笑着调侃。
听高义这么一说，王梓铭和谢之敬都认真地看向李婳，打量了她几眼。
谢之敬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 理所当然，和他身边美艳大方的女伴比起来，李婳就像一碗寡淡的白米饭，平淡无奇，丝毫勾不起他多看一眼的欲望。
王梓铭却像是来了兴趣，凑近林昕睿，压低声音问：“这是你女朋友？”
林昕睿被问得一怔，本来想脱口说是，可想起刚才李婳刻意强调只是青梅竹马，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是家里世交的女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确实是青梅竹马。”
王梓铭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随即转移话题：“走，我们去驾驶室看看吧，这么顶级的游艇，可得去体验一下。”
高义一听，立刻惊呼：“，老王，你居然有游艇驾照？”
王梓铭得意地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挑了挑眉，又看向李婳，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美女，那你就在这儿坐着，我们过去啦。”
林昕睿对王梓铭这种略带挑逗的态度，心里很是不爽。可碍于李峰的情面，加上他和李婳确实没有正式确定关系，他本没有立场发作。更何况王梓铭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无礼的举动，不过是耍耍帅而已。
林昕睿这一刻突然有些后悔，觉得带李婳来这种男生的聚会，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也暗自纳闷，李婳好端端的，嘛非要提游泳的事，“想学游泳，等夏天好好学不就行了，何必赶在今天。”
男生们一走，甲板上的李婳彻底陷入了无聊。她看了一眼外面明媚的阳光，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走到了外面的露天甲板。
甲板上的六个女生正围在一起说笑，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开心事，笑得热闹非凡。看到李婳走过来，几人倒是很热情地招呼：“小妹妹，来这儿坐。”
肖丹的手伸过来，指甲是裸粉渐变，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像一层薄薄的镀金膜。
李婳的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轻轻搭了上去。那触感，像触到了另一个世界。
肖丹亲昵地拉过李婳的手，笑着给她介绍：“这是 Tina，这是 Rita，这是西西，这是阿紫，这是 Diana。我叫肖丹，大家都叫我丹丹。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婳习惯性地娇羞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叫李婳。”
话音刚落，Tina 和阿紫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恶意，是那种看懂了剧本却懒得演下去的笑。Diana 更是毫不客气，直言道：“妹子，我跟你说，咱们这个圈子可不流行装羞涩，都出来玩了，大方一点。”
李婳被这话堵得满脸通红，瞬间慌了神，眼神局促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肖丹连忙笑着打圆场，安慰李婳：“你别听她乱说，她在圈子里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
“哎呀，你看李婳穿成这样，就知道她不是咱们常出来玩的人，你别吓着人家。” 旁边有人附和道。
Diana 翻了个白眼，语气依旧直接：“没错，还有她这身泳衣。幸亏今天只有我们几个，算是圈子里最清流的一拨人。跟你说，晚上来的人可就多了。妹子，姐姐劝你一句，赶紧把这身不伦不类的泳衣换了，我这是为你好，怕你晚上出去丢大丑，可不是故意刻薄你。”
肖丹轻轻拍了拍李婳的手，柔声安慰：“别听她吓唬你，晚上风凉，肯定都要披外套的，没人会盯着泳衣看。”
可李婳此刻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心里翻江倒海。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气场被眼前这些女生彻底碾压，被人当面说教，却连生气的底气都没有，活像一个被当众教育的小学生。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优势 —— 成绩好、会弹琴、气质文静，仿佛全都消失不见了。
可奇怪的是，她非但没有厌恶逃离，反而越发迷恋这个世界，打心底里不想离开。
见李婳一副受委屈的乖宝宝模样，Diana 的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行了，你也别耷拉着脸，我不是故意骂你。”
一直安静笑着的西西这时出来打圆场，声音比李婳还要温柔，却多了几分风情：“我就叫你婳婳吧。跟你说，Diana 人其实特别好，就是性子太直爽，你别往心里去。她可是专业的时尚买手呢，刚才我们还在听她讲在韩国遇到老色狼的趣事，特别好笑。”
Rita 顺手递过来一杯饮料，笑着问李婳：“你是刚才那个小帅哥的女朋友吧？”
“不是的。” 李婳下意识回答，声音依旧很小。想起刚才 Diana 的提醒，她连忙深吸一口气，放大声音重复了一遍：“不是的，睿哥哥不是我男朋友。”
Diana 闻言，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肖丹看在眼里，笑着嗔了 Diana 一句：“你呀。” 随即转头对李婳说：“能带你來参加这种私人聚会，怎么可能不是男朋友？他分明是很在乎你，不然自己来玩就好了，何必带上你。”
李婳连忙连连摆手，急切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跟他们说想学游泳，李峰师兄才约我们一起来的。”
“哇 ——” 阿紫立刻发出一声惊叹，“李峰师兄约你來的？李家二公子可是从来不带女伴的，原来你喜欢他这一款啊？”
Diana 显然很喜欢阿紫，跟着笑起来，故意取笑她：“怎么，你也要学着人家低头脸红、小声说话？你不是最喜欢李峰师兄这款吗？”
阿紫噘着嘴撒娇：“我想学也学不像啊，倒是西西，可以扮成这种清纯款。”
Tina 突然开口，语气直接：“别的我不管，我就想知道，那个长得很帅的小哥哥，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Rita 一下子笑出声：“我就知道你看上他了，完全是你的理想型。”
Tina 风情万种地眨了眨眼，毫不掩饰：“那当然，我就喜欢这种嫩嫩的、有点天真幼稚的小鲜肉，你懂的。”
Rita 没有再跟 Tina 打趣，反而疑惑地看向李婳，追问：“可是既然是李峰师兄约你，他怎么不亲自照应你？看着你反而跟你那个青梅竹马更亲近。这种场合，如果真是他约你，没道理还让你带着你的青梅竹马一起来，完全说不通啊。”
Diana 也立刻附和：“就是，他连带你去驾驶室都没有，自己就走了。你该不会是吹牛吧？”
李婳这下是真的急了，脸都涨红了：“我才没有吹牛！李峰师兄是睿哥哥的学长，我们又是老乡。我真的是说想学游泳，他才让睿哥哥带我来的，说他家有私人泳池可以游泳。”
Diana 听完，脸上彻底露出了不屑的神情，淡淡道：“那你嘛故意混淆视听，说是李峰师兄约你來的？有什么好炫耀的，这里除了丹姐，谁不是李峰师兄约來的。你放心吧阿紫，李峰师兄不是有喜欢的人，你还有机会。”
阿紫见场面有点尴尬紧张，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我就是开玩笑的，李峰师兄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我，我就是随口说说喜欢这款男生而已。我们别聊这个了，怪没意思的。跟你们说，我前几天在澳门看到一双菲拉格慕的鞋子，好看炸了，就是太贵了。菲拉格慕的鞋是真的贵。”
一提到穿衣打扮、名牌奢侈品，这永远是女生之间最热衷的话题。几个人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
她们口中说的无数品牌，李婳连听都没听过，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她们交谈。六个女生见她听得认真，也很乐意地给她科普各种世界顶级品牌，还有它们的经典款、热门款。
李婳再一次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晒得发红的小腿。
和肖丹、Diana的长腿比，像一被折断的芦苇。
可她不恨她们。
她甚至感激。
因为她们的存在，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以前过的生活，是多么贫瘠、多么普通
她第一次看清了母亲的话——
“有钱才能过好生活”，不是一句训诫，而是一道门。
门后不是别墅、不是游艇、不是香水和高定。
是语言的权力，是沉默的优越，是连嘲笑都懒得用恶毒语气的，那种理所当然的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