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的入口不在大厅里。
老周带着林深穿过大厅西侧的一条走廊,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的纹路在这里变得更加密集,像是某种神经元的网络,又像是老树的系。它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深红色光芒,为走廊提供了刚好能看清路的照明。
“第二层的入口不是固定的。”老周边走边说,“逆塔的每一层都在变化。房间的位置、走廊的走向、楼梯的位置——都会随着时间改变。我上次进入第二层的时候,入口在大厅的东侧。”
“那你怎么知道现在在西侧?”
“我不知道。”老周说,“我只是在找。”
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触摸墙壁上的纹路。他的手指在纹路上缓缓滑动,像是在读取盲文。几秒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这些纹路会告诉你方向。”他说,“如果你知道怎么‘听’的话。”
林深也伸出手触摸墙壁。纹路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震动,不是随机的震动,而是有某种规律的、像是莫尔斯电码一样的脉冲。他闭上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模式——
一段脉冲,停顿,两段脉冲,停顿,三段脉冲,长停顿,重复。
一,二,三。
这不是莫尔斯电码。这是某种更原始的编码。一、二、三——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倒计时。
“你听到了什么?”老周问。
“一,二,三。”林深说。
老周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走廊里深红色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沟壑。
“你能感觉到编码。”他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它就在那里。”林深说,“我只需要……不去屏蔽它。”
“你父亲也能做到。”老周说,“你是他的儿子。”
他继续往前走。林深跟在后面,手指一直贴着墙壁,感受着那些脉冲。一,二,三。一,二,三。重复,重复,重复。像是某种心跳,又像是某种警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它没有门把手,没有铰链,没有门框。它只是墙壁上的一个矩形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墙壁更深,表面没有纹路,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林深走近的时候,看到了门里的倒影。
不是他的倒影。
是一个小女孩。
大约七八岁,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淤青。她站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背后是一张床。床上有一个人形的隆起,被白色的床单完全覆盖。
小女孩抬起头,看向林深的方向。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深棕色,不是深灰色,而是彻底的、没有任何反光的黑色。像是两个黑洞嵌在她的眼眶里。
她的嘴动了。
林深没有听到声音,但他读出了唇语。
“陪我玩。”
门上的倒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用某种发光的白色物质写成的:
“第二层:圣玛丽精神病院。进入人数上限:8人。超过上限者,将被永久留在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
林深转过身。苏晚、大赵、小雨、李想、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叫陈峰的年轻程序员,一个叫刘姐的中年保洁员,一个叫小林的实习护士——都跟在后面。加上老周和林深自己,一共九个人。
九个人。上限八人。
“我需要一个人留下。”林深说。
没有人说话。九个人站在狭窄的走廊里,互相看着对方。陈峰低下头,刘姐咬着嘴唇,小林的眼眶红了。小雨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留下。”李想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灰色眼睛在深红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诡异,像两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
“为什么?”林深问。
“因为我是最危险的。”李想说,“计数者看了我。我的眼睛变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在第二层出了什么问题,可能会害死你们所有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确定?”林深问。
“确定。”李想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如果我睡着了,不要叫醒我。”
“为什么?”
李想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灰色被眼皮遮住,他的脸在那一刻看起来出奇地平静,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年轻人。
林深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老周说,“他不会改变主意的。”
林深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
八个人。苏晚、大赵、小雨、陈峰、刘姐、小林、老周、林深。
上限正好。
他伸出手,触碰了门表面。
门是冷的——不是金属的冷,而是某种更彻底的、像是能吸走体温的冷。他的手指刚碰到表面,门就融化了。不是真的融化,而是像冰块在热水中消失一样,从中心开始向外扩散,露出门后面的空间。
门后面是黑暗。
不是彻底的黑暗——有光,但光源不明。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支蜡烛,光不够亮,但刚好能让你看到最近的物体的轮廓。
林深第一个走进去。
他的脚踩到了地板。不是水泥地,不是石板地,而是老旧的、磨损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停下来,等后面的人一个个进来。
八个人都进来了。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出现——同样的矩形,同样的光滑表面,同样的没有门把手。
他们现在在一个走廊里。
老旧的、狭窄的、灯光昏暗的走廊。墙壁是淡绿色的,下半部分刷着深绿色的墙裙。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光灯——但只有一半的灯管是亮的,另一半在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味道。
消毒水。混合着腐烂的甜味。混合着铁锈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味。
走廊两侧是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101,102,103,一直到走廊尽头的112。门上的小窗户被铁丝网加固,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房间里面。有的房间是空的,有的房间里有一张床,有的房间里有人形的轮廓坐在床上。
“圣玛丽精神病院。”老周低声说,“我上次来的时候,布局不一样。这里的房间会移动。”
“规则呢?”林深问。
“规则不变。”老周说,“一,不能哭。二,不能跑。三,不能拒绝治疗。”
“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等。”
“等什么?”
老周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尽头的灯突然亮了。不是闪烁,而是稳定地、明亮地亮了起来。光线从走廊的一端涌过来,像水一样,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头顶的光灯。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音乐盒的声音。
那种老式的、发条驱动的音乐盒,播放着一首简单的、重复的旋律。林深小时候听过——是《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旋律在走廊里回荡,伴随着光灯的嗡嗡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声。
然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112号房——打开了。
门缓缓地向外推开,发出生锈铰链的尖叫。门后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光——不是光灯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像台灯一样的光。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音乐盒。音乐盒正在转动。
桌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小女孩。
门倒影里的那个小女孩。白色的病号服,乱糟糟的头发,脸上的淤青,黑色的、没有反光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里的八个人。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孩子的天真笑容。它是一种表演——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用来让人放松警惕的、假的笑容。林深能看出来,因为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两个空洞。
“你们好。”小女孩说。她的声音是正常的孩子的嗓音,但语调不对——太成熟了,太冷静了,像是一个成年人在模仿孩子说话。
“我叫莉莉。”她说,“我是这里的病人。”
没有人说话。
莉莉歪了歪头,像是觉得他们的沉默很有趣。
“你们也是病人吗?”她问,“医生说过会有新病人来。他让我来接你们。”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
“莉莉,”他说,“你还记得我吗?”
莉莉看向他。黑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记得。”她说,“但我记得你的味道。你身上有医生的签名。”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深注意到他的手握紧了。
“你想怎么样?”老周问。
“不是我想要什么。”莉莉说,“是医生想要什么。医生想要给你们做检查。每个新病人进来都要做检查。”
“如果我们拒绝呢?”
莉莉的笑容消失了。
“拒绝的病人,”她说,“会被送到护士那里。”
沉默。
“但我不想让你们被送到护士那里。”莉莉的表情突然变了——从虚假的笑容变成了一种孩子气的、天真的恳求,“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久了。没有人陪我玩。如果你们陪我玩,我可以说服医生不给你们做检查。”
“玩什么?”林深问。
莉莉的眼睛转向他。黑色的瞳孔对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捉迷藏。”她说,“我藏,你们找。找到我的人,可以问我要一个‘礼物’。那个礼物可以是任何东西——包括离开这里的路。”
“如果我们找不到你呢?”林深问。
莉莉的嘴角慢慢上扬。
“那你们就要陪我一直玩下去。”
走廊里的光灯又闪了一下。音乐盒的旋律还在继续——《小星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卡住的唱片。
林深看向老周。老周微微摇头——他在说,这不是上次的规则。莉莉是新的变量。
“好。”林深说,“我们陪你玩。”
苏晚在他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他没有回头。
莉莉的笑容变大了。这一次,它看起来有一点点真实——或者只是看起来更像真实的虚假。
“太好了!”她拍手,“那我去藏了。你们从一数到一百,然后来找我。”
她转身跑进了112号房间,消失在橘黄色的光线中。
门关上了。
音乐盒停了。
走廊恢复了沉默。
“你在做什么?”苏晚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焦虑,“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陷阱吗?”
“当然是陷阱。”林深说,“但在这个地方,拒绝‘游戏’的后果可能比玩游戏更糟糕。”
“他说得对。”老周说,“在副本里,实体提出的‘游戏’通常是一种安全的互动方式。它们给你规则,你遵守规则,至少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你拒绝,它们就会用你不知道规则的方式攻击你。”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大赵问。
“数到一百。”林深说,“然后去找一个穿白色病号服的小女孩。”
他开始数。
“一,二,三——”
其他人也跟着数。八个人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形成了一个低沉的、参差不齐的合唱。
数到五十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开始闪烁。不是全部闪烁,而是一盏接一盏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管之间移动。
数到七十的时候,林深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里传来的,细微的、像是有人在哭泣的声音。
数到九十的时候,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彻底的黑暗。
林深没有停止数数。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经过。不是走,不是跑,而是滑行——像是一条蛇在地板上滑过。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的声音没有颤抖。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灯重新亮了。
走廊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有一个不同——
112号房间的门开着。
林深走向那扇门。其他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112号房间是空的。没有小女孩,没有桌子,没有音乐盒。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地板上有一张被掀翻的床。
床单上有血迹。
不是涸的暗色血迹,而是新鲜的、红色的、还在慢慢扩散的血迹。
林深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血迹。
温热。
“她刚离开。”他说。
“谁刚离开?”小雨的声音在发抖,“莉莉还是——”
他没有说完。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林深站起来,环顾房间。除了床和墙纸,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墙纸上的花纹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某种图案,某种像是地图一样的图案。
走廊。房间。楼梯。还有一个大的、圆形的空间——可能是大厅。
“这是医院的地图。”林深说。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墙纸上的图案很模糊,但能辨认出基本结构:一条主走廊,两侧分布着房间。走廊的尽头是楼梯。楼梯通往楼上和楼下。楼上有更多的房间。楼下有一个大的圆形区域,标注着“活动室”。
在“活动室”的位置,有一个手写的字。
不是墙纸上的花纹,而是用某种深色的墨水写上去的:
“莉莉在这里。”
“又一个陷阱。”陈峰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也许。”林深说,“但我们没有别的线索。”
他转身走出112号房间,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楼梯是老式的,水磨石台阶,铁艺扶手。扶手上有锈迹,有些栏杆已经断了。楼梯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一个微笑着的护士,手里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药瓶和针筒。画的下方有一行字:
“圣玛丽精神病院,关爱每一颗心灵。”
“这个地方让我想吐。”刘姐低声说。
“不要哭。”老周提醒她,“不要跑。不要拒绝治疗。记住规则。”
他们开始上楼梯。
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一共二十二级台阶。林深数着——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到第十一级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
是笑声。
不是莉莉的笑声。是一个成年男人的笑声,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
林深停下脚步。后面的的人也停了下来。
笑声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突然停了。
“继续走。”林深说。
他们走完了剩下的十一级台阶,来到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宽,但光线更暗。光灯只有零星的几盏是亮的,大部分区域被阴影覆盖。墙壁上的墙纸从淡绿色变成了淡蓝色,墙裙是白色的。
走廊两侧的门更多了。201到230,三十个房间。
所有的门都关着。
但透过门上的小窗户,林深能看到每个房间里都有人形的轮廓。
坐着。站着。躺着。
一动不动。
“那些是……”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
“以前的病人。”老周说,“被医生‘治疗’过的。”
林深走近最近的一扇门——201号房。他透过小窗户往里看。
房间里有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白色病号服,坐在床边。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不是正常的微笑,而是一种僵硬的、像是被胶水粘住的微笑。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涣散的,看不到任何焦点。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像是一个在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但他的手指是扭曲的。每一个关节都弯向了错误的方向,像是被某种力量掰断后重新拼接的。
“不要盯着看太久。”老周说,“他们会‘感觉’到你的注视。”
林深移开视线。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笑声又来了。这一次更近,像是就在前面的某个房间里。
“嘻嘻嘻嘻嘻——”
林深加快了脚步。其他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们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最后一扇门——230号房——是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光。
和112号房间一样的光。
林深推开门。
房间比楼下的112号大得多。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音乐盒——和楼下的一模一样。桌子上还有一盏台灯,发出橘黄色的光。
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房间的倒影——桌子、音乐盒、台灯。但没有林深,没有苏晚,没有大赵,没有任何一个站在房间里的人。
镜子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病号服,站在房间的角落里。
莉莉。
她不是躲在镜子里。她是通过镜子在看他们。
“你们找到我了。”莉莉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比我想象的快。”
“我们说好了,找到你,你给我们一个礼物。”林深说。
“是的。”莉莉点头,“你们想要什么?”
“离开这里的方法。”
莉莉歪了歪头。
“离开这里的方法有好几种。”她说,“你们想要最简单的,还是最安全的?”
“有什么区别?”
“最简单的,”莉莉说,“是穿过那扇门。”她指向房间的另一侧。林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有一扇门,和逆塔里的门一样,没有门把手,表面光滑如镜。
“那扇门会带你们离开圣玛丽医院。但出去之后,你们会直接掉进惊悚维度的深层区域。那里的实体比这里强大得多。你们可能活不过一分钟。”
“最安全的呢?”
“最安全的,”莉莉说,“是找到医生,说服他放你们走。”
“怎么说服?”
莉莉笑了。
“医生喜欢游戏。”她说,“和他玩一个游戏。赢了,他放你们走。输了,你们变成墙上的画。”
“什么游戏?”
莉莉没有直接回答。她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不是真的手,而是镜中影像的手——指向房间的天花板。
林深抬起头。
天花板上写着一行字,用和门上的倒影一样的发光白色物质写成的:
“医生的游戏:在活动室里找到三件‘宝贝’。找到的人,可以获得离开的资格。”
“三件宝贝分别藏在活动室、治疗室和院长办公室。”莉莉说,“找到它们,交给医生。他会履行承诺。”
“如果我们找不到呢?”
“那就永远留在医院里。”莉莉的笑容更深了,“和我一起玩。”
她收回了手。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模糊,像是有人在擦拭镜面。几秒钟后,镜子里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房间——桌子、音乐盒、台灯。莉莉消失了。
音乐盒突然开始转动。
《小星星》的旋律在房间里响起。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林深转身面对其他人。
“你们听到了。”他说,“我们需要找三件东西。活动室、治疗室、院长办公室。”
“分头找?”大赵问。
林深想了想。
“不。”他说,“一起行动。分开太危险。”
他看向老周。老周点了点头。
“活动室在哪里?”林深问。
老周指向地面。
“楼下。一楼。”
他们回到了一楼。
走廊里的灯比之前更暗了。有些区域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只能靠墙壁上偶尔出现的深红色纹路来辨认方向。
林深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消防斧。老周在他旁边,右手在口袋里——林深知道他在握着那块沉默怀表。尽管怀表已经出现了裂痕,但它仍然是他们最有效的防御工具。
他们走过101到112号房间。每一个房间的门口,都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些“病人”。
他们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几个青少年。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所有人都带着那种僵硬的、胶水粘住一样的微笑,所有人的眼睛都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的。
他们站在走廊两侧,像列队欢迎的士兵。
但他们没有动。
只是站着。
微笑。
看着。
林深从他们中间走过。他能感觉到那些涣散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像是冰冷的、湿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划过。
“不要看他们的眼睛。”老周低声说。
林深把视线固定在走廊尽头的方向。
他们走到了走廊的另一端。这里没有门,而是一个拱形的开口,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
活动室。
这是一个大约一百平米的房间,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排天窗——但天窗外不是天空,而是一片灰色的、翻涌的雾气。
房间里有各种设施: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架老旧的钢琴,一个台球桌,还有——
一个旋转木马。
一个老旧的、至少有五十年历史的旋转木马,立在房间的正中央。木马是木制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了下面的白色底漆。木马的眼睛是玻璃的,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旋转木马的底座上有一行字:
“骑上我,转一圈。转完之前不要下来。”
“这是第一件宝贝?”苏晚问。
“应该是。”林深说,“但宝贝在哪?”
他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旋转木马,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东西。
“也许宝贝在木马上面。”小雨说,指着木马的顶部。
林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旋转木马的顶部,也就是那些木马头顶上方的位置,悬挂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娃娃。
破旧的、脏兮兮的布娃娃,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头发是棕色的毛线,脸上用黑色的线缝出了两个X形的眼睛。
布娃娃被一绳子系在旋转木马的顶棚上,在缓缓地旋转。
“我要上去拿。”林深说。
“规则说‘骑上我,转一圈’。”老周说,“你不能只是上去拿东西。你必须骑在木马上,等它转完一圈。”
“那我就骑。”
“如果这是个陷阱呢?”苏晚说。
“当然是陷阱。”林深说,“但我们需要那个布娃娃。”
他走到旋转木马前,选了一匹木马。这是一匹白色的木马,身上有蓝色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曾经很漂亮,但现在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的木质。
林深跨了上去。
木马的座位很硬,表面粗糙。他的手握住木马脖子上的金属杆,金属是冰凉的,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我数到三,你开始转。”他对苏晚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最冷静的。”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到旋转木马的控制台前——一个老旧的铁盒子,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一。”林深说。
他的手握紧了金属杆。
“二。”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三。”
苏晚按下了按钮。
旋转木马开始转动。
很慢。比正常的旋转木马慢得多。转一圈可能需要整整一分钟。
林深坐在木马上,随着它缓慢地上升和下降。周围的景象在缓缓移动——苏晚紧张的脸,大赵握紧的拳头,老周警惕的眼神,那些“病人”站在拱形开口处,一动不动地微笑。
转到半圈的时候,林深感觉到了不对劲。
木马在变。
它的表面不再是粗糙的木头,而是变得光滑、温暖、有弹性。
像是皮肤。
林深低头看。
他骑的不再是一匹木马。
是一匹真正的马。一匹白色的、有蓝色花纹的马。它的皮毛是真实的,它的肌肉在他的大腿下起伏,它的呼吸是温热的、有节奏的。
但它的头是骷髅。
一个马的骷髅,空洞的眼眶对着前方,牙齿在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林深没有松手。他握紧了金属杆——现在它不再是金属杆,而是一骨头。
马在笑。
林深知道马不会笑,但他能感觉到——它在他身下,在缓慢地、无声地笑着。
它想让他松手。
想让他掉下去。
想让他成为“病人”中的一员。
林深闭上眼睛。
他想象自己是坐在测绘院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张需要完成的图纸。他想象窗外是杭州的街道,有公交车在行驶,有行人在过马路,有早餐摊在冒着热气。
他想象一切是正常的。
木马在继续转动。
四分之三圈。
骷髅马的头开始转向他。空洞的眼眶对着他的脸。下颌骨张开,发出无声的嘶鸣。
林深睁开眼睛,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
“我不怕你。”他说。
骷髅马的下颌骨合上了。
旋转木马停了下来。
林深从木马上下来。他的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木马的顶部。
布娃娃还在那里。
但它不再是悬挂着的。它自己解开了绳子,坐在木马的顶棚上,晃着两条布做的腿,用X形的眼睛看着他。
“你通过了。”布娃娃说。它的声音是尖细的、像是用针划玻璃的声音,“第一件宝贝,是我。你拿走吧。”
它从顶棚上跳下来,落在林深的手掌上。
很小,很轻,很破旧。
但林深感觉到了它的重量。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这个布娃娃里,关着一个人。
一个被医生“治疗”过的、困在布娃娃里的人。
林深把布娃娃放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面对其他人。
“第一件,拿到了。”他说,“下一个——治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