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时间醒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眠变成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不是失眠——他很容易入睡,几乎是头沾枕头就着——问题在于醒来。每次醒来,他都觉得脑子里塞满了不该属于他的画面,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往他的记忆库里塞进了一整部电影。
那部“电影”的内容每次都一样。
一座塔。
一座黑色的、无限高的塔,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塔身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语言。塔的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那座塔悬浮在虚无之中。
每一次,他都站在塔的底部,仰头看着塔尖消失在一片混沌里。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应该上去,但不知道该怎么上去。
每一次,他都在想到底要不要上去的时候,醒了。
林深坐起来,揉了揉太阳。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电子钟的蓝色数字在发光。3:17。他叹了口气,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杯子旁边放着一个手环。
那是他自己做的东西。外壳是3D打印的白色塑料,内侧贴着几条薄薄的柔性电路,核心是一块他从旧手机上拆下来的处理器。表盘显示的不是时间,而是一个数字:12%。
这是他自制的“恐惧指数监测手环”。
听起来像是某种骗小孩的玩意儿,但数据是真的。林深在两年前偶然发现,当他在某些特定场景下——比如深夜独自走在地下停车场,或者在地铁里被人群挤得喘不过气——手腕上会出现微弱的生物电流变化。他用示波器测了几次,发现这种变化的模式可以用算法捕捉,于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做出了这个手环。
12%,这是他此刻的恐惧指数。
正常的成年人,在平静状态下,这个数字应该在15%到25%之间。林深的常基线是12%到13%,比正常人低,但没低到离谱的程度。真正离谱的是他在某些“应该害怕”的场景下的表现——
半年前,公司组织团建,去郊区玩什么“恐怖密室”。十二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十个人脸色发白,一个人吐了,剩下林深一个人面无表情,甚至在工作人员复盘的时候指出:“第三个房间的鬼出来的时间点太规律了,间隔十二秒,如果能随机化一点会更吓人。”
工作人员当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患者。
林深不是不怕。他只是不太容易被“吓到”。他理性能意识到什么是危险的,什么应该躲避,但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的生理反应,在他身上总是比别人轻微很多。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太想知道。
他打开床头的台灯,昏暗的暖黄色光线填满了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单人公寓,月租三千二,在杭州不算便宜也不算贵。墙上没什么装饰,书桌上堆着测绘图纸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衣柜旁边立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架着他用来做测绘的全站仪。地上散落着几双运动鞋,都洗得很净,但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林深今年二十五岁,在杭州市政测绘院工作。简单来说,他的工作是扛着仪器到处跑,把城市的地形、道路、建筑位置精确地测量出来,画成图纸。听起来很无聊,做起来也确实无聊。但他不讨厌无聊。无聊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不会有什么超出预期的事情发生。
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通讯录里最近的联系人是一个叫“王工”的同事,上一条消息是关于明天——不,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去城西那块新开发区做地形复核,下午回办公室整理数据。
林深放下手机,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黑发,有点长,前额的头发总是垂下来挡住左眼。五官算得上清秀,但说不上多好看。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在某种光线下看起来异常深沉,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有几个同事开玩笑说他长得像个“忧郁的文艺青年”,他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刷牙的时候,手环上的数字跳到了14%。
也许是刚睡醒,也许是做了那个梦。他不确定。
洗漱完毕,他换上一件灰色的冲锋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把测绘用的工具包挎在肩上。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手环的读数。
13%。
正常。
他关上门,走进电梯。
公寓楼的电梯是老式的,运行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林深住在九楼,电梯从九楼下到一楼需要大概二十秒。他在这二十秒里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什么都没想。
电梯在六楼停了一下。
门打开,外面没有人。
林深按了一下关门键。门关上,继续下行。
这种事儿经常发生。可能是有人按了按钮又走了,可能是电梯的感应器出了问题。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但林深注意到一件事。
在他按关门键的那一瞬间,电梯里的灯闪了三下。
非常快的闪烁,快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没有多想。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四月底的杭州清晨还有些凉意。小区里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只有几棵樟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一个老大爷在小区门口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被按了0.5倍速。
林深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他走路很快,步子大,节奏稳,像是心里有一个精确的倒计时在催促他。但实际上他只是不喜欢在路上浪费时间。
公交站台已经有人在等车了。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蹲在路边刷手机,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但那个方案我真的做不完,你再给我两天……”
林深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看了眼公交车来的方向。没有车。
他拿出手机,打开测绘院的工作群。王工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城西那块地,甲方要得急,大家动作快点。”下面有三个人回复了“收到”。林深也回了一个“收到”,虽然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
公交车来了,不是他要坐的那一路。
等车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睡眠不足的样子。她站在林深旁边,距离不到一米,林深注意到她的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又来了一辆车,是林深要坐的292路。
他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大概七八个人,都各自沉默着。车窗外,杭州的街道在晨光中逐渐苏醒: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走过斑马线,一个快递小哥在路口急刹车,差点撞上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
一切都是普通的。一切都是常的。
林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趁着车程再眯一会儿。
但他闭不上眼睛。
不是生理上的闭不上,而是他的眼皮刚合上,那座塔就出现了。
黑色的塔身,灰白色的天空,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一次,他离塔比平时更近。
近到他几乎可以伸手摸到塔身的表面。
他伸出手——
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手环上的数字跳了一下:18%。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转向窗外。
公交车正经过一座天桥。天桥上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俯视着桥下的车流。林深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姿势有点奇怪——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随时准备跳下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公交车开过了天桥,那个男人消失在视线之外。
林深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不是他的问题,不是他的责任,他没有义务去管一个天桥上的陌生人。这种想法听起来很冷漠,但林深觉得这是最理性的选择。他只是一个测绘员,不是警察,不是心理医生,不是超人。他什么都不该管。
二十分钟后,公交车到站。林深下车,走过两条街,到了测绘院的大门口。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建筑,灰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院子里停着几辆测绘用的面包车,车身上贴着“杭州市政测绘院”的蓝色字样。
林深刷卡进门,在一楼的签到机上按了手印。8:47,提前了十三分钟。
“小林!”
王工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图纸。王工全名王建国,五十出头,是测绘院的老员工,也是林深的直接上级。他身材发福,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但精神头很好,说话中气十足。
“王工早。”林深说。
“城西那块地的图纸我刚打印出来,你拿去车上,等会儿直接出发。”王工把那叠图纸塞给林深,“今天老张开一辆车,你跟他的车。我晚点过去,先开个会。”
林深接过图纸,翻了翻。是城西那块开发区的规划图,面积大概两平方公里,地形起伏不大,但有一些老旧的废弃厂房需要重点测量。
“行。”他说。
老张已经在院子里热车了。老张也是测绘院的老员工,四十多岁,话不多,技术过硬。林深上了副驾驶,把图纸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
“早饭吃了没?”老张问。
“吃了。”
“那我直接过去了啊,早点弄完早点回来。”老张挂挡,面包车缓缓驶出院子。
路上老张放了收音机,是一个本地的交通广播,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报着路况。林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什么都没想。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城西那块开发区。
这里曾经是杭州西郊的一片工业区,后来工厂搬迁,土地闲置了好几年,最近终于被一家开发商拿下,准备建一个集住宅、商业、办公于一体的综合体。林深他们的任务,就是对这块地的现状进行精确测绘,为后续的设计工作提供基础数据。
老张把车停在一栋废弃厂房旁边,熄火,下车。
林深也下了车,把全站仪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架在三脚架上。他熟练地调平仪器,对准基准点,开始采集数据。
周围很安静。废弃的厂房里空空荡荡,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钢筋。远处有几栋还没有拆完的楼房,的钢筋混凝土看起来像是某种后现代主义的雕塑。
“这个地方有点瘆人啊。”老张点了一烟,环顾四周。
林深看了眼手环:11%。
比平时还低。
“还好吧。”他说。
“你们年轻人胆子大。”老张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胆大,现在年纪大了,总觉得这种荒地方阴气重。”
林深没有接话。他继续作仪器,眼睛贴在目镜上,对准远处的棱镜。
棱镜是林深自己去放的,在大约两百米外的一水泥柱子上。他通过对讲机让老张帮忙看着仪器,自己走过去放棱镜。
这片厂区比他想象的要大。他走了大概三分钟才到那水泥柱的位置,把棱镜固定在柱子上,然后通过对讲机告诉老张可以开始测了。
他转过身,准备走回去。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刚才走过来的那条路,好像变长了。
不是“感觉”上变长了,而是视觉上——他目测了一下距离,从水泥柱到全站仪的位置,怎么着也得有四五百米。但他明明只走了三分钟,以他的步速,三分钟最多走两百米。
林深皱了皱眉,又目测了一次。
还是四五百米。
他看了眼手环:14%。
也许是因为这片厂区太空旷了,空间感容易产生错觉。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往回走。
这一次,他边走边数步数。
一步,两步,三步……
他数到第两百四十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全站仪还在原来的位置,老张还站在那里抽烟。
但距离——距离没有缩短。
他走了两百四十步,按照他的步幅,至少应该走了一百七十米。但目测下来,他离全站仪的距离,和出发时差不多,还是四五百米。
林深停下脚步。
手环:16%。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有数步数。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面上,试图找到某种规律。路面是水泥的,有裂纹,有裂缝里长出来的杂草,有以前工厂卡车留下的轮胎痕迹——
等等。
他蹲下来,仔细看路面上的一个轮胎痕迹。
那个痕迹的形状,他见过。
就在十秒钟前。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三十步,他又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轮胎痕迹。
同样的形状,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磨损程度。
林深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认知失调——他看到的东西和他在物理课上学的常识产生了矛盾。一个空间,如果它遵循正常的几何规则,就不可能出现重复的路面痕迹,不可能出现“走不近目标”的现象。
除非,这个空间不再遵循正常的几何规则。
手环:21%。
他拿起对讲机:“老张,你能看到我吗?”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噪音。没有回应。
“老张?”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林深抬起头,看向全站仪的位置。
老张还在那里。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张抽烟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烟举到嘴边,吸一口,放下,吐烟。然后又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毫无变化。
像是一个循环播放的视频。
手环:28%。
林深不再走了。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一定是出现了幻觉,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可能是早餐吃了什么不净的东西。任何一种解释都比“空间出了问题”更合理。
但手环上的数字不会撒谎。28%,这意味着他的身体确实感知到了某种威胁,某种他意识层面还没有完全理解的威胁。
他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远处的天空——原本是正常的、灰白色的、四月杭州常见的多云天空——变了。
在厂区的最西边,地平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色的、没有边界的、像是凝固的雾气一样的东西。那片雾气正在缓缓地向他们这边移动。
不对,不是移动。
是在“渗透”。
像是有人在现实世界的画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口子的另一边,是某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林深盯着那片灰雾,手环上的数字开始加速跳动。
31%、34%、39%、42%——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环的数字停止了上升。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老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大量的杂音:“……小林……快……回来……快……”
林深没有犹豫。他开始跑。
这一次,路面没有变长。
他跑了大概一分钟,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全站仪旁边。老张的脸已经白了,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灭了。
“你看到了?”老张问,声音发颤。
“看到了。”林深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们同时感受到了。
地面在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移动的震动。震感很弱,但很清晰,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在摇晃整个世界。
林深抬起头,看向那栋废弃厂房。
厂房没有动。
但厂房后面的天空——那片灰色的雾——已经比刚才更近了。
而且,雾中开始出现形状。
不是具体的形状,而是一些模糊的、轮廓性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那片雾里移动,巨大到让人无法分辨它的全貌。
手环:51%。
林深一把拉住老张的胳膊:“走!”
两个人冲上面包车。老张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发出一声怒吼,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打滑了一下,然后冲了出去。
林深回头看。
那栋废弃厂房,在车后的视野中越来越小。
但天空中的灰雾,越来越大。
它已经覆盖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天空,而且扩张的速度在加快。灰色的雾气像水一样从西边涌来,所过之处,天空的颜色从正常的灰白色变成了那种不正常的、死寂的灰。
“开快点。”林深说。
“已经最快了!”老张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厂区道路上疯狂颠簸。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他们经过了一排废弃的工人宿舍,经过了几个生锈的储油罐,经过了长满杂草的空地——
然后,他们到了厂区的门口。
大门是铁栅栏做的,半开着。
老张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过去。面包车的右侧后视镜刮到了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飞了出去。
他们上了外面的公路。
林深回头看。
灰雾停在了厂区的边界线上。
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它。它在厂区那一侧翻涌、翻滚,但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线。
林深松了口气。
手环:44%。
下降了一些,但仍然很高。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老张的声音还在抖。
“不知道。”林深说,“但我建议你今天不要再来这里了。”
老张没有回答。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上了主路,周围的车辆和建筑多了起来。正常的城市景观,正常的人群,正常的红绿灯。一切都正常的。
林深看了眼天空。
蓝色的,有云,有太阳。
正常。
他几乎可以告诉自己,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他手环上44%的数字,和他后背上还没透的冷汗,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林深拿出手机,拨了王工的电话。
“喂?小林?怎么了?”王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正常,轻松,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工,城西那块地,今天不能测了。”林深说。
“为什么?”
林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边有点情况。具体我回去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
老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汇入了城市的车流中。周围的建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杭州的天际线在挡风玻璃前展开。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在林深的脑海里,那座黑色的塔和那片灰色的雾,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重叠在一起。
他有一种感觉。
非常不好的感觉。
今天,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一天。
手环:46%。
林深把它摘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眼不见,心不烦。
他对自己这么说。
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上午十点十七分。
他们回到了测绘院的大院。
林深和老张下车的时候,王工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叉着腰,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太高兴。
“怎么回事?甲方那边等着要数据呢。”王工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王工,城西那块地……”老张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块地怎么了?”
林深走上前,把王工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王工,那边出事了。不是测绘的事,是别的事。”
“什么事?”
“我也说不清楚。”林深想了想,尽量用理性的语言描述,“那片厂区的空间出现了异常。我走不到目标的点位,路面重复,天空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王工皱着眉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你是不是没睡好?”
“不是。”
“老张也看到了?”
“看到了。”
王工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老张,老张脸色还白着,不像是在演戏。
“行,你们先回去休息。城西那块地我让别人去看看。”王工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小林,你脸色也不太好。今天下午别来了,回去睡一觉。”
林深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确实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好。”他说。
他从测绘院出来,没有坐公交车,而是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他在想那座塔。
他在想那片雾。
他在想——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那座塔出现在他的梦里,已经好几年了。那片雾出现在现实中,就在今天。如果它们有联系,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梦不只是梦。
意味着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的意识边缘徘徊,等待着一个时机,从“梦”变成“现实”。
手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47%。
还在上升。
林深把手环重新戴回手腕上,加快了脚步。
他需要回家。他需要打开电脑。他需要查一些东西。
但在那之前——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停下来等。
对面是一栋商业大厦,大概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大厦的一楼是商场,楼上是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穿着正装的白领、送外卖的小哥、发传单的大学生——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个典型的杭州工作上午的场景。
林深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大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也许只是无意识的视线游移。
但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大厦的顶层,三十多层的高度,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窗户的尺寸很小,不太可能有人能爬出来。
但在那扇窗户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的动作。
是“形状”在动。
像是一块黑色的布,在风中飘动。但风不大,而且那块布的飘动方向,和风的方向是垂直的。
林深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手环在他的手腕上剧烈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
数字跳到了62%。
林深猛地移开视线,转身就走。
他穿过马路,走到大厦对面的街边,背对着那栋建筑,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注意到了他的注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看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在脑子里直接想起的。
低沉的,模糊的,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墙壁传来的声音。
“你……看……到……了……”
林深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你……被……选……中……了……”
手环:78%。
林深开始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他知道如果不跑,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不想面对的事情。
他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但他不在乎。他只想离那栋大厦远一点,再远一点。
跑了大概五分钟,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手环:63%。
下降了。
那声音也消失了。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居民区,老旧的六层楼房,一楼是各种小店。一个水果店的老板在门口摆摊,一个老太太在遛狗,一切正常。
林深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上楼,开门,进屋,锁门。
然后他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手环:58%。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也许是某种罕见的天气现象,也许是某种集体性的错觉,也许是他大脑的某个部分出了问题——
但他知道,这些解释都不成立。
因为手环不会骗人。
手环上的数字,是他自己设计的算法,基于真实的生理数据计算出来的。那些数字意味着,他的身体确实感知到了威胁。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体知道一些他的意识还不知道的事情。
林深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他输入了一个关键词:“灰色雾气 空间异常”。
搜索结果:0条。
他又输入:“逆塔”。
搜索结果:1条。是一个游戏论坛的帖子,有人在讨论一款叫《逆塔》的老游戏。
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看着那张水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父亲。
林深的父亲叫林远山,在他十三岁那年失踪了。不是离家出走,不是离婚,而是彻底的、没有任何痕迹的失踪。警察找了三个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最后定性为“失踪”,案子就挂在那里,再也没有进展。
母亲在林深十二岁时去世了。癌症,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林深那时候还小,不懂那些。他只记得父亲的眼睛——黑色的,深深的,像是里面装着一整个宇宙。
父亲失踪后,林深被送到了外婆家。后来外婆也去世了,他就一个人生活。他考上了大学,学了测绘,毕业,工作,一直活到现在。
他几乎没有想过父亲。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因为每次想起父亲,他都会想起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他无法理解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但现在,他不得不去想。
因为那些出现在他梦里的东西——那座塔,那片雾,那些纹路——他隐约记得,在父亲的某个笔记本上,见过类似的图案。
林深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里装的是他搬家时从外婆家带回来的东西。他一直没打开过,因为里面全是父亲的遗物——几本笔记本,一些照片,一个旧式的录音笔。
他把笔记本翻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看。
第三本。
他翻到中间的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画着一座塔。
黑色的,高耸的,塔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和他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下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逆塔,惊悚维度的锚点。进入者将被永久标记。”
林深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那些梦,不是梦。
那些梦,是父亲的警告。
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谁,但不知道打给谁。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王工。
林深接起来:“喂?”
王工的声音在颤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小林……你们……你们今天去的那块地……那栋大厦……出事了……”
“什么大厦?”
“环球中心……就是你们回来路上经过的那栋……它……它不见了……”
林深愣住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整栋楼!从地球上消失了!三十多层楼,一千多人,全部……全部……”
王工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哭声。
林深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
手环:87%。
他没有看手环。
他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空,有一片灰色的雾,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他蔓延过来。
第一天的上午,还没有结束。
而这一天,将会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