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下午两点半,林知意开始换衣服。
她换了两套。第一套是米白色针织裙,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觉得太正式了,像是去相亲。第二套是黑色牛仔裤加那件浅绿色卫衣,又觉得太随便了,像是去便利店买东西。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半分钟,最后穿上了那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和第一次看电影那天穿的是同一件。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散下来,又扎起来,又散下来。
手机震了。程橙:“落地了!!!我已经闻到火锅味了!!!”
林知意回复:“那是飞机的味道。”
程橙:“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六点!望月湾!我已经在打车了!”
林知意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顾南风说四点来接她,现在四点三十一分。她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他到哪了,打了一行“你到了吗”,又删掉了。她不想显得自己在等。
又过了三分钟,楼下传来车声。
她从窗户往下看,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老位置。顾南风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那么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
她站在窗口朝他挥了一下手,转身拿起包,下楼。
“迟到了三分钟。”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路上堵。”
“你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会堵吗?”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不是生气,就是想找点茬。大概是因为昨晚他让她一个人回家,今天又迟到,她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
车子发动了。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
“程橙到了吗?”他先开口。
“刚落地。在打车。”
“她一个人?”
“不然呢?她出差回来,一个人。”
“我是说,她有没有男朋友来接?”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有。”她说,“她单身。”
“嗯。”
“你问这个嘛?”
“随便问问。”
林知意没再追问。但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怕程橙带男朋友来,三对一?还是他单纯好奇?她不知道,但她决定不想了。
到了望月湾,他们比程橙早到了十分钟。林知意报了预约号,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菜单开始看。
“程橙说要吃三盘毛肚。”她说。
“那就点三盘。”
“你请客?”
“嗯。”
“你工资够吗?”
他看了她一眼。
“够。”
她嘴角弯了一下,在菜单上勾了三盘毛肚。
程橙到了。她是从电梯那边冲过来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响,整个火锅店的人都在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大的金色圆环,整个人像一团火从门口烧过来。
“林知意!!!”她张开双臂扑过来,把林知意从椅子上抱起来晃了两下,“我想死你了!!!”
“放我下来。”林知意拍她的背。
程橙把她放下来,转头看向顾南风。
顾南风已经站起来了。他比程橙高一个头,站在桌子对面,手垂在身侧,没有伸出来握手的意思。
“你就是顾医生?”程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
程橙看了他三秒,然后转头对林知意说:“比我想的好看。”
林知意的耳朵红了。“你坐下。”
程橙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又放下,盯着顾南风。
“顾医生,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我会一直问。”
“好。”
“你多大了?”
“二十六。”
“工作几年了?”
“三年。”
“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打断,但顾南风已经回答了。
“没有。”
程橙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之前没遇到合适的。”
“那现在遇到了?”
他看了一眼林知意。
“嗯。”
程橙转头看林知意,嘴角挂着一个“你听到了吗”的笑。林知意低头喝水,假装没看到。
“第二个问题。”程橙说,“你打算在这边待多久?我是说,你的工作稳定吗?会不会调走?”
“不会。合同签了五年,到期可以续。”
“五年以后呢?”
“没想那么远。”
程橙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菜,嚼着说:“第三个问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
“妈呢?”
林知意放下水杯,看了程橙一眼。程橙没注意到,目光还在顾南风身上。
“走了。”顾南风说。
程橙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十四年前。”
程橙沉默了一秒,放下筷子。
“抱歉,我不该问。”
“没关系。”
火锅店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大,隔壁桌在碰杯,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知意看着顾南风的侧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点菜吧。”林知意把菜单推给程橙,“你不是说要吃三盘毛肚吗?”
程橙接过菜单,低头开始勾菜,一边勾一边说:“顾医生,你能吃辣吗?”
“能。”
“一般能还是特别能?”
“一般能。”
程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坐番茄锅那边。”
“好。”
菜点完了。毛肚三盘、鸭肠、嫩牛肉、虾滑、藕片、金针菇、豆皮、宽粉、红糖糍粑。锅底是鸳鸯锅,红油和番茄。服务员把菜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程橙把毛肚下进红油锅,七上八下地涮。林知意坐在中间,左边是程橙,右边是顾南风。程橙一直在说话——说云潞的甲方有多难搞,说那边的夜市有多热闹,说她住的酒店隔壁在装修每天八点准时被电钻吵醒。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夹菜、倒水、比划,整个人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顾南风坐在右边,安静地吃番茄锅里的藕片。他偶尔夹一块红油锅里的东西,吃完以后喝一口水。林知意注意到他每次吃完辣的都会喝水,但从来不喊辣。
“顾医生。”程橙又开始了。
“嗯。”
“你平时除了上班还嘛?”
“做饭。睡觉。”
“不出去玩?”
“不怎么出去。”
“那你们约会去哪?”程橙看了林知意一眼,“他不会每次都带你去超市买菜吧?”
“我们去过电影院。”林知意说。
“还有呢?”
“去过画室。去过他家。”
“就这些?”
“够了。”林知意说。
程橙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吃到一半的时候,程橙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我知道……明天再说行不行?我在吃饭……好,好,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公司的事?”林知意问。
“嗯。甲方又要改方案。第三版了。”程橙夹了一块毛肚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甲方的脑袋。
“你明天回去弄?”
“明天再说。今天不想了。”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顾南风,“顾医生,你见过林知意画画吗?”
“见过。”
“她画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认真?叫她都听不见?”
“嗯。”
“她画我的那张,你知道吧?大学时候画的,我穿着睡衣吃薯片。她把我的脸画得特别圆。”程橙转头看林知意,“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那时候脸就是圆的。”林知意说。
“你才圆的!”程橙拿起筷子假装要打她,林知意笑着往后躲,肩膀撞到了顾南风的手臂。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等她坐稳了才松开。
程橙看到了这个动作。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火锅吃到尾声,红糖糍粑上来了。程橙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已经不脆了,但她不在乎。
“顾医生。”她第三次叫他。
“嗯。”
“你对林知意,是认真的吧?”
林知意放下筷子,看着程橙。程橙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她的眼神是认真的,甚至有点严肃。
顾南风看着程橙。
“是。”
“你确定?”
“确定。”
程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那就好。”她说,“她这个人,看起来什么事都能自己扛,其实扛不住。你要是哪天不想扛了,提前告诉我,别让她一个人硬撑。”
林知意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夹菜。
“不会的。”顾南风说。
程橙看着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调侃的笑,是一种“我放心了”的笑。
“行。吃完了。走吧。”
她站起来,拿起包,把围巾围好。林知意也站起来,顾南风去结账。程橙拉着林知意的手走在前面,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
“他可以的。”
林知意没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程橙的手指。
走出火锅店,望月湾中庭的水滴形装置艺术亮着灯,光从内部透出来,把整个中庭染成深蓝色。程橙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深吸了一口气。
“云潞那边都没有这种地方。”她说,“小县城,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人了。”
“那你早点回来。”林知意说。
“我已经回来了。”程橙转过身,看着顾南风从收银台那边走过来,“顾医生,送我一程?我打车来的。”
“你去哪?”他问。
“城南。老城区那边。”
“顺路。”他说。
三个人走向电梯。林知意走在中间,程橙走在左边,顾南风走在右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程橙先进去,林知意跟进去,顾南风最后进来,站在林知意旁边。他的手垂下来,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握上去,但也没有躲开。
程橙站在前面,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三个人,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地下停车场,顾南风去开车,程橙和林知意站在电梯口等。
“他真的没谈过恋爱?”程橙问。
“他说没有。”
“你信?”
“信。”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骗人。”
程橙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骗人?”
林知意想了想。
“他连‘我没事’都说不出口。”她说,“每次他累的时候,都说‘还好’。还好就是不好。”
程橙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搂住林知意的肩膀。
“行。你了解他就行。”
车来了。程橙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林知意坐进副驾驶。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主路。程橙在后座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但没过多久又开始说话。
“顾医生,你们医院招不招行政?”
“不招。”
“那招什么?”
“医生。护士。”
“那我做不了。”
“嗯。”
程橙被这个“嗯”噎了一下,转头看窗外,小声嘀咕了一句:“话真少。”
林知意嘴角弯了一下。
先送程橙。她住的地方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停在了路口。程橙下了车,弯腰对车窗里的林知意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顾医生,谢谢你请客。”
“不客气。”
程橙看了林知意一眼,又看了顾南风一眼,转身走了。大红色的连衣裙在路灯下像一团火,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口。
车里只剩下两个人。
“走吧。”林知意说,“送我回家。”
车子重新上路。从城南到她家不远,十分钟就到了。顾南风把车停在老位置,两个人下了车。
和每次一样,站在楼道口。
“到了。”他说。
“嗯。”
“今天开心吗?”他问。
林知意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开心。”她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呢?”她问。
“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想起上次他也说过这句话——“因为你在”。同样的四个字,同样的语气。她当时觉得感动,现在觉得有一点点难过——他的快乐好像都挂在她身上,她不在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不快乐?
“顾南风。”
“嗯。”
“你以后,可以多为自己开心一点。”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上去了。”她说。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南风。”
“嗯。”
“你今天跟程橙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你说……之前没遇到合适的。现在遇到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真的。”
林知意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没问过的问题。
“你妈走了以后,你是不是就没有开心过?”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接不住。
顾南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遇到你之前,”他说,“确实没有。”
林知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疼。她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沉重,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你先上车。”
“你先上去。”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她先动了。她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站在身后。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路灯下。
和每次一样。
她上了三楼,打开家门,按下客厅的灯。走到窗前往下看。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尾灯亮着红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两只安静的眼睛。
过了大概一分钟,车开走了。
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靠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新消息。
顾南风:“到家了。”
她回复:“嗯。”
顾南风:“明天见。”
她看着“明天见”三个字,想起他说“遇到你之前,确实没有”时的表情——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种平静让她觉得比哭还难受。
她回复:“明天见。”
然后放下手机,坐在画桌前。桌上的保温杯里还有早上倒的水,已经不烫了,温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保温杯用久了都会这样。
她把杯子放下,拿起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画了一盏路灯。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轮廓。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他说,遇到我之前,他没有开心过。”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速写本合上,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窗外的风把梧桐树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想,如果她是一本书,他大概是唯一一个从头读到尾的人。
但她不知道,他自己那本书,她还没翻开过。
(我想,一直到现在,他们显得太平静,太平淡了,我或许会在后面给他们适当的创造一点小矛盾小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