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便利店像一座发光的孤岛。
林知意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攥着一杯刚加热的草莓茶，手机屏幕黑得理直气壮——百分之一的电量在三十秒前彻底咽了气。
“姑娘，一共十二块。”
收银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翻遍了口袋，除了三枚硬币和一管快用完的樱花粉颜料，什么都没找到。
“那个……”她试图笑一下，“能不能先把茶放一边，我去对面ATM取钱？很快的。”
收银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又看了一眼门外零下五度的风，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走了我找谁去？
林知意正要认命地把茶放回去，身后伸过来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信用卡。
“一起结。”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像是刚下夜班没来得及喝水。林知意转过头，看到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他比她高很多，便利店的白炽灯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冷，但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扇子。
她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我加你微信还你钱。”
“不用。”他接过收银员递回的小票，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转身就往外走。
林知意抱着茶追出去，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男人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背影融进路灯昏黄的光里。
“等一下！”她小跑着追上去，气喘吁吁地拦住他，“你至少让我还你钱。”
他停下来看着她。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眼睛的颜色很深，像冬天没有结冰的湖水，安静，但看不出深浅。
“十二块钱。”他说，“不用还。”
“那不行。”林知意把茶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包里翻了一阵，掏出一张明信片——是她自己印的，画的是便利店窗外的雪景，玻璃上凝着雾气，外面路灯亮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把明信片塞进他手里。
“这是谢礼。我的画值这个价。”
他低头看了一眼。明信片不大，但笔触很细，雪落下来的方向、雾气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都画得刚刚好。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知意。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眼睛里那层冰好像裂了一条缝。
“你是画画的？”
“嗯。”林知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所以你看，十二块钱你换了一幅画，不亏。”
他没接话，把明信片收进大衣内袋——靠近心脏的那一侧。
林知意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已经被冷风吹得鼻尖发红，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跑回便利店的灯光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口的口袋。
这是他来这座城市的第三年。
他第一次觉得，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
林知意回到家，把茶放在桌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合租的室友还没回来，屋子里很安静。她把脚趾头缩进珊瑚绒袜子，抱着茶慢慢喝，脑子里却一直是那个男人的脸。
她想，他长那么好看，应该不是单身吧。
又想，十二块钱都不肯收，是不是嫌麻烦？
再想，他穿大衣的样子真好看，要是画下来就好了。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掉，打开速写本开始画稿子。画了几笔又停下来，鬼使神差地在空白处画了一双眼睛——睫毛很长，眼神很淡。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啪地合上本子。
“林知意，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
然后撕掉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但垃圾桶里那个纸团，她睡前又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最后折了两折，夹进记本里。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顾南风洗完澡出来，把大衣挂好，手指碰到内袋里那张明信片。他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灯光下，便利店窗外的雪景安静地铺在那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玻璃上除了雾气，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藏在路灯的光晕里，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他凑近了一点。
那行字写着：“今天很冷，但茶很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明信片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手写签名：知意。
知意。
他在舌尖默念了这两个字，然后关灯。
黑暗中，他想起她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明明在便利店那么窘迫，却没有一点狼狈的样子，反而理直气壮地把一张明信片塞过来。
她说“我的画值这个价”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假装骄傲的猫。
顾南风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
窗外开始飘雪。
他想起明信片上那行小字：今天很冷，但茶很甜。
他想，今天确实很冷。
但他不知道茶甜不甜。
他没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