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林知意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生物钟。工作画稿子,周末去花店,这个节奏她已经维持了大半年,身体早就记住了。她洗漱完,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一件浅绿色的卫衣——花店的工作服是围裙,穿什么颜色都会被遮住大半,但她还是习惯穿浅色的,因为沾了花粉看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程橙:“明天下午到!!!准备好接驾!!!”
林知意回复:“几点?”
程橙:“三点落地。晚上一起吃饭?叫上你家顾医生。”
林知意看着“你家顾医生”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纠正,因为程橙说的是事实——至少她心里已经这么认为了。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收起手机,下楼,骑上那辆旧自行车。从家到花店骑车大概十五分钟,穿过城南的老街,再经过一座跨河的小桥,就到了城北。秋天的早晨风凉,她戴了一顶棒球帽,把卫衣的帽子套在外面,两层帽子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花店在城北一条次道的拐角处,门面不大,但橱窗布置得很好看。每周六早上她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把昨天剩的花处理掉,换上新到的货,给橱窗换一束新的样品。今天到的时候,同事阿姨已经在里面了。
阿姨姓周,五十多岁,在这家花店了七八年。她比林知意早到半小时,已经把地板拖了一遍,桶里的水也换好了。看到林知意推门进来,她抬起头说了一句:“今天玫瑰到了,你帮忙修一下刺。”
“好。”林知意系上围裙,走到后面的作台前。
周阿姨这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她不像程橙那样咋咋呼呼,也不会像顾南风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很多年的中年女人,每天早上来花店开门,中午回家给老伴做饭,下午再回来,晚上六点准时下班。
林知意很喜欢她。因为在她面前不需要解释什么——周阿姨不问“你男朋友做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家里怎么样”。她只是偶尔在林知意发呆的时候说一句“在想他啊”,然后笑一下,继续活。
今天的花不少。玫瑰两箱,百合一箱,还有康乃馨、雏菊、满天星散装了几捆。林知意戴上手套,拿起修刺钳,一枝一枝地处理玫瑰。刺要剪掉,多余的叶子要摘,花头要检查有没有压坏。这个活她做得很熟练,几乎不用看手,脑子里可以想别的事。
她在想今晚顾南风会不会来。
昨天他说“晚上不用来找我”,但没说“我不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说“我想你”,不说“我来找你”,只说“晚上不用来找我”,然后把决定权留给她。但她今天在花店,下班要六点,回家要六点半,再收拾一下出门就七点了。他来不来?
手机震了一下。
顾南风:“今天值班。下午四点下班。”
林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把修好的玫瑰进水桶里,腾出手回复:“我在花店。六点下班。”
“我去接你。”
“你不是四点下班吗?等两个小时?”
“不差这两个小时。”
她盯着“不差这两个小时”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修玫瑰。周阿姨从旁边经过,瞥了她一眼。
“笑得这么开心。”周阿姨说。
“没有。”林知意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压不住。
周阿姨没再说,拿着喷壶去给橱窗的花喷水。
下午四点,顾南风发来消息:“下班了。先去吃饭,六点来接你。”
林知意回了一个字:“好。”
周阿姨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男朋友来接你?”
“嗯。”
“让他进来坐。外面冷。”
林知意想说“他不怕冷”,但没说出口。她知道周阿姨不是真的关心他冷不冷,是在说“让他进来,我看看”。
六点整,花店的门被推开了。
顾南风走进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还是那么长。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花店——冷柜、作台、收银台、墙上挂着的花束。最后落在林知意身上。
“来了。”她说。
“嗯。”
周阿姨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知意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就是顾医生?”周阿姨问。
“是。”他说。
“坐。等她收拾完。”
顾南风看了一眼店里唯一的椅子——在收银台旁边,放着一盆绿萝。他走过去,把绿萝搬到地上,坐下来。
林知意脱掉围裙,把围裙叠好放在作台下面,拿起自己的包。包上挂着一个钥匙扣——是顾南风上次在望月湾给她买的一只小猫,陶瓷的,白色的,眼睛是两点黑。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他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做一些事。
“周姨,我先走了。”林知意说。
“去吧。”周阿姨摆了摆手,又看了顾南风一眼,“下次来,带点你们医院的口罩。上次买的用完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周阿姨什么时候开始用医院的口罩了。顾南风点了点头:“好。明天带。”
林知意看着他,又看着周阿姨。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达成了这种“口罩交易”,她完全不知道。
走出花店,她才问他:“你什么时候跟周姨说上话的?”
“上次来的时候。”他说,“你进去拿花,她在收银台,聊了两句。”
“聊什么?”
“她说你活仔细,就是老忘记喝水。”
林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周阿姨和顾南风,两个都是话不多的人,但都记住了她“忘记喝水”这件事。
“走吧。”她说,“去吃饭。”
“想吃什么?”
“你做。”
“我家。我做饭。”
“好。”
他们去了青枫苑。路上经过一家超市,他停下来,让她在门口等,进去买了东西出来——一袋番茄,一盒鸡蛋,一把青菜。塑料袋拎在他手上,白色的,印着超市的名字。
到了他家,他换鞋、系围裙、洗菜、切菜。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进进出出。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她靠在沙发上,抱着他家的靠垫,忽然觉得这种声音很好听——不是音乐的那种好听,是“有人在为你做饭”的那种好听。
手机震了。程橙:“明天三点落地。你订好餐厅了吗?”
林知意回复:“还没。你想吃什么?”
“火锅!!!我想吃火锅想了两周了!!!”
“好。望月湾那家?”
“就那家!你定位置!六点!”
林知意订了位置,然后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顾南风。”
“嗯。”
“明天晚上程橙回来。一起吃火锅。望月湾,六点。”
“好。”他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碗里,“下午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去接你。”
她看着他的背影——黑色T恤,藏蓝色围裙,系带在身后打了个蝴蝶结,这次两边一样长。她没再拒绝。
晚饭是番茄炒蛋、清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他这次做的番茄炒蛋比上次好,番茄切得均匀,鸡蛋嫩滑,甜咸适中。她吃了两碗饭,他吃了一碗。
“你今天吃太少了。”她说。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就是饿。”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吃完饭,她洗碗,他擦碗。两个人配合得比前几次默契了很多——她递碗的速度刚好,他接的节奏刚好,水没有溅出来,碗碟没有碰撞声。
洗好碗,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她旁边。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顾南风。”
“嗯。”
“明天程橙问你问题,你不想回答的可以不回答。”
“好。”
“她要是说话太直接,你别介意。”
“不介意。”
“她其实人很好,就是嘴快。”
“我知道。”
林知意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画像里一样。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幅还没的油画。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
“在想明天吃什么。”
“火锅。刚才说了。”
“我知道。在想点什么菜。”
林知意笑了。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想点什么菜,还是在用这个问题搪塞她。但她没有追问。
“点毛肚、鸭肠、嫩牛肉、虾滑、藕片、金针菇、豆皮、宽粉。”她说,“上次点的那些。”
“红糖糍粑呢?”
“程橙爱吃。她点。”
“好。”
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硬,肩胛骨的轮廓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硬度,靠着不太舒服,但不想换姿势。
“顾南风。”
“嗯。”
“你明天上午值班吗?”
“不值。休。”
“那你上午嘛?”
“睡觉。”
“下午呢?”
“去接你。”
“你几点来?”
“你想几点?”
“四点。”
“好。”
她闭上眼睛。他的体温从肩膀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她觉得暖。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的,缓慢的,和上次在画室藤椅上睡着时一样的节奏。
“别睡。”她说,“你睡着了我就走了。”
“没睡。”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眼睛闭上了。”
“在思考。”
她笑了。和上次在画室一样的对话,一样的语气。
她没走。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听到他说了一句。
“林知意。”
“嗯。”
“明天见。”
她睁开眼睛,坐直了,看着他。
“你今天就要赶我走?”她问。
“太晚了。”他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明天不上班。明天周,花店休息。”
“那你也要回去睡觉。”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瞳孔颜色更深了,像冬天没有结冰的湖水。安静,但看不出深浅。
“好吧。”她站起来,背上包,“你送我到楼下。”
“嗯。”
他送她到楼下。和每次一样,站在楼道口。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到了。”他说。
“嗯。”
“明天下午四点,我去接你。”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南风。”
“嗯。”
“你今天做的番茄炒蛋,很好吃。”
他嘴角弯了一下。
“比上次好?”
“比上次好很多。”
“嗯。”
她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身后站着。
回到家,她换好衣服,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不是顾南风的,是程橙的。
程橙:“我买了好多特产!!!云潞的糕点!!!你一定会喜欢的!!!”
林知意回复:“明天见。六点,望月湾,火锅。”
程橙:“好!!!我要吃三盘毛肚!!!”
林知意笑了,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顾南风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她想,明天见。
明天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