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立刻领会。
原本只是怠速缓行的宾利飞快地向前滑行了一米,恰好横亘在江知琬和安保人员来的方向之间,形成了一个足够遮挡视线的角度。
司机瞥了一眼李照琰的神色,按了一下喇叭,短促而礼貌的一声。
安保人员的注意力被宾利吸引,站在原地让了让这辆显然不好惹的车。
就这一两秒的间隙,江知琬当机立断地跑了。
跑的都没敢回头。
——李照琰认出她了。
这是脑内蹦出的第一个肯定句。
她来不及思考李照琰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见过两面,所以顺手给了她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便利?
她从另一个出口离开,钻进租来的polo,手抖得钥匙连三次才打着火。
车开出机场高速,她才把口罩扯下,湿冷的空气灌进喉咙,一路凉到肺里。
她自己冷静,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双深邃的眼睛。
李照琰不会多嘴,至少不会向安保多嘴。
他要是真的想卖她,只需摇下车窗,抬抬下巴,她就得上明天的社会版头条。
可他挡了。
到底为什么?
她想起他那句“演技不错”的拆穿。
这个男人太过敏锐,也太难捉摸。
他就像深海之中安静观测的探测器,你永远不知道他接收到了哪些信号,又得出了什么结论。
江知琬吹了十分钟的冷风,决定摆烂。
在真正的猎手眼中,她的所有动作或许都清晰得可笑。
薄铮然的发小,人品应该糟糕不到哪里去。
江知琬死后,除了看到薄铮然查自己的死因,还看到薄铮然和李照琰承接过一笔烂尾,小股东跳楼的都有。
公司背着工程款和员工薪酬等刚性债务,李照琰与薄铮然的私募并购基金以重整人的身份进场,低价收购公司债权,成为了最大债权人和股东。
李照琰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裁员,而是把原公司拖欠施工队的五千万工资一次性补齐。
江知琬还记得当时薄铮然和财务总监在旁边问他原因,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又不是慈善,赖账会影响我对现金流的计算精度。”
冷冰冰,却意外让几百个家庭过年买了肉。
那时候江知琬觉得跟他做对手九死一生,做路人反而安全。
不过她在李照琰眼里,大概连成为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种顶级掠食者面前,她怎么做都是找死,与其在他身上费劲,不如研究怎么制作炸弹引爆地球。
就是亏,但亏时间也是亏,他应该只是顺手把无谓的麻烦省掉。
江知琬头头是道地安慰自己。
宾利车内,司机低声询问:“先生?”
李照琰已经重新升起了车窗,靠回座椅,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答非所问:“刚刚那辆GL8是谁?”
明星很好认,司机还真的碰巧认识:“是任旭,一个男明星。”
“另一个呢?”
另一个司机就不认识了。
李照琰说:“查一下。”
“是。”
司机应下,通过车内通讯低声布置。
李照琰依旧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刚才那个瞬间。
昏暗的灯光之下,江知琬像受惊的鹿一样僵住,背在身后的手攥得很紧,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
李照琰其实在车上看了有一会儿。
一个名声狼藉的女明星,深夜,独自出现在停车场的隐秘角落里,紧张地躲避着安保,偷拍接人的另一位明星。
李照琰并不关心娱乐圈的龃龉,但连续的碰面让他生出了一丝极淡的探究欲。
江知琬似乎总是在以一种笨拙又顽强的方式,试图撬动某些东西。
就像一只跌进蛛网的小虫,不甘心等待被吞吃,反而试图去振动那能惊动更大猎食者的丝。
“先生,查到了。任旭接的那个女人是陈琳芙,手里握着一家全球大使的续约评估。”
“任旭是备选之一。内部文件上周刚刚走完风控,还在背调阶段。”
司机顿了顿,又补充。
“刚刚那个女孩子也是明星,叫江知琬。”
“江小姐今晚租的车是‘一嗨’旗下的,车牌录入时间在晚六点,预计还车时间在凌晨四点。”
“她没有走旅客通道,用的是员工电梯旁的货运闸口,那道门需要提前报备车牌,她应该借了摄影棚的工牌。”
“嗯。”
李照琰这才掀开眼皮,目光落在车载平板上。
照片被放大到几乎颗粒可见,阴影里,江知琬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顶,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照琰觉得那双眼睛有点儿像两粒被冰水淬过的黑曜石。
警惕,锋利,却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亮。
司机在屏幕上轻划,把照片拖到另一份资料旁边。
那份资料的标题极简,却密密麻麻标注了最近十天的异常。
连续三场商演被临时砍掉,护肤品代言续约停滞,杂志内页被换……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瞥了李照琰一眼。
他跟着李照琰满打满算十年零四个月,见过他处理无数突发状况。
从董事会内斗到海外并购,这位老板永远只用同一套逻辑——
先算风险,再看兴趣,最后决定要不要伸手。
今晚这桩小事,司机扫一眼后视镜就知道老板起了二级兴趣。
一级是记得住,二级是值得查,三级就要动手了。
惯例来说,二级兴趣一旦触发,下属们的五分钟背景速报铁律就自动生效。
前几次李照琰几乎都是和薄铮然一起碰见江知琬的,所以这条铁律现在才生效。
任何靠近李照琰的人,一律都会按照潜在变量处理。
姓名、当下利益链、近期异常,口述不超过九十秒。
这条规矩最早是李家祖辈定的,本意是防商业间谍、防政治炸弹,后来延伸到生活场景,逐渐变成了随行观察守则。
宁可信息溢出,也不允许家主在未知里做判断。
所以司机第一时间把江知琬的车牌、入场通道、租车时间全部扒了个净。
李照琰先问车,再问人,说明他要的是整条利益链。
司机跟久了,知道“链式查询”是李照琰的习惯。
只要事件里出现关键资源,所有的节点就必须并排陈列,一个都不能漏。
因此把江知琬一起打包也是惯例动作。
司机凭借经验判断,李照琰对任旭毫无兴趣。
他真正多看那一眼,是因为江知琬身上的“反猎”气息。
换句话来说,少爷好久都没有对女人感兴趣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江知琬的近期异常全部塞进报告。
既满足链式查询的惯例,也提前给老板备好决策素材。
万一老板想继续升级兴趣,数据已经摆在那里,不用再查第二遍。
果然,李照琰说:“把她的租车记录和员工通道的监控抹掉。”
司机微怔:“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