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金字塔的月痕
第一章 红海之月
夜色浓稠得像能攥出沙的墨,刀劈似的地平线把红海与沙漠切成两半,一边是沉到极致的黑,一边是月光泡发的、泛着死白的戈壁,漫无边际地铺向天际。
陆方寻靠在越野车后排座椅上,侧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玻璃上蒙着一层细沙,是刚才从卢克索开出来的时候卷起的,擦不净,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银白色。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口袋里的曜之钥,金属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和窗外沙漠的寒意叠在一起,让他的指尖发麻。
车轮碾过坑洼的沙漠公路,车身规律颠簸。远处红海水面反射的碎月明明灭灭,和他的心跳、钥匙微弱的脉动,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一下,又一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脉动。从三星堆的地下密室里拿到它的那天起,它就一直在跳,像一颗不会停止的心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它的一部分——或者说,它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从卢克索入境到现在,整整六个小时。
他们没选直达开罗的航班。岳峥把话说得很死:星枢会在开罗国际机场的眼线遍布海关、边检甚至行李转运区,直飞等于自投罗网。所以落地卢克索后,他们租了两辆四驱越野,沿着尼罗河东岸的沙漠公路一路向北,绕道红海沿岸,打算从赫尔格达坐渡轮过海,再绕西奈半岛迂回开罗。全程避开主路,不在任何城市过夜,绕开所有可能设卡的节点。
这条一千二百公里的路线,是岳峥落地卢克索后才敲定的。他花了一下午,用749局的平板下载了埃及东部沙漠的厘米级高精度地形数据,在离线地图上反复推演了十七遍,最终画出来的路线,没有提前踩点,没有境外站点接应,甚至没有备用方案。用他的话说,到了地方再看,走一步算一步,变数越少,越不容易被预判。
陆方寻对这个计划有保留,但他没有更好的方案。在埃及,他们没有任何人脉,没有任何安全屋,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本地势力。岳峥的749局埃及站点在卢克索有一个暗线,但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联系不上,信号像是被屏蔽了。这不是好兆头。
车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赵野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车灯劈开的黑暗,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是月神台撤退时被流弹擦伤的,创口还没愈合,渗出来的血在绷带上晕开暗褐色的印子。每次车子颠簸,他的右肩就会不自觉地收缩一下,疼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死活不肯交方向盘,只说“这条破路,别人开我不放心”。陆方寻知道他不是不放心路,是不放心别人。赵野从来都是这样——自己扛着,比交给谁都踏实。
苏瑶靠在副驾椅背上,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把她疲惫的脸映得发白。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反复核对着林希破译的星轨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星图,和古埃及铭文交替闪烁,光标每跳一下,都像是在和倒计时赛跑。从北京出发到现在,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陆方寻好几次看到她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以为她睡着了,凑近才发现她的嘴唇还在动,在默念着那些天文参数。她的黑眼圈很重,脸色也不好,但她从来不抱怨。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就像她父亲当年一样。
岳峥坐在陆方寻身边,闭着眼,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可陆方寻知道他醒着。他的右手始终搭在腰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扣——那是常年处于战备状态的军人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哪怕此刻他腰上什么都没有。那些从黑市买来的枪藏在后备箱的帆布袋里,用旧袜子裹着塞在备胎下面,手雷用保鲜膜缠了三层埋在压缩饼中间。这些是他们在埃及唯一的底气。
陆方寻盯着岳峥的侧脸看了很久。月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切得很硬。岳峥的年纪比他大几岁,但看起来更老——不是衰老,是那种被太多东西磨过的老。他的左胳膊上有好几道旧伤疤,最长的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涸的河。陆方寻见过类似的疤,在边境线的老兵身上。那些人从战场上回来,带着一身这样的疤,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
岳峥是陆瀚生带出来的兵。这是他自己说的。陆方寻不知道该不该信。月神台地下密室里,岳峥当着裴坤的面自曝了749局的身份,这不像一个卧底会做的事。但老陈也不像一个卧底会做的事。跟了父亲三十年的老兄弟,到最后却是天枢安了一辈子的棋子。三十年的情分,抵不过一个承诺,或者一个威胁。
陆方寻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沙漠在月光下泛着死白的银辉,像一片凝固的海。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了问题。”父亲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发抖,笔尖划破了纸页,墨迹洇透了背面。他是在害怕,还是在绝望?还是两者都有?
“陆哥。”赵野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压得很低,像怕惊碎了夜色,“后面有车跟上来了。两辆,关了车灯,距离八百米左右,跟了快二十分钟了。”
陆方寻瞬间睁眼,身体猛地前倾,目光扫过后视镜。笔直的沙漠公路像一条黑带,扎进无尽的黑暗里,车尾的红色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细长的光痕。光痕的尽头,两个模糊的热斑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两头蛰伏的狼。它们的车灯是关着的,只靠月光和星光在跑。这个速度,这个距离,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本发现不了。
“是星枢会的人?”苏瑶的声音微微发紧,手指瞬间停在了键盘上。
“不确定。”岳峥睁开眼,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了那台二手热成像仪,屏幕裂了两道缝,但还能用。他把镜头对着后车窗,拇指在焦距旋钮上轻轻转动,绿莹莹的屏幕上映出两个模糊的热源轮廓。“两辆车,每车四人,全是男性,无重型防弹衣热源,都携带有长武器。跟车距离、双车交替掩护的队形,是老手,不是埃及本地的劫匪。”
“能在卢克索就咬住我们的,只有星枢会。”陆方寻的声音很平,目光依旧锁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光点,“入境不动手,就是等着我们远离市区,在沙漠里动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打成筛子,最近的警察局也在两百公里外,连个目击者都不会有。”
“甩不掉。”赵野猛地踩下油门,车速瞬间从一百二飙到一百六。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在颠簸的路面上几乎要飞起来,方向盘在他手里抖得像要散架。可后视镜里的两个光点不仅没被拉开,反而越贴越近。“对方是改装过的沙漠越野,马力比我们大至少一倍,底盘也改过,悬挂是竞技级的。再这么跑,最多二十分钟,他们就能贴上来并排射击。”
陆方寻的脑子飞速运转。硬拼?两把半旧的,一把膛线磨损的AKMS,不到百发。对方两辆车八个人,八把自动,正面交火,毫无胜算。跑?跑不过。对方的车是专门为沙漠改装的,他们的租车只是普通民用版,悬挂已经压到了底,再这么跑下去,轮胎随时可能爆。唯一的机会,是利用地形,打破他们的队形,制造局部优势,以弱搏强。
“岳峥,附近有没有能利用的地形?”
岳峥已经点开了平板,手指在离线卫星地图上飞快滑动。这片区域在电子地图上近乎空白,只有寥寥几条标注不明的土路,像涸的血管一样从公路两侧延伸出去,消失在无尽的沙海里。他放大了几个区域,眉头越皱越紧,指尖突然顿住,点在屏幕上的一小片灰色像素上。“前方三公里,右侧有一条岔路,直通红海海岸。那片区域有建筑群,看轮廓是废弃的度假村,围墙、独栋小楼、泳池区都有。具体结构不明,没有详细数据。”
“够用了。”陆方寻没有半分犹豫。他不需要详细结构,只需要一个能遮挡视线、压缩对方火力优势、能打伏击的封闭空间。废弃建筑群意味着狭窄通道、多点位伏击、能把对方的八个人拆散开——这就够了。至于里面有什么,到了再看。走一步算一步。
“赵野,岔路右拐,往海边开。”
赵野猛地打满方向盘。轮胎摩擦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扬起漫天黄沙,车身几乎侧滑着拐进了那条狭窄的岔路。路面瞬间从柏油变成碎石,再变成坑洼的沙土路,车身剧烈颠簸,车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苏瑶的笔记本电脑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她一把抱住,用身体护住,屏幕磕在她口上,她咬着牙没出声。林希的后脑勺撞在车窗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的手始终攥着那个笔记本,指节泛白。
后视镜里,那两辆越野车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拐进了岔路。原本熄灭的车灯瞬间全开,刺眼的白光像两把刀,劈开了整条土路,死死咬着他们的车尾。车灯照进车厢,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他们跟死了。”岳峥把那把保险有问题的92F从腰后抽出来,上膛,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枪管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这把枪的套筒本就松松垮垮。他检查了一下保险——已经弹回去了,处于待击发状态。这把枪随时可能走火,但他没得选。
“听着。”陆方寻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到了地方,你和赵野先下车,找两侧的伏击位,优先打掉司机和机。我开车带着苏瑶、林希往里冲,当诱饵,把他们引进来。他们八个人,堵在入口打,我们火力吃亏;只要他们散开搜,我们就有机会逐个吃掉。”
岳峥点了点头,没多说一个字。他伸手拍了拍赵野的肩膀。赵野没回头,只是把左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一瞬,握了一下岳峥的手腕,又放回去。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岔路尽头,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在月光下显了出来。
那是个彻底废弃的海边度假村。围墙倒了大半,红砖散落在沙地里,被风沙磨得没了棱角。几栋三层小楼歪歪斜斜地立着,窗户全是黑洞洞的豁口,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涸的泳池里积着厚厚的沙尘,池壁上的马赛克瓷砖剥落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池底有一张倒扣的塑料躺椅,被风沙埋了半截,只露出几条弯曲的腿。
没有灯光。没有人烟。只有红海的海风卷着咸腥的湿气,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一座建在沙漠里的坟墓。墙面上有弹孔,密密麻麻的,被风沙填平了,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坑。地上有碎玻璃,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地碎冰。
没人知道它叫什么,什么时候建的,又为什么被遗弃。它只是这片沙漠里无数被遗忘的废墟之一,在卫星地图上,只是一小片不起眼的灰色像素。但那些弹孔说明了一件事——这里死过人。不止一个。
赵野把车猛地停在度假村入口,一脚踩死刹车,熄了车灯。引擎还在转,低沉的怠速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关掉引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红海拍打礁石的汐声。
“走!”
岳峥拉开车门,翻身下车,动作轻得像一只猫,瞬间隐进了路边的枯草丛里。枯草齐腰高,他猫着腰,几乎贴着地面移动,从陆方寻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草尖在晃动,和风吹的没有区别。赵野拎着那把老旧的AKMS,紧跟着跳下车。右肩的伤口因为动作扯得生疼,他咬着牙闷哼一声,没停脚步,猫着腰跟在岳峥身后,快速消失在院子两侧的阴影里。两个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像两个移动的鬼魅。
陆方寻从后座翻到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咆哮着冲进了度假村深处。车身在坑洼的地面上弹跳,底盘刮过凸起的石块,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没有开灯,只靠月光辨认方向。院子里的枯草被车头撞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他把车停在最里面一栋楼的背阴处,熄了火,拉开车门。
“下车,跟我走。别开手电,别说话,脚步放轻。”
苏瑶抱着笔记本电脑,咬着牙跳下车。她的腿在发抖,但动作很利落,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林希跟在后面,脚步踉跄了一下,手撑在车门上稳住身形,很快跟上来,紧紧攥着手里的笔记本,一声不吭地跟在苏瑶身后。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很稳。
陆方寻带着两人穿过枯草丛生的院子,钻进了主楼的一楼大堂。大堂的天花板很高,至少有六米,原来的水晶吊灯早就碎了,只剩几生锈的铁链垂在半空,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上面有一个倒扣的咖啡杯,杯子里积满了沙,不知道放了多久。墙上的装饰画歪歪斜斜地挂着,画框的玻璃碎了,里面的海景早就褪成了灰白,看不清是红海还是地中海。
月光从破碎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像一个个墓碑。地上有碎玻璃,有风的鸟粪,有被风沙磨得发白的贝壳——大概是某个游客留下的,早就不记得了。空气里有一股霉腐的气味,混着咸腥的海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烧焦的东西的气味。
“上楼。”陆方寻指了指大堂角落的楼梯,声音压到最低,“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对着入口方向。上去之后锁好门,别开灯,别靠近窗户。不管下面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苏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把拉住林希的手腕,快步上了楼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很轻,但很急。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逃跑的鬼魂。
陆方寻站在大堂中央,把那把完好的92F从腰后抽出来,上膛。他检查了一下弹匣——七发,铜壳,底火完好。腰包里还有两个满弹匣,压得满满的,每一发都擦过,没有氧化痕迹。一共二十一发。这是他全部的火力。他把备用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拉好拉链,又把匕首从腰后移到腰侧,方便左手拔刀。
远处,沙漠里,枪声骤然炸响。
“砰!砰!砰!”
三声枪响,间隔极短,是岳峥那把92F特有的、略显沉闷的枪声。陆方寻能分辨出来——那把枪的复进簧疲软,击发的声音比正常的要闷一些,尾音拖得更长。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自动扫射声,至少三把枪同时开火,在死寂的沙漠夜里,刺耳得像惊雷。枪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反复回荡,撞在残破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两帮人在同时开火。
陆方寻的手指死死搭在扳机上,指节泛白。他听着枪声的节奏,脑子里飞速判断着战况。岳峥的枪法他见过,在月神台地下,三秒内放倒四个全副武装的天枢队员,枪枪命中头盔观察窗。但他的枪不好,保险是坏的,随时可能走火,复进簧疲软,连续射击时第二发和第三发之间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卡顿。对方八个人,八把自动,在开阔地带,火力差距是天堑。
枪声持续了不到两分钟,戛然而止。
沙漠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海风卷着沙尘,打在破碎的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远处有鸟被惊飞,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远。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陆方寻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握着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但手心全是汗。他把枪柄在衣服上蹭了一下,重新握紧,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四个人的。很轻,很稳,踩在沙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细微动静。是受过专业特种训练的人,才能做到的极致静音。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一致,重心始终压在脚掌上,没有一丝摇晃。脚步声从度假村入口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四个人。对方八个人,折了四个。岳峥和赵野掉了四个。但他们也被剩下的人缠住了,没能及时撤进来。或者说,他们没打算撤进来。他们在把追兵引向别处。
陆方寻深吸一口气,身体贴着墙壁,缓缓移动到大堂入口的侧面阴影里。他的背靠着冰冷的承重柱,水泥的粗糙质感透过衣服硌着皮肤。枪口稳稳地对准了正门的方向,呼吸压到了最低。他闭上眼睛,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四个人,两前两后,间距三米,呈标准的四人战术队形。前面两个负责突入,后面两个负责火力掩护和侧翼警戒。这是特种部队的标配。
他睁开眼。
月光下,四道黑影从院子的枯草丛里钻了出来。他们穿着黑色的沙漠作战服,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枪口扫过大堂的每一扇窗户,动作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为首的人抬手打了个手势——两手指向前一指,然后张开,再握拳。分散,包抄,合围。
四个人瞬间散开。两个人贴着墙,从正门突入,枪口始终保持着交叉火力,一个人扫左侧,一个人扫右侧,不留死角。另外两个人绕到了侧面的落地窗,形成包夹之势。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了,只有作战服摩擦墙壁的细微沙沙声。
陆方寻贴在墙壁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在心里默数距离。五米。三米。一米。
“咔。”
是靴底踩碎地上玻璃碴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大堂里,像炸雷一样响。
陆方寻瞬间从阴影里闪身而出,手里的92F连开两枪。
第一枪命中突入正门的第一个黑衣人的持腕。从腕骨和尺骨之间穿过去,没有伤到骨头,但切断了肌腱。掉在地上,鲜血喷出来,溅在蒙尘的地板上。黑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左手握住右手腕,身体本能地往后退。第二枪打中了第二个黑衣人的小臂,擦着桡骨飞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他的枪也掉了,但没有第一个那么疼,他还能动。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个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蒙尘的地板上晕开两小片暗红色的水洼。他们退到柱子后面,找掩护。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没去管受伤的同伴,立刻调转枪口,对着陆方寻的方向疯狂扫射。像雨点一样打在大理石前台和立柱上,溅起一片片石屑。前台的台面被打碎了,大理石块崩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承重柱被打得千疮百孔,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打在陆方寻的头上、肩上,像冰雹一样疼。
陆方寻一个翻滚,躲到了另一承重柱后面。他的后背擦过地面上的碎玻璃,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尖锐的刺痛。擦着他的后背打在柱体上,溅起的碎石屑划破了他的脸颊,温热的血顺着下颌线滴下来,滴在锁骨上,又顺着口往下淌。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没有停顿。借着打在柱子上的烟尘掩护,从柱子侧面探出枪口,对着落地窗的方向连开两枪。第一枪打中了靠左侧的黑衣人,钻进他的肩膀,从后面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枪口偏了方向,打在天花板上,吊灯的铁链被击中,断了一,哗啦啦地垂下来。第二枪打空了,擦着右侧黑衣人的耳朵飞过去,打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受伤的黑衣人没有倒下。他咬着牙,把枪换到左手,继续扣动扳机。他的枪法不准了,打得满地都是,但火力更猛了——他在发泄。右侧的黑衣人猫着腰,沿着墙壁快速移动,试图从侧面绕到陆方寻的盲区。
陆方寻快速退到柱子另一侧,指尖摸了摸弹匣。还剩三发。腰包里的备用弹匣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但他没有换弹的时间。对方还有两个战斗力完整的人,都拿着自动,火力完全压制住了他,他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侧面的那个已经快摸到他的死角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的落地窗豁口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是岳峥。
他的左胳膊上多了一道新的贯穿伤。从肱二头肌外侧穿过去,没有伤到动脉,但创口很大,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线。他的左手完全使不上力了,垂在身侧,随着身体的移动轻轻摇晃。但他的右手依旧稳稳地握着那把保险故障的92F,枪口直直地对准了落地窗边那个正在绕侧翼的黑衣人的后脑勺。他在移动中完成了瞄准,枪口始终锁着目标的头部,没有任何偏移。
“砰。”
一枪。精准爆头。黑衣人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里的枪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手电的光,已经没有生气了。血从后脑勺的弹孔里流出来,在蒙尘的地板上漫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剩下的那个黑衣人瞬间慌了神。他猛地调转枪口对准岳峥,手指扣在扳机上,还没来得及压下去,岳峥已经侧身避开了扫射的弹道。他一个侧身,左肩下沉,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同时抬手一枪,精准打在了黑衣人的膝盖上。从膝盖骨正中央穿过去,把髌骨打得粉碎。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手里的枪摔出去老远,在光滑的地板上滑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膝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白色的碎骨从伤口里露出来,混着血和碎肉。他抱着腿,在地上翻滚,嚎叫。
岳峥上前一步,用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太阳上。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动静。嚎叫声戛然而止,大堂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远处海风的呜咽,和受伤黑衣人压抑的呻吟。
战斗结束。前后不到三十秒。
陆方寻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枪口还对着地上那两个受伤的黑衣人,确认他们彻底失去了战斗力。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脸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蹭了一手血。
他看向岳峥。岳峥的左胳膊垂在身侧,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指尖汇成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他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嘴唇裂,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没有处理伤口,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把打空了的弹匣换掉,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赵野呢?”陆方寻问。
“在入口外墙后面,受了伤,不致命。”岳峥的声音依旧冷静,只是呼吸比平时急促得多。他把换下来的空弹匣塞进口袋,随手拉好拉链。“刚才在入口,对方分了两队。一队往里冲,一队绕侧翼包抄。赵野为了挡侧翼的人,挨了一枪。右肩贯穿伤,没伤到骨头。他掉了一个,我掉了两个,还有一个跑了。”
“跑了?”
“带队的头儿。开着一辆车往卢克索方向跑了。我们另一辆车的轮胎被他打,追不上。”岳峥的声音很沉,“他跑的时候,用无线电喊了几声。我没听清内容,但他肯定把我们的位置报上去了。”
陆方寻的心猛地一沉。跑了一个,就意味着他们的位置、人数、装备、行进方向,全暴露了。星枢会的人很快就会调集更多的人手,从开罗、卢克索两个方向围过来。他们在这片沙漠里,将无处可藏。
“我去看看他。”陆方寻没再多说,攥着枪快步走出大堂,朝着度假村入口的方向跑去。他的战术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野正靠在一辆翻倒的越野车后面。车是他们的备用车,轮胎被打,车身侧翻,车门变形,车窗碎了。赵野靠在车身上,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捂着右肩,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右肩的绷带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连前的衣服都晕开了一大片。他的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沙尘,在脸上糊成一片。
看到陆方寻跑过来,他咧了咧嘴,想挤出个笑。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个笑就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陆哥,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就是挨了一枪,皮外伤,死不了。”
“闭嘴。”陆方寻蹲下身,快速剪开他的绷带。布条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他用碘伏浸湿,等了几秒,才一点一点地揭。赵野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但硬是没哼一声。
从肩胛骨外侧穿了过去,没伤到动脉和骨头,但创口很大,边缘已经被沙尘污染,翻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伤口周围肿了一圈,皮肤发红发烫,按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很久才恢复。开始发炎了。
陆方寻撕开急救包,用碘伏冲洗创口。碘伏冲进去的时候,赵野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左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没有叫,只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陆方寻的动作很快,很稳。他把坏死的组织边缘修掉,用无菌纱布垫在创口上,按住止血。赵野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染红了陆方寻的手指。他用力按住,等了几分钟,渗血慢下来,才用绷带缠紧。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缠得恰到好处,既保证了止血效果,又不会勒得太紧。
“能走吗?”他把赵野没受伤的左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他站起来。
“能。”赵野咬着牙,身体晃了晃,但还是稳稳地站住了。他的右肩使不上力,整条胳膊都垂着,像一多余的零件。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树。“这点伤,不耽误事。”
陆方寻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大堂。赵野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停,也没有让人架着。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鞋底拖在地上,在沙尘里划出两道浅浅的沟。
大堂里,岳峥已经把四个黑衣人的尸体拖到了院子里。他一个人的——用右手,拖着尸体的领子,一趟一趟地往外搬。最后一趟的时候,他的脚步也晃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继续拖。他把尸体堆在院子角落的枯草丛里,用枯草盖住。四具尸体,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弃的货物。
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摆在地上:四把保养完好的AKMS、八个满弹匣、两枚防御型手雷、几部没有SIM卡的加密手机,和一些皱巴巴的埃及镑现金。枪械的膛线完好,机匣上没有磨损痕迹,弹匣里的是全新的,铜壳发亮,底火完好。手雷的保险栓还在,没有拔过的痕迹。手机是加密型号,屏幕上没有指纹,关机状态。现金的面额不大,十块二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没有身份信息,没有任务简报,没有地图。”岳峥蹲在地上,把搜出来的东西一一摆开。他的声音很沉,“星枢会的外勤纪律很严。执行追踪任务的人,只知道目标长相、最后出现的位置,和接头暗号。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也不知道为什么追我们。就算被俘,也泄露不了核心信息。给他们配好枪、好弹,但不给任何文字材料。被抓了,就是几个亡命之徒,查不出。”
陆方寻蹲下身,拿起一把AKMS检查了一下。枪身很新,机匣上的序列号被打磨掉了,但打磨的痕迹很浅,像是用砂纸匆匆蹭了几下。他把枪放下,又拿起一枚手雷。防御型的,钢珠预制破片,拉环式的保险。保险栓上有一圈红色的密封胶,没有破损。这批装备不是黑市货,是军工厂出来的,渠道不明。
他抬头看了一眼岳峥:“跑掉的那个,会不会把我们要去吉萨的消息传回去?”
“大概率不会。”岳峥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拆开后盖,抠出电池和SIM卡。“他们只接到了追踪、灭口的指令,不知道我们的最终目的地。但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最多十二个小时,星枢会的增援就会到赫尔格达周边。我们必须尽快走。”
陆方寻点了点头,站起身。他的膝盖有点发软,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正常反应。他把那把AKMS背在肩上,弹匣塞进背包里。“处理现场。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岳峥没多说。他把那几部加密手机全部拆开,抠出电池和内存芯片,用石头砸碎,碎片装进口袋,准备扔到海里。枪和弹匣全部留下——AKMS的和他们的92F不通用,但总比没有强。手雷别在了腰上,两枚,用胶带缠住保险栓,防止误拔。他的动作很利落,但左手一直在抖,每做一个动作,伤口就渗出一股血,把绷带染得更红。
陆方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院子里,把赵野扶上车。赵野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苏瑶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抱着急救包,二话不说就钻进车里,开始重新处理赵野的伤口。她的动作比陆方寻慢,但更细致,每一针都缝得很整齐。
林希站在大堂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里攥着笔记本,看着院子里那堆被枯草盖住的尸体,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凌晨四点,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泛出一线鱼肚白,红海的水面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暗红。晨雾从海面上蒸腾起来,贴着水面飘,把远处的棕榈树遮得只剩模糊的轮廓。空气里还是咸腥的,但多了一丝凉意,是沙漠的夜快要结束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凉。
两辆车,一辆轮胎,被扔在度假村门口。另一辆还能开,后备箱里塞满了缴获的武器弹药和从黑市买来的补给。五个人挤在一辆车里,赵野坐在副驾,苏瑶和林希挤在后座,岳峥开车,陆方寻坐在后排中间,腿蜷着,膝盖顶着前排座椅。
越野车驶出度假村,拐上土路,往赫尔格达的方向开。后视镜里,那座废弃的度假村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晨雾里。
没有人说话。车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
陆方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很乱,又很空。跑掉的那个头目,会把他们的行踪报到哪里?星枢会的增援什么时候到?赫尔格达还安全吗?沙漠里的路,能走通吗?7月15之前,能到吉萨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必须往前走。没有退路,没有备选方案,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有五个人,一把随时可能走火的旧,一把完好的92F,四把缴获的AKMS,不到两百发,和一段指向四千五百年前古埃及金字塔的密语。
他的手伸进口袋,攥着那枚曜之钥。金属的脉动依旧清晰,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同频。
远处,红海的方向,天边泛起一线橘红色的光。太阳快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