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缠绵得像扯不断的丝线。
沈清辞坐在药庐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目光却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草药上。萧珩正在屋檐下修补漏雨的角落,木槌敲在瓦片上的声音,混着雨声,有种安稳的韵律。
“小心点,别摔下来。”她忍不住开口叮嘱。
萧珩从梯子上探下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放心,你夫君我身手好着呢。”
“谁是你夫君。”沈清辞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生气。自去年冬天那场简单的“婚礼”后,他就总爱这么叫,从最初的别扭,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不过短短数月。
萧珩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身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毛巾,帮她擦了擦溅到袖口的雨珠:“这雨下了三天了,后山的路肯定不好走,今天怕是没人来了。”
药庐如今也算小有名气,附近村落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来找沈清辞看诊,她从不收贵重诊金,有时几束草药,有时一篮鸡蛋,就能换来药到病除。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虚弱的呼救:“有人吗?请救救我家公子……”
沈清辞和萧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这雨天,又是傍晚,怎么会有人来这深山里?
萧珩走过去打开院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厮,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年,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面色红,呼吸急促,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快进来。”沈清辞立刻起身,将两人引进屋,“把他放在床上。”
小厮把少年放在床榻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道:“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公子!他突然就晕倒了,还一直说冷……”
沈清辞已经握住了少年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脉象急促而紊乱,带着一丝阴寒之气。她又掀开少年的衣襟,只见他口有一块淡淡的青斑,形状像朵扭曲的花。
“是寒毒。”她皱起眉,“而且不是寻常寒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咬了?”小厮脸色发白,“我们从京城来,路过这片山林,公子说想歇歇脚,结果突然就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然后就成这样了……”
京城来的?
沈清辞和萧珩的眼神都凝重了几分。
“晚翠,取我的银针和解毒膏来。”沈清辞沉声道。
晚翠早已被萧珩接到药庐,此刻听到吩咐,立刻从药箱里拿出东西。
沈清辞捻起银针,精准地刺入少年身上的几处位,暂时稳住他体内的寒毒。然后她打开解毒膏,一股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这药膏是她用赤血灵芝的粉末混合多种解毒草药制成的,寻常毒物本不在话下。
可当药膏涂在少年口的青斑上时,那青斑不仅没消退,反而隐隐泛起黑色,少年的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
“怎么会这样?”晚翠惊呼。
沈清辞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山林里的毒虫,是人为饲养的毒蛊。”
毒蛊?
小厮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毒蛊?怎么会有毒蛊?我们公子从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萧珩的眼神冷了下来:“你们家公子是谁?从京城来这里做什么?”
小厮犹豫了一下,咬着牙道:“我家公子是……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苏文轩。我们是去江南探亲,路过这里的。”
吏部侍郎苏大人?沈清辞想起这个人,似乎是当年少数敢为林御史说过话的官员,算是个清官。
可清官的儿子,怎么会被人下蛊?
“这毒蛊霸道得很,我只能暂时压制,要想彻底解开,还需要几味药材。”沈清辞站起身,“萧珩,后山的冰莲应该开了,你去采一朵来,越快越好。”
冰莲生长在极寒的山涧里,这雨天去采,无疑是凶险的。
“我去吧。”萧珩毫不犹豫,拿起蓑衣就往外走,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沈清辞一眼,“照顾好自己。”
“放心。”沈清辞点头。
萧珩冲进雨幕,很快就消失在山林里。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这毒蛊明显是冲着京城来的人,而且选在离药庐这么近的地方动手,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姑娘,我家公子还有救吗?”小厮哭丧着脸问。
“只要能采回冰莲,就有救。”沈清辞安慰道,目光却落在少年腰间的一块玉佩上——那玉佩是暖玉,上面刻着一个“苏”字,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可沈清辞总觉得,那玉佩的质地,有点眼熟。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沈清辞守在少年床边,看着他时好时坏的脸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萧珩去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袖中的匕首——萧珩临走前给她的,说以防万一。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苏家小儿,可饶你们不死!”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意。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沈清辞示意晚翠和小厮躲到里屋,自己则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院门外站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正用那只独眼看过来,眼神阴鸷得像毒蛇。
这些人,本不是普通的江湖匪类,而是训练有素的手!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苏文轩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不出来是吧?”独眼龙冷笑一声,挥了挥手,“给我砸!”
黑衣人立刻冲上来,疯狂地撞击着院门。药庐的院门本就简陋,没几下就被撞开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匕首。她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
就在黑衣人冲进院子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紧接着,一道身影如闪电般从雨幕中跃出,落在院子中央,正是去而复返的萧珩!
他身上沾满了泥泞,怀里紧紧抱着一朵洁白的冰莲,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眼神却亮得惊人。
“想动她,先过我这关。”他将冰莲递给沈清辞,声音冷冽如冰。
沈清辞接过冰莲,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和手臂上被树枝划破的伤口,心揪成了一团。
独眼龙看到萧珩,瞳孔骤缩:“是你?靖王府的萧……”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萧珩打断他,身形一动,已经冲了上去。
雨幕中,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萧珩的软剑在雨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每一招都快、准、狠,显然是动了真怒。
沈清辞抱着冰莲,退到屋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局。她知道,这些手既然敢来,就一定有备而来,萧珩就算再厉害,对付这么多人也会吃力。
果然,打了没一会儿,萧珩就被得有些狼狈,手臂上又添了一道伤口,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萧珩!”沈清辞忍不住喊出声。
萧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安抚:“没事。”
就在这时,独眼龙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哨子,放在嘴边吹了起来。哨声尖锐刺耳,像是在召唤什么。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哨声落下没多久,山林里就传来一阵“嘶嘶”声,无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草丛里钻出来,朝着院子里爬去!
是毒蛊的同伙!这些人不仅养蛊,还驯养毒蛇!
“卑鄙!”沈清辞怒喝,赶紧从药箱里拿出一瓶雄黄酒,朝着爬过来的毒蛇泼去。
雄黄酒能驱蛇,毒蛇们闻到味道,果然退缩了几分。
可毒蛇太多了,一瓶雄黄酒本不够。眼看就有几条毒蛇绕过雄黄酒,朝着里屋的方向爬去——那里还有晚翠和小厮!
萧珩分心一看,顿时露出破绽,独眼龙抓住机会,一刀砍向他的后背!
“小心!”沈清辞想都没想,冲过去推开萧珩。
刀锋擦着萧珩的胳膊划过,却深深砍在了沈清辞的肩膀上!
“清辞!”萧珩目眦欲裂,软剑一挥,退独眼龙,转身抱住倒下来的沈清辞,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样?”
沈清辞的肩膀鲜血淋漓,疼得她眼前发黑,却还是抓着他的手,急道:“别管我……先解决他们……”
独眼龙见状,狞笑着扑上来:“抓住那个女人!”
萧珩将沈清辞护在怀里,眼神凶狠得像头被入绝境的狼。他的软剑舞得更快,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瞬间放倒了两个黑衣人。
可更多的黑衣人和毒蛇围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困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圣旨到!谁敢在此放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圣旨?怎么会有圣旨来这深山里?
只见一队禁军簇拥着一个太监,骑着马冲了过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太监脸色一沉:“大胆逆贼!竟敢在此行凶,拿下!”
禁军们训练有素,立刻拔刀冲上来,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那些毒蛇在禁军面前,本不堪一击,很快就被清理净。
独眼龙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虚晃一招,转身想逃,却被一个禁军一箭射穿了腿,惨叫着倒在地上。
危机解除。
萧珩顾不上别的,赶紧抱起沈清辞,声音颤抖:“清辞,坚持住,我这就给你包扎……”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焦急的脸,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别担心……”
那个传旨的太监走过来,看到沈清辞的伤口,吓了一跳:“哎呀,这不是沈小姐吗?您怎么伤成这样了?陛下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心疼坏了!”
沈清辞愣住了。
陛下?皇帝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还派了禁军来?
难道……这一切,从苏文轩被下蛊开始,就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雨还在下,沈清辞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这平静的药庐岁月,恐怕是真的结束了。
江湖路远,风雨欲来,她和萧珩,又要再次踏入这波诡云谲的旋涡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