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苏晚探班,心疼落泪
深秋的江州已经透出刺骨的凉意,傍晚的风卷着落叶,刮过宏泰机械厂区灰色的围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苏晚拎着一个两层的保温桶,站在工厂大门外,手指被北风吹得发红。保温桶里是她炖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还有清蒸鱼、清炒时蔬,全是林辰爱吃的菜。
她已经快两周没好好见过他了。
电话永远匆匆几句,短信常常半夜才回,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永远是“忙”“在赶工”“很紧”。她能从他沙哑的嗓音里听出疲惫,能从他偶尔失神的回复里感觉到他快要撑不住。
今天下班,她实在放心不下,索性在家做好了热饭热菜,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宏泰机械设计部的楼层。
走廊里安安静静,大部分办公室已经熄灯,只有最尽头的大房间还亮着惨白的光灯。
苏晚轻轻走过去,没敢直接推门,先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鼻子就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偌大的办公区空荡荡的,几乎没剩几个人。林辰趴在自己的工位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很沉,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他瘦得脱了形。
原本合身的工装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长了、乱了,油腻地贴在额角,后颈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眉头紧紧皱着,就算睡着了,也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死死着,没有一丝放松。
桌上堆满了图纸、文件、打印纸,乱得几乎没有空隙。键盘旁边散落着咖啡袋、空易拉罐、硬的面包屑,还有几粒忘了吃的药片。旁边的角落支着一张折叠床,被子揉成一团,散发着长期不通风的闷味。
这哪里是上班,这分明是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往死里用。
苏晚站在门口,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
这还是那个在大学里意气风发、会笑着给她买糖葫芦、会牵着她的手逛江边的林辰吗?
那个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年,不过短短几个月,就被这座工厂、这个、这场无休止的加班,榨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具疲惫到极点的躯壳。
她轻轻推开门,尽量不发出声音,一步步走到他桌边。
距离越近,她越能看清他脸上的疲惫: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吓人,脸颊凹陷,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嘴唇裂起皮,没有一点血色。
苏晚把保温桶放在桌角,蹲在他身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敢叫醒他。
她知道他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可她又心疼得快要发疯。
“林辰……”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哽咽,“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林辰身子微微一颤,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神涣散,半天没聚焦。他以为是车间的人、是组长、是课长,下意识就要坐直,开口就想说工作:“怎么了?图纸好了?还是测试……”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眼前的人。
“晚晚?”林辰愣住了,声音又哑又,像砂纸摩擦木头,“你怎么来了?”
苏晚看着他刚睡醒、茫然又迟钝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辰……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你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啊……”
林辰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慌忙伸手,想给她擦眼泪,可抬起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冰凉、粗糙、指节僵硬,袖口还沾着打印机的墨粉。他愣了一下,又默默把手放了回去,心里一阵慌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我没事,就是有点忙,熬了几天。”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
“我好什么?”苏晚吸了吸鼻子,眼泪越掉越凶,“我好打扰你加班是不是?林辰,这不是几天,这是半个月、一个月!你天天住在公司,天天通宵,你不要命了吗?”
她指着桌上一地狼藉,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惧:
“你就吃这个?就喝这个?你睡在这种地方?你知道我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怕你下一秒就出事吗?”
“我不求你升官发财,不求你当什么经理,不求你买房子买车子,我只求你平平安安的!我只求你能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剩下几个加班的同事下意识看过来,又连忙低下头,假装忙碌。
林辰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苏晚哭到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比谁都清楚,她没有说错,全是对的。
可他开不了口说“我认输”。
“晚晚,你小声点……”他压低声音,又急又无奈,“这里是公司,同事都在……”
“我不怕!”苏晚抬起头,眼泪纵横,眼神却异常倔强,“我怕的是你死在工位上!我怕的是我再也见不到你!林辰,你醒醒吧,这份工作不值得你把命搭进去!”
“不值得?”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林辰心里最紧绷、最脆弱的那弦。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连积压的疲惫、压力、烦躁,一起爆发出来:
“你告诉我什么值得?”
“2008年,金融危机,外面多少人失业?多少工厂倒闭?我好不容易进宏泰,好不容易拿到这么大的,好不容易有机会升经理,你告诉我不值得?”
“我不拼,我拿什么给你未来?拿什么买房?拿什么结婚?拿什么在江州站住脚?”
“我不熬夜,不加班,不当负责人,我们就只能一直挤在出租屋里,一直穷下去,你觉得值得吗?”
他吼完,自己先愣住了。
办公室里彻底死寂。
苏晚也呆住了,眼泪停在脸颊上,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辰。
暴躁、尖锐、固执、像一头被到绝路的困兽。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悲凉和失望。
“所以在你心里,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房子、为了钱、为了经理的位置,对不对?”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扎心,“林辰,我从大学跟你在一起,我图过你什么吗?”
“我图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图你出人头地。
我想要的是你陪我吃饭、陪我散步、陪我好好活着,不是要你用命换一个职位。
你以为我想要一个经理男朋友吗?我想要的是一个健健康康的你啊!”
“你现在为了升职,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了,你就算当上经理,就算赚再多钱,还有意义吗?”
她指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声音颤抖:
“你看看你现在,你还是你吗?你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只会画图、只会加班、只会拼命的机器!你连自己都不爱,你怎么爱别人?”
“我不要你成功,我只要你活着。
你听懂了吗?”
林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晚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他想说“我是为了我们”,想说“我很快就熬出头了”,想说“等我升了职一切都会好”。
可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绝望的眼神,他所有的辩解,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拼命追求的东西,在她眼里,本比不上他平平安安站在那里。
是他错了吗?
是他走偏了吗?
是他把“活下去”活成了“拼到死”吗?
苏晚看着他沉默僵硬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一点点散了,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无力。
她抹掉脸上的眼泪,慢慢打开带来的保温桶,一股热气冒出来,香气瞬间弥漫在冰冷的办公室里。
两层的饭盒,菜还冒着热气。
“先吃饭吧。”她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疲惫的妥协,“不管怎么样,先吃点热的。”
林辰看着那满满一盒温热的饭菜,又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眶,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连以来的压力、疲惫、委屈、恐慌,在这一刻突然全部涌了上来。
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回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
他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可他不敢不吃,他怕苏晚再哭,怕她再失望。
一口热汤喝下去,暖到胃里,却酸到鼻子里。
苏晚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他吃,不再说话,眼泪却还在默默往下掉。
她看着他狼吞虎咽、又吃得很仓促的样子,看着他时不时按住口、轻轻皱眉的小动作,心里清楚——他的身体早就不行了。
这个男人,正在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而她拦不住。
林辰很快把饭吃完了,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任务。
苏晚默默收拾好保温桶,站起身,没有再提让他辞职、让他休息的话。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走了。”她轻声说,“你……别熬太晚。实在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别趴桌上,会着凉。”
林辰点点头,心里堵得厉害:“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苏晚“嗯”了一声,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林辰,我等你回来。
不是等经理,是等你。”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林辰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桌上还没凉透的汤碗,看着苏晚带来的、还带着她体温的勺子,再也控制不住,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哭出声。
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一声一声响着。
心疼、愧疚、后悔、无奈、压力、恐惧……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快要把他撑爆。
他知道苏晚是对的。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知道身体在报警,知道自己在透支生命。
可他不能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进度表,看了一眼美方邮件里倒计时的工期,看了一眼课长给他许下的“经理”承诺。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所有脆弱、所有愧疚、所有心疼全部强行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然后,他重新点开电脑上的图纸,拿起鼠标,继续工作。
屏幕的白光,映在他通红而决绝的眼睛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江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苏晚走出宏泰大门,冷风一吹,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抱着空保温桶,站在公交站台,看着来往的车辆,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曾经的林辰。
她更不知道,自己等来的,会不会是一个她永远无法接受的结局。
而办公楼深处那盏惨白的灯,依旧亮着。
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祭坛,燃烧着一个年轻人最后的生命。